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珩淡然自若,唇角轻牵,笑问:“谁?”
仇魇道:“想知道?”
“废话。”
仇魇蛊惑,“想知道,你凑近一点,你离得这么远,我没法说。”
秦珩未成年时就和奶奶鹿宁一起抓坏人查案子,岂能不知仇魇安的什么心?
无非想诱使他过去,张嘴咬他一口,出出心中恶气。
他以前是单纯,但不傻,如今就更不傻了。
秦珩故作深沉道:“那人姓鹿,还是姓沈?”
“都不是。”
“那是谁?”
温嫄挂断电话,指尖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白印子。她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如碎钻铺满整条江岸,可她眼里却只映着自己苍白又亢奋的脸——那张被温大渊亲手打肿、又被他亲手揉捏哄劝过的脸,此刻正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她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玫瑰金细管口红,拧开,对着玻璃倒影缓缓涂抹。唇色由淡粉转为浓艳欲滴的猩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也像某种无声的献祭。她盯着镜中那个眼尾微扬、眸光灼灼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声。笑声短促、干涩,带着点自嘲,又裹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没回温宅,而是让司机直奔城西老城区——那里有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青砖灰瓦,窄巷深深,墙皮剥落处爬满暗绿苔痕。三十年前,她就是从这扇掉漆的红木门里被舅舅牵着手送进温家的。那时她十八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辫子粗黑油亮,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如今再站在这扇门前,门环锈迹斑斑,铜绿沁进木纹,像凝固的血。
她没敲门,直接输入密码。门锁“咔哒”轻响,应声而开。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幽幽泛着冷光,映出一张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脸——温嫄的舅舅,温鹤年,正盘腿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对着虚空落子。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道:“来了?坐。”
温嫄没坐。她走到他面前,弯腰,将手机屏幕朝上递过去——画面定格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十九岁的她穿着蓝布裙,站在温鹤年身边,笑得羞怯又明亮;而温鹤年穿着中山装,头发乌黑,眉目硬朗,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鲜红如血。
“舅舅,”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温鹤年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涂得过分浓烈的唇,扫过她脖颈处尚未消退的指印,最后停在她眼睛里——那里面烧着一团火,不是少女时的羞怯,也不是中年妇人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的亮。
他放下棋子,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缓,像某种密语。“记得。那天你哭了一路,说温大渊长得丑,说话声音像破锣,身上还有股陈年霉味。我说,嫁过去,三年之内,他名下所有产业,都得写你名字一半。”
温嫄喉头一哽,没说话,只用力点头。
“后来呢?”温鹤年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了什么。
“后来……他给了我股份,但全是死股,分红权、表决权、转让权,全被他架空。他让我当花瓶,让我陪酒,让我在他那些狐朋狗友面前,一遍遍演恩爱夫妻。”她顿了顿,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可他不知道,我早把那些股份,悄悄转到了你名下。”
温鹤年嘴角终于向上扯了扯,极淡,却带着一丝真正的赞许。“聪明。比你妈强。”
温嫄眼眶倏地一热,忙仰起头,把那点酸胀逼回去。“舅舅,那人……他还活着吗?”
空气骤然一滞。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温鹤年脸上,明暗交错。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活着。但不如死了痛快。”
温嫄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跳。“他在哪?”
“城北精神病院,七号楼,地下二层,特护病房。编号B-137。”
她记下了,一字不漏。
“为什么是那里?”她问。
温鹤年冷笑一声,端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枸杞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枯叶。“因为他疯了。二十年前就疯了。可温大渊不敢让他死,也不敢让他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嫄摇头。
“因为他是当年温氏集团并购案的主审法官。”温鹤年声音压得更低,“也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温大渊用假账本、假签名、假印章,在法庭上活活把对手公司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那人没死,只是被温大渊买通医生,做了二十年‘自愿入院’的病人。只要他活着,温大渊就永远睡不踏实。”
温嫄浑身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扶住藤椅扶手,指节泛白。“所以……妍妍的死,和他有关?”
