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收网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指挥中心,大屏幕上跳动着十几个定位光点,每个光点对应一名郑大军水军团伙的涉案人员。
朱武站在指挥台前,手机和对讲机都放在桌上,眼睛盯着屏幕,时间一到,立刻收网。
“朱局,省厅那边刚刚来了消息,八点整同步行动,行动前十分钟同频。”网安支队副支队长赵刚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朱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的七点三十二分。
“好,各组就位了吗?”
“全部就位,就等命令。”
朱武拿起对讲机,刚想说什么,手机震了起来,“朱局,情况不对,我们盯着的窝点楼下停了辆搬家的货车。”
“谁在蹲守?”
“二组,组长是刘强。”
“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十分钟之内必须确认窝点内是否有人,但是不能暴露。”
十分钟,此刻真的比一个小时都要长,距离最终的行动时间不到半个小时,省厅和凌平市联合行动,绝对不能在自己这边出现问题。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刘强急促的声音,“朱局,窝点灯亮着,窗帘拉着,能看到人影晃动,没有办法进去,但我感觉不太对劲,之前门口停的那辆轿车不见了,现在楼下停了辆厢式货车,一直没熄火。”
“货车的车牌号。”
刘强报了车牌号,朱武转头,“马上查这个车牌。”
随着手指落在键盘上面,十几秒后,结果出来了,“没有问题,就是我市一家专营搬家业务的小型公司。”
七点四十三分。
朱武不停看着时间,直觉告诉他,消息很有可能已经泄露,对方已经有所行动,他深吸一口气,立刻打给祁伟。
“祁厅,我怀疑消息泄露了,根据蹲点位置传来的消息,有窝点开始撤离,我这边需要提前行动。”
“能确定吗?”
电话那头传出祁伟低沉的声音,“我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提前安排好,八点各组同时行动。”
“确定,凌平市这边不能再等了。”
“好吧,你们先行动,第一时间把人控制住,最大可能减少消息泄露。”
“是。”
朱武拿起对讲机,“各组,立刻行动。”
七点四十八分,凌平市提前安排的十一个抓捕组同时动了。
三分钟后,刘强带着人冲进了位于城东的窝点,一套临街的二层商铺。
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文件,还有两个大铁盆,里面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人,一个都没有。
二楼的电脑主机全部被拆卸带走,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和几个空机箱。
“朱局,人跑了,东西烧了,电脑主机全搬空了。”
刘强站在满地的纸灰中间,攥紧拳头,行动还是晚了一步。
与此同时,其他各组陆续传回消息。
城西的服务器机房,门锁完好,但进去之后机柜全空,只剩下闪烁的指示灯在空荡荡的机房里显得格外讽刺。
城南的财务窝点,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空调开着,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
城北的骨干成员住所,房门大开,衣柜门敞开,衣服扔了一地,人显然是在慌乱中离开的。
只有一些最外围的水军,也就是那种按条收费、跟郑大军没有直接联系的人,在家里被抓了个正着。
他们对郑大军的事情一问三不知,连名字都没听过,只知道在一个群里接单,每天结算,群主是谁不知道,服务器在哪不知道,完成任务群里就会有转账,典型的外围发展的做任务人员,只是为了一点钱就按照对方的要求进行恶评传播。
朱武站在指挥中心,听着对讲机里一条条传来的消息,脸色铁青。
墙上挂钟指向八点整,省厅那边的行动也应该同时展开了。
省公安厅。
副厅长祁伟站在指挥大厅里,面前的大屏幕上,同样的场景在不同角度播放着。
省城两个窝点,全部扑空。
办公桌上散落着文件碎片,碎纸机里的纸条还没来得及清理,垃圾桶里有烧毁的纸张残片,电脑主机同样被拆卸带走。
唯一不同的是,省城这边抓住了郑大军团伙的二号人物,他的亲弟弟郑小明。
祁伟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威的号码。
“祁厅。”
“李书记,收网结果不理想。”祁伟的声音很低沉,没有绕弯子,“主犯郑大军在逃,省城和凌平市的主要窝点全部提前清空,纸质材料被烧毁,电子设备被转移,现场只剩下灰烬。抓到的都是外围人员,价值不大。目前唯一有价值的,是我们这边抓到了郑小明,但他的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没有证据,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具体什么情况?”
