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岄仰头望着楚玥那张美丽的小脸,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并不是讷言之人。
此时却忽然发现,面对时常思念的一个人,说什么似乎都寡淡。
他冲她笑了笑。
唇角第一次有了僵硬的感觉。
他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
怕她没看到自己脸上的笑,他摘下头上的大帽,又冲她笑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以前何曾这样过?
楚玥也冲他笑,春山澹冶而如笑。
她将手拢到嘴边,冲他大声喊:“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秦霄喉结一滚,寒气呛进肺里,却没咳嗽。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冻在雪地里的枪,声音沉而稳:“可以。”
沈天予倏然侧身,目光如刃劈向黑暗深处——那声音来源的方向。他没说话,但袖口下指节已绷出青白,周身气流微震,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这浓墨般的黑暗。
谈岄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这样决绝。
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黑暗里,有极轻的呼吸声顿了半拍。
“你不怕死?”谈岄问,语调仍冷,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怕。”秦霄声音哑了,却清晰,“但我更怕她疼。”
他顿了顿,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跳沉稳有力:“这颗心,是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那年我烧得只剩半口气,是她用嘴给我渡气,用指甲抠开我卡在喉咙里的碎玻璃碴子,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她救我命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付钱,也没问我值不值得。现在轮到我了——我这条命,本就是她续的,还给她,天经地义。”
沈天予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场火。
三年前,顾氏老宅突发大火,整栋民国小楼塌成焦炭。当时元瑾之被仇家设局困在海外,秦霄作为顾家养子,代管京中事务,却在清点旧档时被反锁在三楼密室。消防云梯够不到,火势蔓延太快,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是荆画。
一个刚入道门三个月、连黄符都画不齐整的小道姑,硬是翻过五米高墙,踩着燃烧剥落的檐角跳进火海。她背着秦霄冲出来时,后背皮肉焦黑翻卷,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永远蜷着伸不直。
后来她没要任何谢礼,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替我师父守过三年坟,我替你挡一次火,扯平。”
可没人知道,那三年,是秦霄替她守的——她师父临终前托孤,把十二岁的她交给顾家,秦霄那时才十六岁,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学,风雨无阻,三年如一日。她不知道,他早就在她还不懂情爱的年纪,就把她刻进了骨头缝里。
谈岄沉默良久。
黑暗里,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雪落在枯枝上。
“你随我来。”
话音落,地面微微震颤,一道幽蓝微光自石阶尽头浮起,蜿蜒向上,如一条游动的蛇。光所及之处,两侧岩壁缓缓内陷,露出两排嵌在石中的青铜灯盏,灯芯燃起幽青火焰,映得人脸泛着冷玉般的青灰。
沈天予一步横跨至秦霄身侧,低声道:“别喝任何水,别碰任何器皿,别应任何召唤。”
秦霄颔首,跟着那束光往前走。
越往里,空气越沉滞,带着陈年药渣与铁锈混合的腥气。石壁上偶尔闪过模糊人影,不是壁画,是某种活物——影子在动,手指细长如蛛腿,缓慢爬过石面,又倏然隐没。
秦霄余光扫见,脚步未停。
沈天予指尖捻起一缕气,悄然缠上秦霄手腕。那气温润如春水,却在接触皮肤刹那凝成薄薄一层金膜,隐于肌肤之下。
“护心脉。”他只说了三个字。
秦霄心头一热。
他知道,这是沈天予压箱底的《太虚引气诀》第一重,练成者可隔绝百毒、镇压阴祟,非至亲不传。当年元瑾之重伤濒死,沈天予也只在他心口点了三下,未曾布此金膜。
光带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黑木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残匾,漆色剥落,只余两个字:**归藏**。
谈岄立于门前,侧身让开。
秦霄迈步而入。
屋内极静。