温鹤年没立刻答。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小妍不是死于意外。她是去查当年并购案原始卷宗时,被人从档案馆顶楼推下来的。推她的人,戴了手套,没留指纹。但她摔下去之前,手里攥着半张纸——上面有法官签名的复件,还有个日期,二零零三年四月十七。”
温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温大渊第一次带她出席重要酒会的日子。那天她穿了条香槟色旗袍,温大渊搂着她的腰,当众宣布:“这是我温大渊这辈子最得意的买卖。”
买卖。
原来她自己,也是他精心计算过回报率的一笔买卖。
“舅舅,”她声音嘶哑,“我想见他。”
“见不了。”温鹤年断然道,“他现在只会重复一句话:‘签字是真的,印章是真的,人……不是真的。’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医生说,他的大脑皮层有不可逆损伤,记忆碎片化,逻辑链全断了。”
温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湖。“那就让他……再签一次。”
温鹤年终于正视她,目光锐利如刀。“你想伪造新证据?”
“不。”她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我要让他,在清醒的时候,亲口说出来。”
温鹤年盯了她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快意。“好。我帮你安排。但有一条——你必须拿到温大渊书房保险柜的指纹。只有他本人能开启那台老式机械锁。而钥匙,十年前就熔了。”
温嫄点头:“我知道在哪。”
“在哪?”
“在他右脚踝内侧。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下面。那里嵌着一块钛合金芯片,是他找私人医生做的生物密钥。他洗澡从不让人伺候,连温嫄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因为我替他按摩过无数次。每次按到那里,他都会无意识绷紧小腿肌肉。”
温鹤年静默良久,缓缓抬手,拍了三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垂首肃立,双手捧着一只黑色丝绒匣子。
温鹤年打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样式古拙,铃身刻着繁复云纹,铃舌却是半截森白指骨,泛着幽冷青光。
“摄魂铃。”他声音低沉,“取他一缕生魂,缚于铃内。只要摇响,他就会陷入深度催眠,意识剥离,只剩最本能的记忆反应。但只能用一次。用完,铃毁,人亡。”
温嫄伸手,指尖触到铃身,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窜上脊背。她却没缩手,反而紧紧握住。“什么时候能用?”
“明晚十一点。温大渊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三深夜,他会独自去老宅地窖取陈年茅台。地窖入口在书房油画后面,红外感应锁,只有他指纹能开。进去后,他会在酒架第三排左数第七瓶位置,取一瓶一九八二年的飞天。那瓶酒,瓶底有暗格,藏着一份手写遗嘱复印件。他每年都会去摸一遍,确认它还在。”
温嫄呼吸一滞:“遗嘱?”
“对。他怕死,更怕死后财产失控。那份遗嘱,写了两份。原件在他贴身西装内袋,复印件在酒瓶暗格。复印件上,温若的名字被划掉,改成‘温嫄个人继承全部流动资产及境外信托’。但划掉的墨迹太新,纸张纤维受压变形——是个破绽。”
温嫄猛地抬头:“所以……他其实打算,等我帮他熬过今年体检报告出来后,就彻底踢开我?”
温鹤年颔首:“他找过私家医生,想给你下一种慢性神经抑制剂。剂量极小,症状像更年期失眠、情绪不稳。等你精神垮了,他再以‘监护’名义,申请法院裁定你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温嫄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松开手,任那枚青铜铃铛滑入丝绒匣中。金属撞击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口钟,在她颅内狠狠撞响。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笃、笃、笃,节奏稳定,仿佛踩在倒计时的秒针上。
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舅舅,帮我查一个人。”
“谁?”
“骞王。”
温鹤年眉头一皱:“那个……鬼?”
“对。”她终于侧过半张脸,月光斜斜切过她轮廓,明暗交界处,笑意薄如刃,“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选中我。还有——他当年,是不是也死在温大渊手上?”
