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看着面前这位女子,心头已有了答案。
他退后一步,郑重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周清,见过青蝉前辈。多谢前辈当年出手,将太清门带到此地,免了灭门之祸。”
青蝉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趴在窗前的鹿瑤瑤。
鹿瑤瑤心神一凛,赶紧跟着行了个礼,然后利索地关上窗戶,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青蝉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周清身上。
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倒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我树根底下强挖灵壤的少年,如今只差一步,就是天至尊了。”
周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辈说笑了,晚辈也就是运气比旁人好了那么一点点。”
青蝉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瞬,问:“她呢?”
周清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理了理思绪,将老母鸡从天运圣朝到血清大哥那边得来的消息,挑要紧的从头说了一遍。
青蝉静静听完,慢慢低下头去,然后缓缓转过身。
她背对着周清站了很久,方才开口:“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惦记着我。坠入虚空了,还想着带时间之气回来给我。”
“嗯,为了把那点时间之气凝成晶体,老母鸡前辈一路上反反复复地沉睡,费了好大的劲。”周清道。
青蝉微微侧过头:“老母鸡前辈?”
周清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晚辈只知道她是吞天皇朝最后一任皇主,可具体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就一直这么叫了。”
青蝉看着他,倒也没有计较的意思:“这样叫也可以,看来很多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周清点头:“老母鸡前辈跟我说过一些,包括当年是你带着她从绝境里逃出来的。
青蝉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某个回不去的地方。
半晌,她才开口:“到底还是我朝掌握的那枚神墟天宫令牌太过逆天,才惹来那么多觊觎之人。若非如此,墟烬族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联手放进荧惑星域,我朝也不至于一夜覆灭。”
周清没有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不说神墟天宫第二层里那三大至高法则的碎片,光是第一层能模拟诸般禁区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如今他识海中已成功凝聚了时间种子和破灭种子,这两样东西的来头绝不能泄露半分。
吞天皇朝便是前车之鉴。
破灭种子一旦暴露,墟烬族那边会如何看待他?
一个身怀墟烬族破灭本源的人族,对它们而言绝对是必须要铲除的异端。
而双盟这边,知道真相后最客气的做法,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把趁手的刀,派往墟烬族腹地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玄阴上人在青灵矿脉与墟烬族联手研究那些新生婴儿的事,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无论是时间种子还是破灭种子,都来自那位被斩杀万古的墟祖,旁人不可能再复刻他这一路的机缘。
所以,他必须用一道新的法则来遮掩这两张不能见光的底牌。
雷属性正是不二之选。
从最初修行的《银龙手》与《银龙步》,到之后狻猊一族的《雷暴星陨杀》、铭文级神通《雷煌典》、夔龙一族的《夔》,再到两座天然雷池的先后吞噬。
这些机缘早就潜移默化地将他推上了雷道的高处,如今差的不过是最后一步的领悟。
“她既然来了瀚海星域,自会有办法找到我。”青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既如此,短时间内我便不走了,就在这太清门等她。”
周清心中微动。
这话里的意思,她原本是打算离开的?
也对,她对太清门早已仁至义尽。
历代掌教以她为核心开宗立派,禁区里的东西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弟子。
如今整个太清门又因她而得以存续,师父和师伯们更是在她的试验下齐齐突破斩灵境,延了数千年寿元。
可吞天皇朝的仇,她终究是要报的,总不能因为太清门就一直耗在这里。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周清问道。
青蝉看着他,目光平静道:“你知道老皇主生前是什么修为吗?你知道当时的吞天皇朝,作为荧惑星域唯一的七级修真国,坐拥多少强者吗?”
周清沉默,这些他当然知道。
天运圣朝只是五级修真国,疆域之广袤、军力之雄厚,已是普通修士穷尽一生都难以丈量的体量。
可五级要升六级,要么皇朝自身诞生三位天至尊,要么境内宗门世家合力凑出十位天至尊,再经双盟监察使核验,方可晋升。
而六级升七级的门槛,保守估计也是太苍境。
荧惑星域坐拥七百个五级修真国、三十二个六级修真国,自吞天皇朝覆灭至今,各六级势力明争暗斗,拉拢天骄,争夺监察使手中的名额,可七级修真国的位置至今仍旧空悬。
而她们要复仇的对象,除了虚烬族,剩下的恐怕都是太苍境。
他一个地至尊,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未必够。
青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语气平淡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但这片星空太大了。
九大主星域,三千附属星域,放在整片星空里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最起码墟烬族就是从外面来的。所以,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况且,我们的事,我们会亲自解决。
周清缓缓点头:“明白了,那你们之后务必当心。”
青蝉应了一声,话锋一转:“你如今已是地至尊大圆满,只要领悟出自己的法则,再有机缘相衬,踏入天至尊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想好方向了吗?”
