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鸟展翅而来,横宽约一米多,长了张细长的嘴,腿脚亦细长,颈部两侧各有一条灰黑色阔条纹,额和头顶无羽,呈朱红色,其他羽毛为白色,尾翼和腿脚呈铅黑色。
虽体形较大,但因腿脚和脖颈细长,倒显得纤细而优雅。
是一只颜值很高的鸟。
秦珩和言妍认得,那是丹顶鹤,因为头顶为丹朱色而得名,又称仙鹤。
那仙鹤飞至温妍夫妇的墓前,停落到墓碑上。
它像有灵性似的,拿黑褐色的眼珠盯着坟墓看了片刻。
接着它展起翅膀,落到秦珩......
仇老二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气管,半晌没吐出一个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哐”一声闷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敲在他自己心口上。
秦珩没动,就站在三米开外,手电光斜斜打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芒隐在暗处。
“你……你怎么知道?”仇老二声音发紧,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珩笑了。不是温嫄视频里那种疏离淡漠的笑,也不是监控截图中那个骞王般冷峻如霜的弧度,而是带着点少年气的、近乎天真的玩味——可正是这笑意,让仇老二脊椎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温嫄给我发照片时,顺手把聊天记录截了屏。”秦珩语调轻缓,像在聊今晚月色,“她没删你骂她‘半老俗娘’那段,也没删你说‘够个屁’‘贪心的是你’那几句。我四哥说,人临死前最信的,从来不是亲人,而是替他拿刀的手——而你,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刀。”
仇老二脸色霎时灰白。他猛地低头翻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点不中屏幕。果然——微信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行,我帮你办,但事成之后,衣服和玉饰,一样不能少!”后面还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他竟忘了撤回!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辩解,却只挤出一句:“你……你偷看别人手机?”
“不是偷看。”秦珩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随之抬高,照见他眼尾一道极淡的旧疤,细若游丝,却不损风致,反添三分锐利,“是温嫄主动推给我的。她说,‘阿珩,你替我问问四哥,这事他肯不肯点头?’——她笃定你会动手,也笃定,只要四哥点头,你就再不敢收手。”
仇老二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忽然明白过来——从温嫄拨通他电话那一刻起,这场局就不是她在求他,而是她在把他往坑里引。她要的从来不是他帮忙杀人,而是要他亲手把自己钉死在铁证上。
“她……她疯了?!”他嘶哑道。
“不疯。”秦珩声音沉了下去,像钟声撞进深井,“她清醒得可怕。她算准你贪,算准你怕,算准你当年帮她嫁进温家,如今就绝不会拒绝第二次——因为你不只是她舅舅,你是她父亲的亲弟弟,是你亲手把她塞进温大渊床上的。你欠她的,从来就不是钱,是命。”
仇老二浑身一震。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浮上眼前——温嫄十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坐在他出租屋潮湿的地板上,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蹲在她面前,把一张温大渊的体检报告拍在她膝盖上:“他肾亏,阳痿三年,西医治不好,中医说要童女养元气。你跟他睡一晚,他给你爸三十万救命钱,你妹妹能活到明天。”
她没哭,只抬头看他,眼睛黑得不见底:“舅,你确定他真不行?”
他当时还笑:“他连床都起不来,你只管躺平。”
结果呢?
温大渊不仅起了床,还当场掀了她裙子,把她按在墙上干了三次。温嫄全程没叫一声,完事瘫在地上,像条被剥了皮的鱼,嘴角挂着血丝,却对着天花板轻轻笑:“原来他行啊……那钱,该多要一点。”
仇老二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秦珩静静看着,等他喘匀气,才开口:“现在,轮到你选了。”
“选……什么?”
“选怎么死。”秦珩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横死,还是体面死。”
仇老二瞳孔骤缩,膝盖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我……我错了!阿珩少爷!我猪油蒙了心!我这就去劝她!我立刻打电话让她停手!我发誓!”
秦珩没说话,只抬起左手,腕骨突出,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冷白皮肤,以及内侧一道暗红纹身——不是现代花哨的图案,而是用朱砂混着金粉描的古篆:「骞」。
仇老二认得这个字。
他早年盗墓,在一座西汉诸侯王陵的棺椁内壁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旁边刻着小字:“骞王冢,永宁三年葬”。
他当时以为是谥号,查遍史料却无记载。后来才知,那是皇室秘封,非嫡系血脉不得用,连玉玺都不许刻此名。
他盯着那道纹身,嘴唇哆嗦着,突然福至心灵:“您……您不是秦珩?”
秦珩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腕上纹身,朱砂在光下泛着幽微血色:“秦珩是我堂弟。我姓顾,单名一个骞字。顾骞。”
仇老二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顾骞——京都顾氏真正的掌权人,顾家太上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十年的嫡长孙,七年前因一场空难被宣告死亡,顾氏对外称其遗孀守节三年,实则从未公布过尸骸下落。民间早有传言,说顾骞根本没死,只是隐入山林,修习玄门秘术,以续命延年……
而温嫄发来的那些照片里,那人穿的锦袍、戴的玉冠、束的玉带——分明就是顾骞生前最爱的那套“云鹤踏雪”礼服!那玉冠上的鹤纹,与他当年在顾家祠堂见过的祖宗画像一模一样!
