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旧时烟雨 > 第七百五十四章
    对于几人的所作所为,陈宣只能说属于是有些异想天开了,估计是看话本看多了吧。
    他们以为自己是牛郎呢,偷了人家贴身衣服造谣就只能委身下嫁,从而达到走捷径实现阶级跨越的目的,想多了吧,人家只会教你...
    晨光初透,沙丘轮廓被镀上一层薄金,湖面浮着细碎银鳞,风里裹着仙人掌果清冽的微酸气息。陈宣赤足踩在微凉沙砾上,衣襟半敞,发带松垮,懒散得像一株刚被露水打湿的野藤。他身后三步之遥,云兰与云芯并肩而立,素手交叠于腹前,嫁衣已换作浅绯软烟罗裙,腰间同系一条藕荷色流苏绦,发间金丝缠就的并蒂莲步摇随风轻颤,映得两人眉目愈发温润如玉——那不是昨夜羞怯的影子,而是被春水浸透、被暖阳晒软、被真心托稳了的女子气韵。
    小丫头蹲在湖边用芦苇编蚱蜢,见状直起腰,笑嘻嘻道:“老爷今日不赖床啦?两位姐姐可比您早起半个时辰呢,连湖心亭都帮您用冰雕好了。”她朝湖心一指,果然见一座玲珑六角亭悬于水面,檐角垂落晶莹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光晕,亭中石桌温润,酒壶微沁凉气,几碟蜜饯果脯泛着蜜光。
    云芯指尖捻起一粒青梅送入口中,腮边微鼓,含笑接话:“夫君若再不起,我们便要舀湖水泼醒您了。”话音未落,云兰已抬袖掩唇,眸光却亮得惊人,仿佛昨夜烛火尚未熄尽,尽数燃在眼底。
    陈宣挠挠后颈,佯装懊恼:“哎哟,这可使不得——我昨儿还夸你们温柔似水呢,怎地转头就要动武?”他故意拖长调子,踱近两步,忽而伸手各牵住一只柔荑,掌心微热,指腹略粗粝,摩挲着她们腕内细滑肌肤,“不过嘛……既已动手,不如真来点实在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竟携二人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鹤翼展开。云兰惊得轻呼一声,本能攥紧他手掌;云芯却仰起脸,发间步摇叮咚作响,眼尾染着未褪尽的娇慵笑意:“夫君又要耍什么花招?”
    “花招不敢当,”陈宣朗声一笑,足下真元悄然凝成两片薄如蝉翼的冰梭,载着三人疾掠湖面,水波不兴,唯见银线划破镜面,“教你们个新活计——采朝露。”
    湖心亭近在咫尺,陈宣却未停驻,反而引着二人掠向更远处一片浮萍密布的浅湾。此处水色幽碧,浮萍叶脉清晰可见,每一片叶心都托着一颗浑圆露珠,剔透如琉璃,映着初升朝阳,竟似盛满整个天空的碎金。
    “看好了。”他低语一声,右手轻挥,指尖溢出一缕极淡青芒,如游丝般缠上最近一片浮萍。那露珠骤然悬浮而起,滴溜溜旋转,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符纹,光芒流转,倏忽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晶莹玉珠,静静悬于他掌心上方。
    云兰屏息:“这是……凝露为丹?”
    “算不得丹,顶多是露华丸。”陈宣将玉珠递至她眼前,温声道,“服下可清心明目,驱散晨瘴,大漠昼夜温差大,你们昨夜又……咳,耗神不少,该补补。”他目光掠过她微红耳垂,又转向云芯,“芯儿也来一颗。”
    云芯未接,反将掌心覆上他手腕内侧,指尖微凉:“夫君自己呢?”
    “我?”陈宣挑眉,忽而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额角,声音压得极低,“我呀……早把整片湖的露气都吸进肺腑里了,哪还用补?”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两枚玉珠便如受感召,自行飘入姐妹二人微张的檀口。清凉甘冽瞬间弥漫舌根,一股温和灵气顺喉而下,四肢百骸俱是一轻,连昨夜隐秘处残留的微酸胀意都悄然消融。
    小丫头在岸边拍手:“老爷偏心!我也要!”
    “你?”陈宣转身,单手叉腰,另一手朝她勾勾手指,“过来,自己采。”
    小丫头一愣,随即蹬蹬跑近,踮脚伸臂去够浮萍,可指尖刚触到叶缘,那露珠便倏然滚落,坠入水中杳无痕迹。她撅嘴跺脚:“这露珠欺负人!”
