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行动失败的消息很快传开，但谁也没想到，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行动结束不到两个小时，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针对李威的抹黑内容。
最初的帖子出现在一个以爆料为主的论坛上，标题写得惊悚而直接。
“凌平市政法委书记李威，与女下属那些不得不说的事”，这几个字被加粗放大，格外刺眼。
帖子内容半真半假，把李威和岚清在工作中正常的接触全部用暧昧的语言重新包装。
开会时坐在一起被写成“形影不离”，工作上的沟通被写成“深夜密会”，甚至连岚清被袭击住院时李威去医院探望，都被写成“迫不及待赶去探望情人”。发帖人自称是“知情人士”，声称掌握了大量“内部消息”。
这还只是开始。
凌晨时分，另一条爆炸性的内容在微博和短视频平台上同时出现。一组模糊的照片被大量转发，照片上是一男一女躺在床上，角度刁钻，光线昏暗。
配文言之凿凿地写道：“这就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李威和女检察官岚清的开房照。”
照片显然是合成的。但在这个时间点抛出来，目的根本不是让人相信照片是真的，而是要制造一个话题，一个把李威和岚清的名字死死绑定在一起的话题。只要名字连在一起，脏水就算泼出去了。
紧接着，更多的“黑料”被批量放出。
有人说李威在担任政法委书记期间收受贿赂，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有人说岚清能当上检察官完全是因为攀上了李威这棵大树。还有人把李威在凌平市红山县推动的几项改革措施全部曲解为“政绩工程”“面子工程”。
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真假参半，既有能让普通人愤怒的点，又有能让专业挑刺的人发挥的空间。
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不到三个小时，“李威岚清”的词条在网络上开始快速发酵。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郑大军的预想发展。
凌平市本地的一个论坛上，最先出现了支持李威的声音。
发帖的是一个开面馆的老板，网名叫“老刘面馆”，帖子写得很朴实。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李书记帮我们这些商户解决了店铺租金的问题，让我们可以养家糊口过好日子，我不管网上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就知道这个人帮过我，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这条帖子下面，很快有人跟帖。
“我是城南棚户区的，我们那片拆迁的时候，补偿标准一直谈不拢，李书记来了三次，开了两次现场会，最后补偿标准比原来高了。你们在网上骂他的那些人，有几个跟他打过交道？”
“我是凌平小学的老师，是李书记解决了毒教材的问题，救了凌平市的孩子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侮辱一个为人民做事的好干部？”
“我是之前被欠薪的农民工，李书记帮我们要回了工资，这个我可以实名说，不怕被查。”
一个接一个，都是普普通通的账号，没有什么大V认证，没有什么官方背景，就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在说着自己真实的经历。这些人可能互不相识，可能身处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但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不是为了什么利益，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帮过自己的人不该被这样污蔑。
但郑大军显然早有准备。
他手下那些职业水军迅速涌入，在这些支持李威的帖子下面刷起了嘲讽和攻击。
“洗地的来了，多少钱一条？”
“哟，水军还挺专业，编得跟真的一样。”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傻，人家给你仨瓜俩枣就把你收买了？”
“李威的钱花得真值啊，这么多人替他说话。”
那些支持李威的普通网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只会笨拙地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经历，一遍遍解释自己不是水军，一遍遍试图证明自己是真实的人。但在职业水军的轮番轰炸下，这些真诚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论坛变成了战场，评论区变成了骂阵。
双方的对骂不断升级，从讲道理变成了人身攻击，从人身攻击变成了互揭伤疤，越来越不堪入目。
各大平台的后台审核人员忙得焦头烂额，删了一波又来一波，根本删不完。
到了第二天早上，这场网络混战已经彻底发酵，成了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的热点事件。
市长吴刚的办公室在这天上午格外忙碌。
吴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热搜页面。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万洪达的号码。
“旅游的数据出来了吗？”
“吴市长，数据不太好。游客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还多，酒店入住率不到五成。”
吴刚皱了皱眉，“什么原因？”
“多方面原因吧。”
“那你错了，是网上那些负面新闻造成的影响。很多外地游客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凌平市的消息，都打了退堂鼓。有的退票，有的退酒店，有的直接改了目的地。”
吴刚冷哼一声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索性赖在李威头上。
上午九点，吴刚出现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把旅游局、商务局、市场监管局的几个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临时碰头会。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旅游市场数据太难看。”吴刚把那份统计报告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最重要的旅游旺季，我们的游客数量掉了三成。三成是什么概念？你们自己算算这个经济损失。”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敢接话。
吴刚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旅游局方局长身上。“老方，你说说，原因是什么？”
方局长犹豫了一下，“吴市长，原因是多方面的。周边几个城市今年都搞了大型推广活动，分流了一部分客源。再加上今年的天气也不太给力，连着下了两天雨……”
“这些我都知道。”吴刚打断了他，“但最主要的原因呢？你刚才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局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辩解。他明白吴刚想要什么答案。
