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坐在车里，刚刚挂了孙建平的电话，眉头皱紧，成功阻止马东升，只是成功了一步而已。
面对这些亡命徒，不能有任何的错误。
所以必须保证所有的细节不出现问题而是立刻又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孙建平就接了。
“李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马东升不能留在安川。”李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面包车的发动机盖还有温度，说明马东升进园区的时间不长，跟他一起从石桥镇逃走的三个枪手呢？你抓了几个？”
孙建平愣了一下......
侯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像绷紧的弓弦终于松开了半寸。但李威没应声，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怕漏掉一个字。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天光还压在地平线下，可废墟里已浮起一层灰白的薄雾，裹着硝烟、血腥和水泥粉尘的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猴子？”侯平又叫了一声，语气微沉，“你那边……出事了？”
李威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蹭过右耳边缘，火辣辣地疼——那里被弹片擦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他没答，只低头看着脚边那部翻盖机，屏幕裂痕如蛛网，却仍顽强地亮着微弱的蓝光，显示一条未读短信：“货清，人撤，昌哥说‘活口不留’。”
他盯着那七个字，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李书记！”孙建平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证物袋，里面装着枪手右手腕上褪下的那块旧表——不是军表，也不是战术表，是块银灰色电子表，表带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ZK-0732。表盘背面有细微磨损，表壳边缘一圈细密划痕，像是长期卡在某种金属护具内侧反复摩擦所致。李威伸手接过，表壳冰凉，数字屏跳动着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查过了，”孙建平压低声音，“全市所有电子表备案库里，没有ZK开头的型号。不是民用，也不是警用列装编号。”
李威点点头，把表放进另一个证物袋，又从腰间取下那把缴获的手枪。不是制式警用手枪，也不是常见黑市货。枪身通体哑黑，握把上蚀刻着极浅的藤蔓纹，扳机护圈内侧有一粒米粒大小的凸点——这是老式俄制OTs-27“闪电”手枪的识别标记，但眼前这支明显经过改装：加装了消音器接口、延长弹匣仓、可调式机械瞄具，弹匣容量十五发，实际击发七发，剩余八发，与李威预判完全吻合。
“枪管膛线磨损程度，至少打过两千发以上。”孙建平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枪口，“不是新手练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战场用枪。”
李威没说话，只把枪翻过来，凑近看了三秒。在枪托底部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激光刻痕——不是编号，而是一个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瞳孔位置嵌着一枚微小的铜钉。
他指尖按住那枚铜钉，轻轻一旋。
咔哒。
铜钉陷进去半毫米，枪托后盖弹开一道缝隙，露出夹层里一张折叠的锡纸。展开只有扑克牌大小，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微缩文字，是某种加密坐标体系，混杂着经纬度、时间戳与代号缩写。最下方一行，墨迹稍新，写着：“凌平→安川→云岭，三级中转，昌哥亲批。”
云岭。
李威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全省最偏远的地级市，三面环山，边境线长达四百公里，缉毒支队十年来破获的最大宗跨境运毒案，源头都指向云岭几个早已废弃的国营林场。而三年前，云岭市委组织部刚提拔了一位新任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昌明。
昌哥。
他把锡纸折好，塞回枪托夹层，合上盖板。动作很轻，却像扣上了一口棺材的盖子。
“李书记，救护车到了。”一名警员在楼梯口喊。
李威摆摆手，“不用，先抬人。”
孙建平立刻带人下去，不多时，四名法医抬着担架上来，将枪手尸体小心移入尸袋。李威站在坑边，看着那张被灰土糊住的脸。平头，国字脸，颧骨旧疤斜贯而下，像一道干涸的血河。法医拉上尸袋拉链前，他伸手，在那人左耳后摸了一下——皮肤下，有一小块硬币大小的凸起，皮下埋着东西。
他没让法医解剖，只低声说：“耳朵后面，取样送市局生物实验室，单独建档，不进常规流程。”
