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锋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张童子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重的释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好,活着就好,我还担心那兔崽子早就折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把主意打到太古夔龙一族的涅槃龙炎果上,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命。
不过能借这果子恢复到天至尊大圆满,也算没折腾。
老夫涅槃比他早,回星空后又辗转奔波,不是涉险就是被困,最久的一次是在击杀了一个仇敌后,坠入虚空之中,在里面待了两千多年,修为落下太多,也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太苍境。”
“前辈九死一生涅槃归来,根基尚在,恢复不过是迟早的事。”周清赶紧道。
血锋摆摆手,忽然抬起那双赤红竖瞳,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佩服与感激:
“你倒跟血清那兔崽子一样胆大。地至尊的修为,敢在一群天至尊眼皮底下冲出来救人。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现在想想确实后怕。”周清实话实说,“但晚辈运气一向不错。况且,若不是前辈留在道场里的那些机缘,晚辈早就折在别处了。所以当时也没多想,觉得总得试一试。”
血锋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周清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看见墨渊了。”他的语气满是怀念,“雀尊那家伙一辈子自卑得很,总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谁都留不住。当初我准备返回星空,他已油尽灯枯,非要留下来替我守道场。看样子,你把他的心结解开了。”
“晚辈也是侥幸。在一定程度上,晚辈跟雀尊前辈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才能走近他。”周清没有展开说,血锋也没有追问。
“我留在道场里的那些东西,你都得了?”
周清摇摇头:“只是得了个大概。在那之前已有一位幸运儿进去过多次,晚辈只是跟着喝了几口汤。
“能得到雀尊的认可,拿到他的铭文级神通,再加上十级阵法师的一念成阵,这可不是几口汤。”血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血锋信他说的,毕竟他当初留在道场里的东西确实太多了。
作为血凰族最后一任血凰子,他手里攥着的是整个血凰族最后的家底。
血凰扇、万凰图屏风、各类顶级符箓与丹药、自己创出的数种秘术,一部完整但从未修炼过的铭文级神通、极道武器残片。
再加上雀尊的剑与神通、十级阵法师的一念成阵传承、佛门的无相悟道蒲团,还有他自身留下的一炉本命精血与血凰族的传承印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方大势力为之疯狂。
“不过,能悟透一念成阵,能解开雀尊的心结,这份天赋和运道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血锋说着,忽然眉头微皱,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理说,你该得到老夫真正的传承才对。为什么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半点血凰族的气息?”
周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前辈,您忘了。血凰族的传承素来是一男一女交替的,您是最后一任血凰子,下任就该到血凰女了。晚辈总不能为了一个传承,把自己下面那东西给切了吧。”
血锋怔在原地。
那张稚嫩的童子脸上顿时有些泛红,最后抬起手,啪地捂住了额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丢脸:“见笑,见笑了。这一次涅槃之后,脑子确实还是出了点毛病。”
周清看着他的窘态,收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晚辈的女儿周瑤瑤,确实得到了前辈的传承,成为了下一任血凰女。如今她已踏入这片星空。”
血锋捂在额头上的手猛地放下了。
他一步跨到周清面前,那张还不到周清胸口高的童子身躯几乎要踮起脚来,赤红竖瞳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当真?她在何处?”
周清将当年在血凰道场中瑤瑤如何接受传承,自己与寒如何先行成为使徒进入星空战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至于神墟天宫令牌的存在,他没有提,只说按时间推算,瑤瑤此刻应该已抵达星空。
血锋听完,整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跪了下去。那双经历过万古沧桑的赤红竖瞳里涌起一层水光。
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列祖列宗在上- 一不孝子孙血锋,没有断了我血凰族的根。”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晶岩上,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周清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久过后,血锋站起身,额头上沾着细碎的晶屑,眼眶还泛着红,但那张童子脸上已恢复了沉稳。
他看着周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表的感慨:“看样子,咱们之间的缘分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啊。”
周清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还见过血小锹。”
血锋再一次愣住了。
那张童子脸上所有的沉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他浑身颤抖,又一次跨到周清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哪?哪里?”
