安西入冬比中原早两个月。许元每日天不亮就上城头看风向。朔风卷沙,吹得军旗猎猎作响。风里若夹了雪粒,说明河西走廊的驿路还通着。雪粒一断,驿路封死,长安的消息便彻底进不来。
第十九天,雪粒尚在。第二十天,停了。
恰恰是停的那个清早,斥候营副将抱着一只苍鹰冲进都护府。鹰腿上绑了一截细铜管。铜管里塞着指甲盖大小的绢帛,折了六折。
许元闩上书房门。拨亮油灯。摊开绢帛。
字迹他认得。不是哪位朝臣的笔法。是李世民亲书。
暗语用的是他当年在东宫做侍读时与太子定下的那套密码。以《尚书》篇目为底本,每个字对应页码与行数。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解读。
许元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磨秃了边角的《尚书》,逐字翻译。
四行。
第一行:“供状已阅。”
第二行:“崇仁坊已布控,人未动,等你的消息。”
第三行:“王宗衍暂不动,时机未到。”
第四行:“你继续查碎叶那条线,朕要完整的图。”
许元盯着这四行字看了许久。灯芯烧出焦味,他没去拨。
四行话。没一个多余的字。也没一个字是白给的。
供状已阅。
阅了,却不置一词。不说信,不说不信。李世民把判断悬在半空。这是帝王惯用的手法,不亮底牌,让底下人自己揣摩,自己加码。
卢湛那三页纸上的东西够狠。刺杀左都御史,构陷兵部侍郎满门,枢密院暗桩名册,随便拎一条出来都是灭族大罪。李世民不可能不动心。
偏偏只写了已阅二字。
陛下在等第二份证据。
许元想通了。单凭卢湛一个人的供述,分量不够。卢湛算什么?枢密院的弃子。被自家主子下了毒,注定回不了长安的死棋。这种人翻供倒戈,吐出来的话真假掺半,朝堂上站不住脚。
李世民要的不是口供。是铁证。
崇仁坊已布控,人未动。
这一行信息量最大。崇仁坊,长安城东南角,挨着曲江池。那片宅子住的都是闲散宗亲与致仕老臣,不算显眼,胜在安静。圣教军从未露面的统帅藏在那里。
李世民晓得人在哪儿,却不抓。
围而不攻。猫盯耗子的路数。
目的只有一个:顺藤摸瓜,看这条线还牵着谁。圣教军在安西闹得这般凶,背后的钱粮,兵器,人员打哪来?光靠一个宗教组织养不起几千号亡命徒。必定有朝中大员在输血。
王宗衍?八成是。可八成在天子那里不够用。他要十成。
王宗衍暂不动,时机未到。
许元把这句话在舌尖上碾了三遍。
暂不动跟不动差一个字。一个暂字值千金。表明李世民已起杀心,只是刀还没磨利。
王宗衍是枢密使。大靖朝的军令系统全捏在此人掌中。边关调兵,粮草转运,将领升迁,每一道军令都得过枢密院的印。动他,等于拔掉军事机器的核心齿轮。哪怕只停转一天,边境就可能生变。
何况此人经营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动王宗衍,绝非杀一人的事。得同时按住至少三十个关键位置上的人。
需要时间部署。更需要一个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罪名。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个罪名。
而锻造罪名的铁锤,握在许元手里。
第四行。碎叶那条线。
碎叶城,大靖最西端的军镇。半年前圣教军在那儿冒出一支精锐,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攻占了三座烽燧。带队的人自称天命统帅,面目不详,来路不明。安西都护府派了两拨斥候去摸底,头一拨没回来,后一拨回来三个,带回的消息零碎得拼不成完整画面。
李世民要完整的图。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把碎叶那个天命统帅的底裤扒干净。
许元将绢帛凑到灯火上。绢帛遇火卷缩,烧成一小团灰。他用指腹碾碎,抹进砚台底部凹槽里。
屋子里又安静了。
靠回椅背。闭眼。
李世民用他,跟用一把刀没什么分别。
刀不必知道为何要杀人。对准了,劈下去,完事。
可刀劈完人之后呢?
擦干净收回鞘中,还是嫌钝了扔进废铁堆?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掐灭它,任它自己凉透。
许元睁眼。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桩。碎叶。
拉开桌案左侧第二个抽屉,翻出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满各色墨点,红的是己方兵力,黑的是圣教军已知据点,蓝的是尚未确认的可疑踪迹。碎叶城周边,蓝点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这条线他其实早就想查。卢湛供述里提到过一嘴,圣教军在安西的军械,有一批从碎叶方向运进来。但卢湛只是个送信的,上游的事他接触不到。
得换个法子往里掏。
许元铺开空白信笺,提笔写了三行字。收进信封,蜡封,按上私印。
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韩七蹲在墙根啃一块冷馕。听见脚步声抬头,嘴里那口还没咽下便站了起来。
“碎叶。你安排过去的暗哨还在不在?”
韩七抹了把嘴。“在。城南水磨坊的杂工,混进去两个月了。上月递过一回消息,说碎叶城来了一批陌生面孔,口音是中原人。”
“中原人?”许元脚步顿住。
“对。暗哨原话,官话说得比本地驻军还溜。”
许元沉默片刻。
“让他查那批人的头领。相貌,年纪,身上有没有旧伤刀疤。越细越好。”
信封递过去。
“另外,这封送碎叶守将齐朗。让他配合行事,不准打草惊蛇。我要活口。”
韩七接了揣进怀里,迟疑一瞬:“碎叶离此处骑快马七天,来回半个月。等得及?”
“等得及。”许元望向西边天际。铅云翻滚,一场大雪正在酝酿。“雪封路之前,消息能到。”
韩七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瞎眼琴师那边,有回音么?”
韩七摇头。“尚无。赶往长安的路太远,我估摸再等十天上下。”
许元点了下头,不再多问。
韩七走后,他独自回书房。卷起羊皮地图锁进柜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的茶。茶是苦的。安西这地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苦味。
脑中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碎叶那个天命统帅,拿中原人当核心班底。这不是草莽流寇的做派。流寇裹挟本地人就够了,犯不着从万里之外调人手。
除非那个人本来就是朝廷中人。
或者,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