    “不是它欺负人,是你心太急。”云兰柔声开口,挽起袖子露出一段雪藕似的小臂,指尖凝起一缕柔白真元,缓缓探向一片浮萍。那露珠非但未坠,反而微微震颤,仿佛应和着她的气息,待她指尖距其三寸时,倏然离叶腾空,稳稳落入她掌心。
    云芯抿唇一笑,学着姐姐模样,真元如雾般轻笼浮萍,露珠亦随之升起,却比姐姐那颗更显剔透,内里隐约有细碎金芒游走。
    小丫头看得呆住,忽而福至心灵,学着陈宣先前手势,笨拙地凝起一丝真元,颤巍巍探去。露珠晃了晃,竟真悬停片刻,只是下一瞬便“噗”地爆开,化作细雨洒了她满头满脸。
    “哈哈哈!”陈宣朗笑,抬手替她拂去额前水珠,“这就对了——心要静,气要匀,手要稳,还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兰云芯含笑的脸,“懂分寸。”
    小丫头甩甩头,水珠四溅,眼睛却亮得惊人:“懂啦!就像给老爷揉腿时,力道太重您皱眉,太轻您打哈欠,得刚好让您舒服!”
    云兰云芯闻言俱是一怔,随即双双掩袖,肩膀微微耸动。陈宣更是扶额长叹:“这话传出去,我陈宣一世英名尽毁啊!”
    笑声未歇,湖岸竹林深处忽传来几声清越鸟鸣。郭晴雪自林间小径款步而出,素白衣裙不染纤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丽如月下寒潭。她目光掠过陈宣与姐妹二人交握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即盈盈一礼:“陈大哥,云姐姐们,早安。”
    “晴雪来得巧。”陈宣松开姐妹的手,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作半朵未绽的莲苞,隐隐有水汽氤氲,“昨日见你抚琴时鬓发微乱,想着你素来喜素净,便随手雕了这个。玉质普通,胜在沁凉,戴久了能安神。”
    郭晴雪呼吸微滞,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才接过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玉簪。簪身微凉,可那温度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口,烫得她眼眶发热。她垂眸,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却稳:“多谢陈大哥……很美。”
    云芯眼尖,瞥见她耳后一抹浅淡红痕,正是昨日双人滑沙时,陈宣揽她腰肢,衣袖摩擦所致。她心中了然,唇角微扬,挽住郭晴雪手臂:“晴雪妹妹快别站着了,来尝尝新采的露华丸,清甜得很。”不由分说,将一枚玉珠塞入她掌心。
    郭晴雪低头看着那枚流转微光的玉珠,又抬眼望向陈宣。他正弯腰逗弄小丫头,侧脸线条舒展,眉宇间全无往日逗弄人的促狭,只余坦荡笑意。她忽然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时,窗外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如凝固的巨浪,而自己心潮亦如那湖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涌不息。
    “晴雪?”云兰轻唤,递来一方素帕,“擦擦汗。”
    她这才发觉额角沁出细汗,忙接过帕子,指尖无意触到云兰腕间微凉的玉镯。那镯子素净无纹,却是新婚夜陈宣亲手为她戴上的,与云芯那只成对。她望着那对玉镯,喉头微哽,终是将玉珠含入口中。甘冽清气沁入肺腑,可心底那点酸涩,却比仙人掌果的籽儿更硌人。
    用过早膳,众人并未急于启程。小公主倚在廊下软榻,膝上搭着杏色薄毯,小腹已显出柔和弧度。她见陈宣携姐妹二人缓步而来,眸光温软,招手道:“夫君,过来。”
    陈宣依言走近,小公主却未看他,只抬手示意云兰云芯:“兰儿芯儿,坐这儿来。”她拍拍身侧空位,又指指对面,“晴雪,你也来。”
    四女依言落座,姿态各异:云兰端坐如兰,云芯斜倚生姿,郭晴雪坐得笔直,小丫头则挨着小公主脚边,托腮仰望。
    小公主这才抬眸,目光如温润泉水淌过每一张年轻脸庞:“咱们出门在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昨夜之事,我知你们心里各有思量。”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小腹,“这孩子落地前,我总盼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兰儿芯儿进了门,是喜事;晴雪陪着我们千里奔波,是情分;柔甲虽小,可这份赤诚,比什么都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必争先后,不必较长短。夫君性子跳脱,可心最是实诚。他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清楚。”她看向郭晴雪,目光澄澈,“晴雪,你爹临终前托付于我,我便当你是亲妹子。你若信得过姐姐,便安心留下,莫学那些扭捏姿态,惹人笑话。”
    郭晴雪心头巨震,眼眶霎时红了,嘴唇翕动,终究只重重颔首,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膝头素白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公主笑着摇头,取帕子替她拭泪:“傻孩子,哭什么?等回了家,我亲自给你挑几匹好料子,做几身新衣裳。你琴弹得好,日后府里宴饮,就由你主理乐事,可好?”