周清摸了摸后脑勺,把自己当初一时好奇误入玄脂抹鲸群,然后被一个扛铁锹的女子一锹拍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血锋听完,整个人定在原地。
半晌,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从震惊到担忧,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无奈与庆幸。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她倒是胆大,竟敢往万鲸巢里钻,那地方连我全盛时期都不敢擅闯。
她应该是冲着西陵侯的道痕级神通《道行》去的。幸亏只是一具分身,否则......”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没有往下深想。
只要那丫头没事就好。
这些年支撑他撑过无数次绝境的,除了复仇,就是找到她。
“好,好,真好。”血锋连说了三个好字,再次看向周清时,那双赤红竖瞳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从道场到星空,从他自己到血清,从血小锹到下一任血凰女。
血凰族与眼前这个人族青年的缘分,当真是深到了极点。
周清等了片刻,见他情绪渐渐平复,才开了口:“前辈,晚辈想问一个人。那位十级阵法大师,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压在心底已经很久了。
当年在血凰道场,那人仅凭一缕神念就一眼看穿他是模拟进来的。
还提点他,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领悟一念成阵的机会,别想着用模拟走捷径,到头来坑的是自己。
更早之前,正是此人联手吞天老皇主,打造出了神墟天宫的那九套令牌。
可自踏入星空以来,周清从未在任何地方听到过十级阵法师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
血锋从女儿的事中收回心神,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血锋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周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血锋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笑了一声:“别不信。具体缘由我自己也说不太清,也许等你真碰到他的那一天,自然就明白了。
周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看来只能等缘分解锁。
他换了个话题:“前辈,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血清大哥循着气息找过来?我很担心他们。”
“我不确定他能否感应到同族的气息,但可以试一试。”
血锋说完便收敛了所有表情,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为古老的印诀。
他眉心那点朱砂骤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从眉心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火红的血凰真火自他体表燃起,却并不灼热逼人,而是温润如水,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真火之中,无数细小的血凰虚影振翅飞出,每一只都只有指尖大小,翅尖拖曳着赤金色的光尾,朝着四面八方的星海深处无声飞去。
那些虚影穿过晶岩和星雾,如同一张正在无限铺展的巨网,在星空中搜寻着同源的血脉共鸣。
周清站在晶岩边缘,看着那一圈圈涟漪般的赤金光芒不断扩散,没入星海深处。
他轻吐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瑤瑤,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一晃又是一个月。
这一天,血锋猛然睁开眼,赤红竖瞳中精光一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来了。
周清豁然起身。
远处的星雾中,一艘星舰正破开层层晶体碎屑朝这边驶来。
舰身上那枚银月神兽的纹路在星辉下泛着熟悉的冷光。
“老爹——”
一道身影从星舰上飞掠而出,银白色的发丝在星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鹿瑤瑤一头扎进周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她的肩膀在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周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没事就好,我也好担心你们。”
“小阿清!”
“老四!”
“公子!”
三道身影紧跟着冲出星舰。
罗灵菱眼眶通红,闫小虎的拳头在他肩上,上官梨抿着嘴站在一旁,眼眶里的泪花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周清一一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拍他们的肩膀和后背。
阎灵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两条手臂从他腰间穿过来,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周清浑身一僵,扭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月牙眼,连忙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扒开:“你这什么时候混过来的?”
阎灵也不恼,顺势退开半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血清是最后一个走下星舰的。
他赤足踏在虚空之中,血色劲装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息比上一次见面时厚重了整整一倍。
天至尊大圆满的威压虽然刻意收敛,仍让周遭的晶岩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看样子他已经吞服了涅槃龙炎果,且药力已彻底融入了他的经脉,将他从后期的桎梏中硬生生推到了大圆满之境。
他见到周清安然无恙,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
然后他的目光便越过周清,落在了晶岩上那个盘膝而坐的童子身上。
赤红竖瞳,血凰族的气息纯正而古老,修为与他同为天至尊大圆满,面孔却陌生得很。
他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童子。
血锋也在看着他,竖瞳深处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他拼死从仇敌手里救下的那只小崽子,如今也恢复到了大圆满的境界,浑身是伤,也浑身是胆。
血清眉头紧锁,迟疑了一瞬:“你是——”
“你个瘪犊子,样貌没怎么变,看样子是借着肉身涅槃的。”血锋盘腿坐在晶岩上,仰着那张童子脸,语气老气横秋道。
血清顿时愣住,听到“瘪犊子”这三个字,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嘴唇颤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七......七舅姥爷?”
“废话。不过涅槃之后,你那肚脐眼长好了没?可别跟小时候一样,再让——”
血锋话没说完,血清已经扑了下去。
一个丈八高的汉子,裹着一身血色劲装,单膝砸在晶岩上,把那张童子连人带袍子死死箍进怀里。
他浑身都在颤抖,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压在血锋肩头,低声呜咽着。
堂堂天至尊大圆满,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家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血锋被他箍得肋骨都在嘎吱作响。
他抬起手,在那张宽阔的脊背上拍了拍,微微一笑:“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一个个的,只要活着就好,这片星空太大,族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晶岩另一侧,鹿瑤瑤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阵,血清才松开手臂,退开两步,背过身去用掌根狠狠抹了一把脸。
血锋的衣袍前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待众人重新落座,周清将自己的脱险经过大致讲了一遍,鹿瑤瑤听得满脸紧张,罗灵菱和闫小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血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次是我的错。那头老夔龙的修为我错了,没想到它已是太苍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们原本想折返回去找你,但那群天至尊夔龙咬得太紧,根本找不到回头的空隙。
后来老夔龙亲自追上来,我迫不得已提前吞了涅槃龙炎果,借着药力激发潜力才带着大家脱身。
若不是阎灵姑娘在关键时刻出了个主意,你那边恐怕也要露馅。”
周清看向阎灵。
阎灵正低头摆弄腕间的青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脸来,语气平淡:“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想着多一道保险,万一你在里面撞上那群夔龙,至少手里还有个能糊弄过去的由头。”
“谢谢。”周清道,“对了,那头幼兽呢?”