孙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李威转身往楼下走，左臂伤口渗出的血已浸透两层纱布，在深色外套上洇开一片暗红。他脚步没停，却在二楼拐角处顿住。墙上有一道新鲜刮痕，是枪手被按倒时膝盖顶墙留下的，斜向下延伸，尽头是一块松动的水泥块。他弯腰，手指抠进裂缝，用力一掰——水泥块脱落，后面露出一小截铅笔粗的黑色胶管，连着墙体深处，管口被蜡封着。
他掏出随身小刀，挑开蜡封，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冲出来。
氰化物。
不是爆炸物，是缓释型毒剂，只要管壁温度超过三十七度，蜡封融化，毒气便会持续释放。这栋楼一旦被封锁，再过六小时，整栋三层都将成死亡空间。
李威把胶管拔出，用证物袋封好，塞进怀里。那股苦杏仁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十五年前，在云岭边境线巡逻时，指导员指着山坳里一株野樱树说：“看见没？花是白的，果是红的，核仁最毒——可当地人拿它治病，剂量准了，能救心衰。”
当时他不信。
现在信了。
他下到一楼，推开坍塌一半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建安路上，警灯无声旋转，红蓝光芒扫过断壁残垣，像在给这片废墟点卯。
孙建平追出来，递上热毛巾，“李书记，您得处理伤口。”
李威接过，没擦脸，只按在左臂上，血很快又透出来，“陈志远尸体运走了？”
“刚上车，法医全程录像，尸检报告今晚十二点前报到您办公室。”
“通知市局，陈志远生前所有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软件账号，全部调取，重点查三类人：云岭籍、近三年出入云岭超五次、与周昌明办公室有过公务往来。”
孙建平记下，犹豫一下，“李书记……那个‘昌哥’，真要动？”
李威抬眼看他。
风停了。
远处一只野猫跃过围墙，尾巴尖扫过一根裸露的钢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不是我要动。”李威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水泥地，“是他先动的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部翻盖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主界面，没有锁屏，没有密码。通讯录空空如也，仅存三条短信，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139****7321。
李威把号码抄在手心，又输入通讯运营商查询端口，三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该号码为云岭移动实名登记，户主：周昌明，身份证号：5326**********1215。”
孙建平倒吸一口冷气，手电光晃了一下。
李威没看他的反应，只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通知省厅技侦总队，三小时内，我要这个号码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基站定位轨迹，精确到百米以内。另外，联系云岭市公安局，以协助调查陈志远涉黑案为由，调取周昌明近三年全部公务用车GPS数据、出差审批单、接待记录。”
“是！”
“还有。”李威迈步走向路口停着的那辆警车，车灯还亮着，光柱笔直刺入黑暗，“告诉侯平，安川那边抓的人，一个都不能放。尤其那个负责遥控炸弹拆解的技术员，给我单独关在审讯室，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我要他在天亮前，亲手画出云岭那几个废弃林场的地下结构图——包括所有通风井、排水渠、暗道入口。”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引擎声低沉响起。
孙建平追到车窗边，“李书记，您去哪？”
“云岭。”李威系上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现在出发。天亮前，我要站在周昌明办公室门口。”
车灯劈开黑暗，驶上建安路。后视镜里，老毛巾厂废墟沉在夜色中，像一头刚刚咽下猎物的巨兽，安静，却还在喘息。
而此刻，云岭市委大院，周昌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沉在群山怀抱里，只有几盏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光斑。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缓慢摩挲着一枚铜质袖扣——扣面雕着一只闭目之眼，瞳孔处，同样嵌着一枚微小的铜钉。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关于加快推进云岭边境技防体系建设的请示》，落款日期是昨天。而在文件右下角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极淡，却锋利如刀：
“凌平已破，速清底账。”
铅笔尖，正停在“清”字最后一捺上，微微下压，纸背已透出一点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