没有窗,却有光——光源来自屋顶一颗悬浮的夜明珠,珠光如霜,洒在中央一张乌木榻上。榻上躺着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泛着死青。他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尾裹着黑气,正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正是谈山。
他睁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像两枚蒙尘的铜钉,直直钉在秦霄脸上。
“你不怕我骗你?”谈山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血肉入药,须得至纯至诚,若你心存半分算计、怨怼、不甘……药效反噬,你当场暴毙,我阿爹也活不成。”
秦霄走到榻前,解下冲锋衣拉链,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他没脱,只是将左手腕翻转,露出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荆画第一次给他扎针留下的印记,歪歪扭扭,像只扑棱翅膀的蝴蝶。
“这疤,是她第一次给我施针时划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我骨头太硬,针扎不进去,得先破皮放点血,药才肯认主。”
谈山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波动。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他忽然说,“淡淡的,像雪松混着艾草香,不是体香,是魂息。”
秦霄一怔。
谈岄在旁解释:“我阿爹修的是‘闻魂辨症’之术,能嗅人三魂七魄残留之气。你近来,常与她同寝共食,魂息交融,已成一体。”
秦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忽然笑了。
笑得眼尾发红。
“对,我们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她怕冷,总把我当暖炉抱。她打呼,我嫌吵,但她一翻身,我就自动伸手把她往怀里拢。她胃不好,半夜饿醒,我爬起来煮粥,她坐在厨房小凳上等,光脚踩在我脚背上,冰得我一哆嗦。”
谈山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秦霄心口:“剖这里。取心尖血,三滴。不多不少。”
秦霄毫不犹豫,抬手就去摸腰间匕首——那是他日常防身用的军用战术刀,刃口淬过寒铁,削铁如泥。
沈天予突然扣住他手腕:“等等。”
秦霄抬眼。
沈天予盯着谈山:“你伤在心脉,邪祟已蚀入紫府。若取他心尖血,需以‘玄阳引’导血,否则血未离体,人已魂散。你有这本事?”
谈山没答。
谈岄却冷冷接口:“没有。”
沈天予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展开,内里静静躺着三枚铜钱——非古非新,边缘磨得圆润,铜色暗沉如凝固的血。
“我来。”
他指尖一挑,铜钱腾空而起,在秦霄心口上方三寸悬停,嗡鸣轻震。秦霄只觉一股灼热自膻中穴炸开,顺血脉奔涌而下,心口皮肤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痕,不流血,只渗出三粒赤红如朱砂的血珠,悬浮于半空。
谈岄瞳孔骤缩。
“太虚引气诀·玄阳引?”他失声,“这功法……不是百年前就失传了吗?”
沈天予不答,只屈指一弹。
三滴血珠化作流光,射入谈山口中。
谈山猛地呛咳,喉头涌出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缕扭曲挣扎的黑丝,嘶鸣尖锐,似婴啼又似鬼哭。他胸口断箭“铮”一声震颤,黑气如潮退去,露出底下溃烂翻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生肌、褪去死皮。
秦霄看得心惊。
那不是愈合,是吞噬。
黑丝被血珠裹挟着,反向钻入谈山心口,成了他修补破损经络的养料。
谈山喘息渐稳,缓缓坐起,动作僵硬却不再颤抖。他掀开眼皮,目光落在秦霄脸上,久久不动。
“你心无杂念。”他忽然道,“不是不怕死,是根本没把生死当回事。你眼里只有她。”
秦霄点头:“是。”
谈山抬手,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无字。
他递向秦霄。
秦霄双手接过。
“这不是方子。”谈山声音沙哑,却不再虚弱,“是《归藏妇科秘录》手抄本。全本共十七卷,这一册,是总纲与胎源篇。你拿回去,照着练。三年之内,若你能以自身阳气为引,将‘九宫回春阵’刻入她子宫壁,无需我出手,她亦可自愈。”
秦霄愣住:“我……练医术?”
“你学得会。”谈山目光如炬,“你有她给你的魂息为引,有沈天予为你护持经脉,更有……你自己那一颗不肯熄的真心。”
他顿了顿,看向沈天予:“小沈,你既通太虚引气诀,便该明白——这世上最高明的医术,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你教他运气行针,我授他辨脉识症。半年内,他若能独立施针止住她每月经期腹痛,我便允你二人再来。”
谈岄皱眉:“爹!”