    “好……”郭晴雪哽咽应声,泪水却如断线珠子。
    陈宣一直静立旁听,此刻方上前,一手轻按小公主肩头,一手虚扶郭晴雪臂弯,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晴雪,你愿留,我陈宣必不负你。天地为证,日月为凭——若违此誓,叫我修为尽废,永堕凡尘。”
    此言一出,云兰云芯呼吸俱是一窒。小公主亦抬眸深深望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
    郭晴雪抬起泪眼,望进他瞳仁深处。那里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山海般的坦荡与郑重。她忽然破涕为笑,抽噎着点头:“嗯……我相信陈大哥。”
    午后,陈宣独自策马奔向大漠腹地。黄沙如海,烈日灼灼,他身影渐小,终成天际一点墨痕。云兰云芯并立沙丘之巅,目送他远去,风拂起她们裙裾,猎猎如旗。
    “姐姐,你说夫君此去……”云芯轻声问。
    云兰凝望远方,声音轻如叹息:“是去寻一个答案。郭伯父殒命之地,他答应过晴雪妹妹,必亲往祭奠。这不仅是承诺,更是……心结。”
    沙丘之下,小丫头正指挥宫女将几箱冰镇仙人掌果搬上马车。郭晴雪坐在树荫下抚琴,琴声清越悠远,如风拂过沙海,不悲不喜,却自有千钧之力。琴弦微颤,一曲《平沙落雁》将尽,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散入风中,余韵悠长。
    暮色四合时,陈宣策马而归。他袍角沾着沙粒,发梢微卷,眉宇间却无跋涉疲惫,唯有一片沉静。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从,径直走向郭晴雪。
    她指尖尚停在琴弦上,抬眸望他。
    陈宣未语,只解下腰间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纸包微鼓,渗出淡淡药香。他声音沙哑:“郭伯父坟前,有株老胡杨,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刻满风霜。我挖了一小块树皮,配了些安神的药材,碾成细粉。你每晚取一撮,沸水冲服,可宁神助眠,缓解心悸。”
    郭晴雪怔住,指尖颤抖着接过油纸包。那粗粝纸包上还沾着些许沙土,却比任何锦缎都熨帖她的心。她喉头哽咽,终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沾着沙粒的衣襟上,肩头无声耸动。
    陈宣抬手,极轻地抚过她发顶,动作笨拙却珍重:“晴雪,别怕。往后路还长,我陪你走。”
    夜幕低垂,篝火噼啪作响。众人围坐,烤着新摘的沙枣,甜香弥漫。小公主靠在陈宣肩头,指尖拨弄他衣襟上一枚松脱的盘扣。云兰为小丫头编发辫,云芯则剥着仙人掌果,将剔净籽儿的果肉投喂给郭晴雪。郭晴雪不再推拒,小口小口咽下,甜汁在舌尖漫开,暖意从胃里升腾,一直熨帖到眼底。
    陈宣仰头望着漫天星斗,银河倾泻如练。他忽然想起幼时流浪,在破庙啃冷馍,数着瓦缝里漏下的星光取暖。那时他以为,能吃饱穿暖便是人间至幸。如今环顾左右,佳人在侧,灯火可亲,胸中鼓荡的却非满足,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几乎令人战栗的责任——这满目锦绣,皆系于他一肩之上。
    他收紧手臂,将小公主拢得更紧些,下巴轻蹭她发顶。小公主闭目轻笑,声音如梦呓:“夫君在想什么?”
    “想啊……”陈宣目光扫过每一张映着火光的年轻面庞,最终落回小公主温润眉眼,“想这人间烟火,原来真的可以,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火光跳跃,映得众人脸庞明灭不定。沙丘静默,湖水微澜,星辰亘古。这一刻的安宁如此真切,仿佛时光也为之驻足,将所有喧嚣与未知,尽数隔绝于这方寸篝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