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年代,二狗有个物品栏 > 第1821章,入职
    次日周一,陈云霆果然回学校办理辞职手续。
    学校非常惊讶,甚至校长还亲自接待,询问原因。
    一来陈云霆和萍萍两口子是新分配过来的,而且表现很不错,也是受到关注的一对。
    二来这年头谁舍...
    柳翠娥一进家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鱼腥气混着腊味的咸香,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发红,油花在锅底炸开细密小泡,彩云正一手翻铲一手掀盖,蒸腾热气裹着葱姜蒜末的辛香扑面而来。她脱下呢子大衣往竹椅上一搭,笑着喊了声“妈”,又弯腰捏了捏虎头的脸颊:“哟,我们虎头晒黑啦?这脸蛋儿都泛铜光了!”虎头正蹲在门槛边用小刀刮鱼鳞,闻言头也不抬,只把沾着银白碎屑的手往裤腿上一蹭,咧嘴一笑:“姑,我昨儿捞的那条草鱼比你胳膊还粗!”
    柳父和柳母被李秀菊迎进堂屋,两人肩头还落着薄薄一层霜,棉帽边缘结了细绒似的白霜花。柳母伸手摸了摸供桌上新换的蜡烛,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筐青鱼干、烟熏鲫鱼和整排挂起的腊鸭,轻叹一声:“这年味儿,是真浓了。”柳父则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块方方正正、油润泛光的广溪腊肠,切口处肥瘦相间如大理石纹。“今早路过广溪县城,老铺子排队买最后一茬,特意留着给启山下酒。”他声音低沉,话不多,却把纸包往陈启山手里一塞,便转身去帮陈大根搬水缸——缸里泡着今早刚宰的猪下水,正用花椒八角滚水焯过三遍,去尽腥膻。
    晚饭前,牛大力拎着两坛自家酿的米酒踏进院门,酒坛泥封未启,坛身还沁着水珠。他把酒搁在院中石桌上,顺手抄起扫帚帮张明月扫院角堆积的鱼鳞和泥渣。“今儿下午回村路上,碰见供销社老吴的车陷在蔡家坳那段烂泥沟里了。”他一边扫一边说,“四个轮子全埋到轴,人站在泥里直跺脚。我让兄弟们停下车,一根麻绳系住车头,六个人拖,硬是拽出来半里地。”张明月正蹲着给四胞胎洗脚丫,闻言抬头笑问:“那吴主任咋谢你们?”牛大力擦了擦额角汗,咧嘴道:“谢啥?他说下次冬捕,多送他二十斤冰镇翘嘴白——我说行,但得现杀现装箱,不能冻成冰坨子糊弄人。”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连灶房里的彩云都探出头来接话:“那您可得盯紧喽,上回他收的鱼,有两条鳃盖发灰,我瞧着就不对劲。”刘影正往陶罐里码腌好的鱼块,闻言也点头:“可不是?鱼鳃鲜红才活,灰白就是闷过水的,放久了肉发柴。”陈启山端着一盆刚炸好的鱼丸出来,听见这话,随手捏起一颗吹了吹,递到虎头嘴边。虎头张口咬住,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含糊道:“爸,明天带我去水库边上挖黄鳝不?我瞅见芦苇根底下有洞!”陈启山笑着揉他头发:“挖黄鳝得等惊蛰后,现在地气没上来,它们都缩在淤泥深处睡着呢。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晾着的渔网、岸边堆着的竹篓、还有墙根下几只空塑料桶,“明早倒是可以带你去捡‘水蜘蛛’。”
    “水蜘蛛?”二妮耳朵尖,立刻从门槛上蹦下来,“是不是那种黑黑的、长腿、会吐泡泡的?”她踮着脚扒拉陈启山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陈启山点头:“嗯,学名叫龙虱幼虫,专吃腐殖质和小虫卵,水库放水后浅滩露出来,它们就搁泥里打洞,天一暖就往上爬。抓回来喂鸭子,鸭子长得壮,蛋壳都厚三分。”李秀菊听见了,一边剁着腊肉丁一边插话:“去年你大伯试过,养了二十只鸭,喂了半个月水蜘蛛,下的蛋个个沉甸甸,煮出来蛋黄流油,比喂豆饼还强。”柳翠娥挑眉:“那还不赶紧抓?明天我也去!”牛大力哈哈大笑:“嫂子别抢孩子活儿,明早我和启山带他们去,你歇着陪咱妈唠嗑。”柳翠娥佯怒:“我歇着?我昨儿还在市里家具厂拧了三百颗螺丝钉呢!”话音未落,陈启强从堂屋踱出来,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起,指节还沾着木屑,听见这话顺手抄起院角的竹筢子:“行,明早你拧螺丝,我筢泥——谁抓得多,谁今晚喝第一碗鱼头豆腐汤。”