“后来被追得紧,我们寻了个时机把它从灵兽袋里放了出来,那些夔龙忙着护崽子,给我们争取了几息空档才顺利脱身。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早就回到族群了。”阎灵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周清暗暗松了口气。
那头被他打晕藏在陨岩背后的小崽子,兜兜转转总算回了家,不算太亏欠。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看向血锋。
他很想问那十名天至尊大圆满为什么围杀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冒然问这种事终究不太妥当。
就在他正想着怎么措辞的时候,身旁的罗灵菱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晶岩边缘,仰头望着四周层层叠叠的晶体岩层,双眼发亮。
随后更是飞快地扫过头顶的晶簇,脚下的岩隙,远处那片泛着幽蓝光泽的星雾,嘴唇翕动了数次。
“没错,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在发颤,却满脸笃定,“我在这里歇过。”
话音未落,她已掠向一块斜刺而出的菱形晶柱,蹲下身,手掌贴住晶岩表面,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岩层缝隙。
晶岩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团染血的绷带从缝中缓缓浮出。
那绷带早已干硬,血迹呈暗褐色,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上面残留的灵力印记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罗灵菱将它捧在手里,顿时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二师姐,你这是——”闫小虎挠着头。
周清愣了一瞬,随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几步跨到罗灵菱面前,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二师姐,你是说——”
罗灵菱抬起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她闭上眼,眉头微微蹙起,呼吸急促渐渐变得平缓起来。
半晌,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当即看向星海深处某个方向,抬起手臂,指向一片漆黑的星空。
“小阿清,我记起来时的路了。咱们的家,就在那边。”
周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
他要回家了,真的要回家了。
闫小虎和鹿瑤瑤也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
鹿瑤瑤几步抢到罗灵菱跟前,攥着她的手腕连声问:“罗师姐,真的吗?”
闫小虎跟在后面,声音都在打颤:“二师姐,你记起来了?”
罗灵菱看着面前三张急切的脸,用力点头,眼眶红透了:“嗯,我想起来了。回家,咱们能一起回家了。”
晶岩另一侧,血锋遥遥望着那几个又笑又跳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刚从重逢的激动中平复下来的血清,面容重新变得沉稳郑重。
“既然你来了,我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若是成了,咱们俩应该都能在短时间内重返太苍境。”
血清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巅峰时期便是太苍境初期,踏入星空以来,为了恢复修为,他闯过的险地、吞过的苦头连自己都数不清。
此番冒着被整个夔龙族群碾成粉的风险抢来涅槃龙炎果,也才勉强推到大圆满,距离太苍境仍旧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
想靠水磨功夫硬熬回去,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岁月。
“七舅姥爷,当真?”
“自然当真。”血锋的声音平稳,眼底却压着一层沉沉的凝重,“此番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暴露了行踪,被那十人盯上。”
“不过那地方太过凶险,寻常天至尊都有陨落的可能,不便带上周清他们。这孩子已经帮了咱们太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血清脸上的激动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望向晶岩上正被鹿瑶瑶和闫小虎围在中间大笑的周清,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激。
“我明白,他们既然找到了家的方向,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半个时辰后,周清站在晶岩边缘,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两人,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瞬:“前辈,血大哥,当真不用我帮忙?”
血锋笑了一声。
那张童子脸上明明稚气未脱,笑起来却自有一股沉淀万古的从容气度:
“真不用,你忙你的事去。等我俩恢复太苍境,神魂感知的范围能扩大数倍不止,到时候替你感应那小女儿的气息也更有把握。”
血清抱着胳膊立在旁边,接过话头:“罗仙子已经把大致的路线跟我说了。等我们完事,就去那颗星球找你们,放心。”
周清看着他们,不再多说。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朝两人行了一礼:“那你们务必小心,我在太清门等你们。”
“好,到时候不见不散。”两人异口同声,随即朝众人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星海深处。
周清望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对上罗灵菱几人,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走,咱们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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