吴刚等了片刻，自己把话接了过去。“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影响很大。游客来一个地方旅游，看的是这个地方的整体形象。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我们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如何如何，说我们凌平市的政法系统烂透了，治安不好说我们凌平市从上到下都有问题。游客看到这些东西，谁还敢来？谁愿意来一个‘烂透了’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作为领导干部，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形象出了问题，影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地方的发展和老百姓的生计。这个责任，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一会夏书记要开一个专题会，专门研究旅游市场的问题。到时候大家都要实事求是地发言，是什么问题就说什么问题，不要回避，也不要遮掩，散会。”
市委会议室。
夏国华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分别是吴刚和李威，其他几位市委常委和相关局委的负责人列席。
会议一开始，吴刚就抛出了一份详细的数据对比报告。他把凌平市各项旅游指标做成了一张大表，用红笔把下降的幅度圈了出来，每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夏书记，各位同志，我先把情况汇报一下。”吴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我市共接待游客四十三万人次，比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旅游总收入三点二亿元，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八。酒店平均入住率百分之五十三，下降了二十二个百分点。景区门票收入下降百分之三十五，餐饮零售等相关行业也受到明显冲击，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这一点我完全承认。周边城市的竞争、天气因素，但是我们也要正视一个问题，就是近期网络上大量针对我市的负面舆情，对游客的心理产生了非常不利的影响。”
吴刚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威，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我让旅游局做了一个小范围的游客调查，在火车站和高速出口随机访问了一百多位外地游客，问他们为什么选择来凌平或者为什么临时改变行程。有将近四成的游客明确提到，在网上看到了关于凌平市的负面消息，对这里的治安环境和整体形象产生了疑虑。各位，四成，这个比例已经不能忽视了。”
夏国华没有表态，只是说：“继续说。”
吴刚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些负面舆情是怎么来的？有一部分是网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造谣生事，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舆情的发酵往往跟当事人自身的形象也有关系。如果我们的领导干部平时能够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更加注重维护个人形象和公信力，那些造谣的人就没有空子可钻。”
吴刚没有停下来。“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是想提个醒。现在旅游市场出了这么大的滑坡，经济损失是实实在在的，老百姓的收入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能不能扪心自问一下，在这个事情上，自己有没有应该承担的那份责任？”
他把“那份责任”四个字咬得很重。
李威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辩解，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等到吴刚说完，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李威。
李威缓缓开口，“吴市长的分析我听了，数据很详实，问题也确实存在。我补充两点。”
“第一，网络上针对我的那些内容，全部是捏造和诽谤。我和岚清同志之间是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那些照片是合成的，那些指控是没有事实依据的。这一点我已经向市委作了书面说明，也欢迎组织上随时调查。如果查实我存在任何违纪违法问题，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第二，关于旅游市场下滑的原因，我尊重吴市长的分析，但我也有不同看法。一个城市的旅游形象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不可能因为某一件事在几天之内就出现断崖式下跌。吴市长刚才说我应该扪心自问，我扪心自问了，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组织和群众的事情。倒是吴市长，在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就急于把责任推到一个具体的人头上，这是不是也有欠妥当？”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吴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李书记，我没有把责任全部推到你头上，我说的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你刚才说那些网络内容是捏造的，我相信你。但是影响已经造成了，这个事实你不能否认吧？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争论谁对谁错，而是想办法把旅游市场拉回来。你说呢？”
夏国华这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这个会，是分析问题，不是追究责任。”夏国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旅游市场下滑，原因是多方面的，需要综合施策。网络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网信办和公安局已经在处理了。至于其他问题，该调查的调查，该澄清的澄清。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夏国华站起身，看了李威一眼，又看了吴刚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了出去。
吴刚收拾东西的时候，路过李威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书记，我没有恶意，都是为了工作。你好好保重，后面的日子还长。”
李威懒得搭理吴刚，收拾好自己面前的东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掏出手机，给朱武发了一条消息。“追查郑大军的事，加快进度。”
朱武很快回了两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