谈山抬手制止:“他值得试。”
沈天予看了秦霄一眼,缓缓点头:“好。”
秦霄攥紧手中薄册,指节泛白。
原来不是交易。
是考验。
是托付。
是把荆画的命,郑重交到他手上。
他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石地上,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谢前辈信我。我秦霄在此立誓——若负荆画,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头顶夜明珠忽绽强光,如月华倾泻,照得他额角青筋与泪痕清晰可见。
谈山久久凝望,终是轻轻一叹:“去吧。记住,治病先治心。她不信自己能好,你就要比她更信。”
秦霄叩首三次,起身时,沈天予已收了铜钱,转身朝外走。
秦霄紧随其后。
踏出地宫门时,天已擦黑。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歇了,天地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传来几声孤狼长嗥。
秦霄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
沈天予忽道:“她今天晚饭没怎么吃。”
秦霄一怔。
“我路过她房门口时,听见侍女说,她醒了又睡,醒了又睡,反复三次,每次睁眼第一句都是‘秦霄回来了吗’。”
秦霄喉头一紧,拔腿就往回跑。
沈天予在他身后道:“雕还在原地等你。你先回去,我随后。”
秦霄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身影已消失在雪坡尽头。
他跑得极快,冲锋衣下摆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雪地留下两行凌乱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前,仿佛一路从昆仑之巅,奔向他此生唯一的岸。
凤虚宫偏殿。
荆画果然醒了。
她披着素白绒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啃着,眼睛望着窗外雪峰,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听见推门声,她猛地回头。
看见秦霄的那一瞬,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却强忍着没眨眼,生怕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秦霄站在门口,大口喘气,额角全是汗,发梢结着细小冰晶,冲锋衣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正一点点融化,洇湿深色布料。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
“我回来了。”他说。
荆画嘴唇抖了抖,忽然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秦霄愣住,随即嚼了两下,甜味混着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好吃吗?”
“好吃。”他含糊应着,喉结滚动。
她又问:“你……见到谈山了?”
秦霄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薄册,轻轻放在她掌心。
荆画低头看着,指尖抚过粗糙纸页,忽然抬头,眼底亮得惊人:“他答应了?”
“嗯。”秦霄握住她的手,把那本册子连同她的手一起包在掌心里,“他让我学医,半年内,学会给你止痛。”
荆画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秦霄笑了,额头抵住她额头,声音低哑:“所以,你得好好活着,等我学成。”
她终于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肩膀无声耸动。
秦霄紧紧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一遍遍摩挲她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窗外,雪峰静默,星子初现。
室内炉火噼啪,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埋在他胸前,闷声问:“要是……半年后你没学会呢?”
秦霄收紧手臂,声音笃定如磐石:“那我就再学半年。一年不够,十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疼。”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仰起脸,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
像一只偷糖得逞的雀。
秦霄浑身一僵,随即捧住她脸颊,加深这个吻。
温柔,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许久,他才放开她,额头相抵,气息交错:“荆画。”
“嗯?”
“我们不等三年了。”
她眨眨眼。
“我们明天就回京。”他一字一句道,“买最安静的院子,装最好的地暖,我白天学医,晚上……陪你睡觉。”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
秦霄笑着亲她眼睛:“别哭。以后的日子,我慢慢补给你。”
她终于破涕为笑,抓起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
泛黄纸页上,墨迹苍劲,写着两行小楷:
> **医者,意也。
> 心正则气和,气和则病除。**
她指尖抚过那字,忽然觉得,三年也好,三十年也罢,好像都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一次,握着她手的人,再也不会松开。
门外,沈天予倚在廊柱上,望着窗内依偎的剪影,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
他转身离去,白衣融进雪色,背影清绝如松。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顾氏老宅书房内,元瑾之放下手中密报,指尖轻叩桌面。
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桌上摊着一份最新加急电文——
【西北边境,三支境外邪修队伍突袭昆仑外围哨所,已被击退。疑似寻找某位避世医者,目的不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微扬。
“阿霄……”他轻声呢喃,“你终于,开始真正长大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光影晃动间,仿佛有谁在极远之地,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