他不是小白脸。
不是coser。
不是什么“骞公子”。
他是顾骞本人,是活生生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王!
仇老二全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想逃,四肢却像被钉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秦珩——不,是顾骞——从怀中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喂?”顾骞开了免提,对面传来温嫄慵懒的声音,“阿珩?事情谈妥了?”
顾骞没应她,只将手机缓缓转向仇老二。
温嫄的声音清晰传来:“……你放心,舅舅最疼我,他答应了。等温大渊一死,我就跟阿骞远走高飞。至于小若……她太蠢,留着也是祸害。我打算让她‘意外’摔下楼梯,断了脊椎,下半辈子瘫在床上,天天看着我和阿骞恩爱……”
仇老二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温嫄还在笑:“她要是敢闹,我就把她小时候偷拍温大渊洗澡的视频发网上——哦对,还有她偷偷给温大渊下药那件事。舅舅,你说,她会不会跪下来求我别公开?”
顾骞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温嫄。”
电话那头顿住。
“你猜,此刻站在我面前,跪着发抖的人,是谁?”
温嫄沉默三秒,突然娇笑出声:“骞哥哥,你在逗我?舅舅怎么可能在你面前?他连你照片都没见过……”
“他见过。”顾骞把手机镜头对准仇老二惨白的脸,“他还记得,二十年前,他把你按在出租屋地板上,用你妹妹的命,换你爬上温大渊的床。”
温嫄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
接着是玻璃杯摔碎的脆响,然后是椅子翻倒的轰隆声。
“你……你录了音?”她声音变了调,尖利得不像人,“你什么时候装的窃听器?!”
“没装。”顾骞嗓音平静无波,“是你自己说的。就在今早,你和小若视频时,背景音里,你哼的那首《凤求凰》——我让技术部把音频频谱拆解了,还原出你和仇老二凌晨三点的通话。每个字,每声喘息,都录得清楚。”
温嫄那边传来急促呼吸,像濒死的鱼。
顾骞却忽然换了种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嫄嫄,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演这场戏吗?”
温嫄没答。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顾骞慢慢蹲下身,与仇老二视线齐平,目光却穿透手机,落在千里之外的某处,“我死去的未婚妻,也像你一样聪明,一样会算计,一样觉得爱情可以买卖。她把我送进太平间那天,穿着我送她的红嫁衣,笑着说:‘顾骞,你死了,顾家就是我的了。’”
他停顿片刻,轻声问:“你猜,她现在在哪?”
温嫄剧烈咳嗽起来,像是呛到了血。
顾骞直起身,看向仇老二:“她现在,在顾家地窖第三层,泡在福尔马林里,每天睁着眼,看我换新未婚妻。”
仇老二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尿液顺着裤管流下,腥臊味弥漫在空气里。
顾骞皱了皱眉,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随手一抛——帕子如白鸟般飘落,恰好盖在仇老二脸上。
“你有两个选择。”顾骞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温度,却比冰更刺骨,“第一,现在吞下这包药,死得干净,我保你儿子出国,下半生衣食无忧;第二,我把你今晚的供词、二十年前的交易录音、温嫄所有犯罪证据,打包寄给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他们正在查你十年前那桩盗掘古墓案,主犯名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他顿了顿,弯腰捡起仇老二掉在地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指尖捻起一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这是氰化钾,三秒毙命。包装袋上有我指纹,法医验不出异常。你死了,案子自然终结。”
仇老二盯着那包药,眼神浑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顾先生,您真仁慈。”
顾骞不置可否。
仇老二猛地抓起药粉,仰头倒进嘴里,干咽下去。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没挣扎,没哀求,甚至没看顾骞最后一眼,只是佝偻着背,慢慢坐到门槛上,双手抱膝,像回到童年等待母亲归来的姿势。
三秒后,他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涌出粉红色泡沫,瞳孔迅速扩散。
顾骞静静看着,直到他彻底僵直。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调恢复惯常的清冷:“阿珩,收网。温大渊的私人医生、司机、保姆,全部控制。小若公寓的监控硬盘,现在烧掉。温嫄手机定位已锁定,她刚订了飞往瑞士的机票,头等舱,两小时后起飞——告诉海关,她护照有问题,落地即扣。”
挂断电话,他弯腰,从仇老二尚有余温的怀里摸出那部诺基亚,按了关机键。
屏幕熄灭前,最后一条未发送短信赫然在目:
【嫄嫄,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杀温大渊可以,杀小若不行。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情敌。你若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死得比仇老二惨十倍。——骞】
顾骞删掉短信,将手机放进仇老二手中,轻轻合上他僵硬的眼皮。
月光泼下来,照见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以及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笑,是猎人终于收网时,对垂死猎物的最后一瞥。
他转身离去,黑色长袍下摆掠过青苔斑驳的墙根,未沾半点尘埃。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光芒在巷口一闪而逝。
而就在同一时刻,京都顾氏总部顶层密室。
保险柜缓缓开启,露出一具水晶棺。
棺内女子身着大红嫁衣,肤如凝脂,长睫低垂,面容栩栩如生。
顾骞站在棺前,伸手抚过她冰凉脸颊,指尖停在她耳后一道细小的疤痕上。
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个小字:「嫄嫄」。
——那是温嫄十七岁时,亲手为她绣的。
——也是顾骞,唯一允许她活着留在世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