祁伟把现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他补了一句,“李书记,我不怕跟你说实话,这次行动事先只有省厅的核心层和你们凌平市局极少数人知道全部方案,时间节点精确到分钟,行动前十分钟才通知各组具体位置。可惜,还是提前走漏了风声,而且不是一般的走漏,是精确的、提前的、有针对性的泄密,有人提前通知了郑大军。”
祁伟的用词很直白,没有用什么“可能存在漏洞”之类的官话,直接把问题点了出来。
“祁厅长,你判断是什么层级?”
“不好说,郑大军撤得这么干净,连纸质材料都烧了,说明他收到消息的时间至少在行动前一小时以上,甚至更早。只有知道行动全貌的人,才能给出这么精准的预警。”
李威听到这里,脑海里几乎本能地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但又觉得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
“祁厅,你打算怎么办?”
“追,郑大军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带着十几个核心人员,两台服务器的设备,还有大量的纸质账本和电子存储设备,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我已经安排了技侦和网安全面介入,调取所有相关路段的监控,查他离开的时间和方向。另外,泄密的事也要查,但我需要凌平市那边的配合。”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第一,凌平市局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名单,包括行动的决策流程、信息流转路径、每一个知情人的行动轨迹,我都要。第二,我希望能请你们凌平市纪委监委提前介入,因为如果泄密是公安内部的人干的,那就不是一般的违纪,是涉嫌犯罪。第三,李书记,这件事暂时只能你我知道。”
李威明白他的意思,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内鬼,包括凌平市局内部的人,甚至包括省厅内部的人。
“好,这三条我全力配合。凌平市这边的知情人员名单,我让朱武整理,直接报给你,不经过其他人。纪委监委那边我亲自去协调,行动保密。祁厅长,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
“郑大军跑不远。他的业务都在凌平市和省城,所有客户关系、利益链条、资金渠道都绑在这两个地方。他带着那么多设备和材料跑,说明他不想丢这些东西,他想保住的是证据,也是他和背后那些人的筹码。所以只要盯死了他的客户和合作伙伴,他迟早会露头。”
祁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书记,你这个思路对,但不能公开布控,要秘密进行。”
“对。”
“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午四点,他到市公安局见了王东阳,当面告知了省厅今晚的行动,也谈了张杨的案子和刘秀英的事。
王东阳当时的反应,在他看来是真实的,一个老警察为手下走偏了路而感到痛心的那种真实。
但现在回想起来,有一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发紧。
王东阳当时问他,“至于今晚的抓捕行动,我能做点什么?”
他的回答是,“交给朱武就好。”
王东阳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但就是这种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现在想来,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一个公安局长,听到省厅的重大行动由副局长全权负责,自己只是被告知,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合理吗?
也许是王东阳早就习惯了李威对朱武的信任,也许是他真的不在乎这种小事。
但也可能,他根本不需要在乎,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李威猛地睁开眼睛,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能被怀疑。
但谁都不能被排除。
他拿起手机,拨了朱武的号码。
“朱武,你在哪?”
“李书记,我在城东的窝点现场,正在勘查。”
“有什么发现?”
“烧得很干净,铁盆里的灰烬我让技术取了样本,看能不能复原一部分,但希望不大。另外,我们从现场提取到了一些脚印和指纹,已经送检了。”
“郑大军的核心人员去向有线索吗?”
“货车那条线正在查,我们调取了周边路段的监控,但需要时间。李书记,这次行动泄密是肯定的,撤得太干净了,连一张完整的纸都没留下。”
朱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不怕抓不到人,怕的是有人背后捅刀子。
“祁厅长那边要所有知情人的名单和行动轨迹,你整理一下,直接报给他,不经过任何人,包括局里的。另外,你手头要留一份,但除了你我之外,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有。”
朱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书记,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这件事要两条线走。一条是明线,省厅和市局公开追查郑大军下落,这是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另一条是暗线,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这个消息递出去的。”
“李书记,我明白了。”
“还有,你自己小心,能接触到行动全貌的人不多,你在其中,有人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
电话挂断。
李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市政广场的灯光明亮而均匀,广场上有散步的老人,有追逐的孩子,有牵着手慢慢走的情侣。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座城市从未被权力和利益的阴影笼罩过。
但李威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在紧张地打电话,有人在慌乱地删除记录,有人在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也有人在庆幸自己提前递出了那个消息。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今天下午四点他去见王东阳,过去了四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在这不到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行动变成了一场提前预知的撤离。
郑大军消失了,证据烧毁了,电脑搬空了。
唯一留下的,是满地的灰烬和一个谁都不想面对的问题。
到底是谁那个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