    次日清晨五点,天边刚泛青灰,陈启山已带着虎头、二妮、大妮、牛嘉佳并四胞胎中的老大老二出了门。他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五副小竹夹、十只玻璃瓶、两卷细麻绳,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烤红薯。孩子们裹着厚棉袄,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凝成小雾,脚踩在结霜的田埂上发出细微脆响。水库浅滩已彻底裸露,泥面皲裂如龟甲,水洼星罗棋布,映着微光像散落的碎银。陈启山蹲下身,用竹棍轻轻拨开一片浮萍,露出底下墨黑淤泥:“看,这儿有气泡——嘘,别惊着。”话音刚落,泥面“噗”一声冒起个水泡,旋即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泛蓝光的龙虱幼虫探出两根细长前肢,触角微微颤动。
    虎头屏住呼吸,慢慢伸出竹夹,手腕稳得不见一丝抖。夹子合拢的刹那,幼虫猛地一弹,却仍被稳稳夹住。他喜得原地跳起,瓶子“咔哒”扣上,瓶内幼虫在湿苔藓上急促爬行,六足刮擦玻璃壁发出沙沙轻响。二妮不甘示弱,专挑芦苇丛根部下手,那里泥最软,她撅着屁股扒开腐叶,手指一掏,竟捉到三只抱在一起的幼虫,指甲盖大小,通体乌亮如浸过墨汁。“爸!快看我的!”她高举瓶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冻得发僵,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陈启山笑着给她围上脖子里的红格子围巾,又往她手心塞了颗糖:“含着,手暖得快。”牛嘉佳则蹲在水洼边,拿根细树枝搅动浑水,不多时水面浮起团团细密气泡,她惊喜地叫起来:“这儿也有!好多!”话音未落,一只巴掌大的青蛙“呱”地跃出,溅起泥点,四胞胎老大老二吓得齐齐后退,又咯咯笑作一团。
    日头升至树梢,孩子们的玻璃瓶已装满大半。陈启山让他们歇息,自己挽起裤管蹚进齐膝深的冷水沟。他双手探入淤泥,指尖触到滑腻凉意,稍一摸索,便扯出一串盘曲如藤的水生蕨类——那是本地人唤作“龙须菜”的野菜,根茎雪白,清甜微涩,春分后才上市,眼下却是头茬最嫩。他拔了半篮,又顺手捞起几只伏在石缝里的石蛙,腹下金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个炖汤,补气。”他对虎头说。虎头认真点头,把刚捉到的一只独眼龙虱幼虫放进他掌心:“爸,这只眼睛坏了,放它回去吧。”陈启山一怔,随即笑着点头,俯身将幼虫放回湿润泥窝,指尖轻推,看着它迅速钻入黑暗。
    回程途中,他们在池塘边遇见孙家大哥领着两个儿子捞水藻。孙家大哥见孩子们瓶中活物,眼睛一亮:“哎哟,这可是好东西!我们鸭棚上周死了十几只鸭崽,兽医说是肠炎,喂了药也不见好,听说这水蜘蛛能清肠毒……”陈启山二话不说,倒出半瓶递过去:“先试试,别喂太多,一天三只,观察两天。”孙家大哥千恩万谢,又硬塞来一袋新磨的玉米糁子:“自家种的,没打药,给孩子熬粥喝。”陈启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临走时却见孙家小儿子盯着四胞胎老二手里瓶子直咽口水,便悄悄把剩下半瓶也分了一小半过去。
    到家时已近午,彩云正往灶膛添柴,刘影在案板前剁鱼茸,张明月蹲在井台边刮鱼鳞,珍嫂子带着大妮在院中支起竹匾,铺开晒着昨夜腌好的鱼片。柳翠娥果然没闲着,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用小镊子一根根拔掉腊肠表面的猪毛,鼻尖沁出汗珠,嘴里还哼着《绣金匾》。见孩子们回来,她抬头一笑:“快去洗洗,你爸说今天要教你们做鱼圆子——不是用绞肉机,是纯手打!”虎头一听,甩掉鞋袜就冲向井台,二妮紧随其后,四胞胎却围住陈启山,仰着脸等夸奖。陈启山蹲下身,挨个捏捏冻红的脸蛋,从帆布包里掏出烤红薯分了,又指着玻璃瓶:“待会儿把这些倒进鸭棚边上的浅水坑,它们自己会找食吃,过几天再来瞧,保准更多。”