门关上了。
温鹤年久久伫立原地,直到电视屏幕自动熄灭,屋内彻底沉入黑暗。他慢慢抬起左手,解开袖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旧疤——疤痕形状,竟与温嫄右脚踝那道,如出一辙。
他摩挲着那道疤,喃喃自语:“……原来你也记得。”
同一时刻,城东别墅区。
温大渊坐在书房真皮沙发里,面前摊开一份刚送来的体检报告。医生手写的批注清晰刺目:“肝功能异常,AFP指标持续升高,建议尽快增强CT及穿刺活检。”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无意识收紧,将报告一角捏得皱成纸团。
窗外,一只夜莺掠过树梢,啼声凄清。
他忽然想起今早温嫄敷着冰袋进书房时,无意间瞥见他桌上那份《顾氏集团拟议婚约草案》。她当时笑着问:“爸,您真打算让小若嫁进顾家?顾北弦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他随口答:“顾家看重的是温家的钱,又不是看人。钱到位,什么不好相与?”
温嫄当时没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草案末页的签名栏——那里,赫然印着温大渊鲜红的私章,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印泥。
他当时没在意。
此刻,他盯着报告上“AFP”三个字母,胃部一阵绞痛。
他起身,走向书柜旁那幅巨大的山水油画。画框边缘积着薄灰,他抬手拂去,指尖触到画框右下角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油画无声向右滑开,露出后面一道厚重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圆形玻璃面板,正对着他的右眼。
他凑近。
虹膜扫描仪蓝光一闪,门锁“嘀”一声弹开。
地窖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开灯,径直走向酒架。第三排,左数第七瓶——飞天茅台。瓶身落满灰尘,他抽出酒瓶,拇指在瓶底摸索片刻,找到暗格卡榫,轻轻一掰。
“啪。”
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A4纸。
他抽出,展开。
纸页泛黄,字迹是温大渊二十年前亲笔所写,力透纸背:“若吾身故,温若不得继承任何温氏股权,其名下所有资产,悉数归温嫄个人所有。此乃吾真实意愿,绝无胁迫。”
落款处,鲜红印章盖得端正饱满。
温大渊盯着那枚印章,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带着种近乎悲怆的荒谬感。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喂?”
“是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计划提前。明天午夜,把B-137号病人,处理干净。”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明白。”
他挂断电话,将遗嘱复印件仔细折好,塞回暗格。正要合上,余光却瞥见酒瓶内壁,似乎粘着一点异样的反光。
他眯起眼,凑近。
那是一小片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薄膜,贴在玻璃内壁,正对着瓶底暗格方向。
他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动过这瓶酒。
而且,那人知道暗格的位置。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地窖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老式挂历,日期停留在三天前。他走过去,手指抚过挂历纸面,指尖突然一顿。
挂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清隽如竹:
【明日此时,你若尚存,便来露台。否则,B-137之口供,连同你书房保险柜内三百二十七份假账原件,将同步发送至省纪委、证监会、以及顾北弦邮箱。】
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半开的青铜铃铛。
温大渊的手,第一次,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酒架上。几瓶陈年茅台摇晃着坠落,“砰砰”几声闷响,酒液泼洒而出,浓烈醇香混着地下室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腻得令人窒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这只手,曾签下无数生死契约,也曾亲手扼住过温妍的喉咙,更曾无数次抚摸温嫄滚烫的脊背。
可此刻,它抖得像风中残烛。
窗外,夜莺再次啼鸣,一声,两声,三声。
温大渊猛地抬头,望向地窖唯一的气窗。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朵墨色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地窖气窗下,听着楼上温妍撕心裂肺的哭喊,听着她一遍遍哀求:“爸,求你别把我送给王总……我还不满十八岁啊!”
他当时,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直到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
他那时以为,自己已经没了心。
原来没有。
它一直在这里,藏在肋骨最深处,被一层厚厚的、名为“温大渊”的硬壳包裹着,冰冷,坚硬,永不跳动。
可今晚,那硬壳,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裂开的声音。
“咔……嚓。”
像冰面初绽,又像骨节错位。
他捂住胸口,缓缓滑坐在地,后脑抵着冰凉的酒架。酒液顺着他的鬓角流下,黏腻,温热,像血。
他闭上眼。
黑暗中,温妍十六岁的笑脸忽然浮现出来,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仰头对他笑:“爸爸,我考上美术学院了!以后我要画好多好多画,把咱们家画得漂漂亮亮的!”
他没睁眼,只是抬起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狠狠、狠狠地,掴在自己脸上。
“啪!”
声音清脆,震得地窖灰尘簌簌而落。
这一巴掌,他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