    午饭是鱼圆子汤配蒸腊肠、炒龙须菜、还有柳父带来的广溪腊肠切片爆炒蒜苗。鱼圆子白如凝脂,浮在清汤里,入口弹牙,汤色澄澈见底,撒一把嫩葱花,香气直钻鼻腔。牛大力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这汤……怎么没有一点土腥气?”陈启山正在给龙凤胎舀汤,闻言笑道:“鱼杀了立马放血,血水冲干净,再用姜汁料酒腌半个钟头,最后剁茸时加蛋清和少许淀粉,水要沸着下,圆子浮起就捞,火候差一分,汤就浑。”柳翠娥夹起一块腊肠放进牛大力碗里:“听到了?下次你家杀年猪,血水得放足三遍,少一遍,我揭你锅盖!”满桌哄笑,连一向寡言的柳父都微微翘起了嘴角。
    饭后,陈启山并未休息,而是去了祖宅。族老们已聚在堂屋,炕上摊着几张泛黄纸页,是老账本的复印件。陈大树见他进来,忙招手:“启山来得正好,刚议到修祠堂后山那条坡路的事——雨水冲垮了三处,春耕前得补上,不然拖拉机上不去。”陈启山接过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眉头微蹙:“去年修路拨的款,还剩七百三十二块六毛,够买水泥沙石,但人工得另算。”陈大根搓着手:“要不……让年轻人义务投工?每人三天,记工分?”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爽朗笑声,牛大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来,往地上一蹾:“不用记工分!我那儿有二十袋水泥、五十包沙子,还有两卷新钢丝网——昨儿拉货顺路捎来的。”他拍拍包:“修路得防塌方,钢丝网兜住土,比光拍实强十倍。”
    族老们面面相觑,陈大树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就要鞠躬,牛大力一把托住他胳膊:“叔,别这样!樟树村修路,我家车子才能进山运货,这是给我自个儿铺路!”陈启山静静听着,忽然开口:“牛叔,钢丝网太结实,容易伤牲口蹄子。不如改用竹筋——山上砍老毛竹,劈成细条,编成网,既柔韧又透气,雨水一冲,底下草籽还能钻出来。”牛大力一拍大腿:“妙啊!我咋没想到?”陈大树连连点头:“竹筋好,竹子咱们山上有,不花钱,还能让篾匠组牵头,教年轻人学手艺!”陈启山颔首,又从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图纸,展开铺在炕上——竟是手绘的坡路剖面图,标注着排水沟深度、竹筋铺设角度、甚至预留了未来拓宽车道的位置。“按这个修,十年不塌。”他说得极淡,却让满屋人屏住了呼吸。
    午后风起,卷着枯枝掠过屋檐。陈启山独自走向水库,身后跟着默默不语的陈公锦。两人在闸口站定,看水流缓缓注入深坑,水面如镜,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哥,”陈公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画的那张图……我爸昨晚看了半宿,说比县里技术员画的还准。”陈启山望着水面,没回头:“他当年在水利局干过七年,图纸上每一笔,都是他教我的。”陈公锦沉默片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你真不打算管族产的事了?”陈启山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管?怎么管?我开车带孩子去市里玩,有人议论我忘了根;我在家教虎头认鱼种,有人揣测我盯上了水库;我帮牛家修路,有人说我收买了人心……公锦,有些事,不是不做,是做了,反而让人更不敢信。”他顿了顿,风拂起额前碎发,“我只想护住这一方水土安稳,让孩子们赤脚踩在泥里,也能笑着抬头看天——这就够了。”
    陈公锦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开糖纸,一颗塞进陈启山手里,一颗自己含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微凉,却很绵长。远处,虎头正领着一群孩子,在新晒干的泥滩上用树枝写字,写的是歪歪扭扭的“鱼”字,旁边还画了条张嘴的鱼。二妮跑过去添了一笔,变成“渔”,牛嘉佳又画了艘小船。风吹过,字迹渐渐模糊,而水波轻漾,无声漫过滩涂,仿佛岁月本身,在泥与水的交界处,悄然写下又抹去所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