周清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有,我想领悟时间法则,像前辈一样。”
青蝉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天真的话。
“我这可不是时间法则,顶多算一点皮毛。时间、生死、空间这三大至高法则,自古至今从未有任何人真正领悟过,虚烬族也不例外。”她收了笑,重新看向周清,“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清想了想,将当初在虚无中跟着虚驮兽误入时寂漏斗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明明在里面修炼了上百年,外界才过去两三个月,那种被时间捏在手心里随意拉长又压缩的奇妙感,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悸。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况且,前辈当年在那种绝境下都能带着老母鸡前辈逃出来,这份在时间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的执念,也让我对时间越发敬畏和向往。”
青蝉安静地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时间这东西,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修士终其一生追求更高的境界,更长的寿元,说到底不过是想跑得比时间快一点,不被它追上。
可跑得再快的人,也只是在时间的河面上多漂了一段,迟早还是要沉下去的。”
她垂下眼睫,“我经历过一场生死之后,对时间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了许多,但也因此越发敬畏它。越是靠近,越明白自己不过是站在它的影子里,连它的衣角都摸不到。”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周清:“不过,或许你还真可以。给我一滴你的精血和灵力。
周清虽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依言照做。
指尖在掌心一划,一滴裹着紫金雷丝的精血与一缕灵力同时浮出,缓缓飘向青蝉。
青蝉没有用手去接。
她身后忽然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一道庞大的虚影从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头通体如琥珀般半透明的巨蝉,双翅并拢垂于身侧,翅脉上流淌着无数细密的流光。
每一道流光都在翅面上拖出一条极浅极淡的时光轨迹,层层叠叠。
巨蝉低下头,将那一滴精血与灵力无声吞入。
周清心头一动。
在洞天禁区内,青蝉前辈化身的分明是一棵庞大的黑色古树,枯枝虬结,遮天蔽日。
如今显化的,却又是一头对时间有着天然亲和力的蝉,她的本体到底是什么?
他短暂犹豫了一瞬,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对着她施展了一次每日一鉴。
一道信息悄然浮现在他面前中。
【春秋蝉:这是一只可以幻化人形的上古灵虫,天生亲近时间法则,对光阴流逝有着超越任何种族的天赋感知。】
【然蝉之一生,饮露而生,鸣尽而死,寿元极短。】
【为打破种族的寿数桎梏,它甘愿将本体化作枯木,封住生机,在漫长的沉寂中以树的形态抵御时间的冲刷,因为树,便是她为自己造的棺。】
周清缓缓收回目光,隐隐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下一刻,青蝉猛然睁开眼,身后那道庞大的春秋蝉虚影缓缓敛入体内。
她怔怔地看着周清,目光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震动:“没想到真是你。”
“什么?”
青蝉没有回答,抬手一挥。
四周的景象骤然被抽离,神岳峰的茅屋、草坪、远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苍穹。
云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中撕开,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缓缓探出。
掌纹宛如大地深处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令人心悸的道则神光,所过之处云海蒸腾,山峦在它的阴影下仿佛尘埃。
紧接着,无数根缠绕着时光气息的金色锁链从虚空中破出,如天罗地网般缠上那只巨掌,锁链绷得笔直,发出古老沉重的金属颤音。
一个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传来,字字如钟,砸在耳膜上:“万古一瞬,溯流三千丈。求你。”
周清仰头望着这一幕,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当年这金色手掌初次降临时,他就在太清门,就在这片天空下亲眼见过。
如今再看,心头翻涌的已不是当年的震撼与茫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异象渐渐消散,神岳峰的草坪重新铺展开来,阳光依旧和煦。
青蝉看着他,语气笃定:“他的气息,和我刚才从你精血与灵力中感知到的一模一样。这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那只金色手掌,就是来自未来的你。”
周清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一直缺一个从旁验证的声音。
如今青蝉亲口说出来,那份推测便不再是猜测了。
“能跨越时间而来,说明你至少真正领悟了时间法则。现在的我做不到这一点,你对时间法则的领悟,远在我之上。”青蝉说道。
周清下意识将心神沉入识海,望向那枚静静悬浮的时间法则种子。
青蝉靠的是春秋蝉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天赋,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摸索。
而他手里已握着一枚完整的种子,相当于直接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起点截然不同,却通向同一条路。
青蝉翻手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册。
封面不知什么材质制成,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上面细密的翅脉纹路隐隐流转,与她那头春秋蝉虚影的翅脉如出一辙。
她翻开第一页,首行赫然写着九个字——万古一瞬,溯流三千丈。
下方还有几行字迹:时间为河,众生为鱼,能逆流而上者,方可窥其源。
一息可万年,万年亦可一息,快慢之辨不在光阴本身,在观者之心,过去不可改,但过去中的人可以动。
“这是我对时间的心得,除了她,没有第三个人看过。”青蝉说道。
周清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收回,眉头微皱,看向青蝉:“所以——”
“所以,当那只金色手掌说出这第一句心得时,我便断定,那是我和她以外,第三个值得信任的人。”
“加上他前后两次出手都像是想把整个太清门带走,我便隐隐有了猜测,所以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周清看着那本手册,不由摇了摇头:“看样子,这是个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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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蝉将手册往前递了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种极淡的期许:“希望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我更远。”
周清没有推辞。
白发周清不知何时会再度现身,眼下的他必须抓紧每一分力量。
他双手接过手册,退后一步,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青蝉再次抬手,一只玉盒凭空浮现。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叶片呈半透明的蝉翼状,脉络间流转着极细微的碎光,光是靠近,便让人周身经脉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这两片叶子周清认得。
当年在洞天禁区内,黑色古树的顶端便生着五片这样的叶子,那时上面还有锁链和一颗黑色心脏在中央位置缠绕,没人敢往上攀爬摘取。
二大爷说过,单论药性,这叶子足以比肩化形神药。
“前段时间,我无意中听到你带回来的那个叫间灵的姑娘和鹿瑤瑤夜里闲聊,说你领悟了一念成阵。”青蝉问道。
周清没有隐瞒,将血凰道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提起那位十级阵法大师时,他多留了一分心,毕竟此人也是联手老皇主斩杀墟祖、炼制神墟天宫令牌的那位,青蝉前辈或许见过也不一定。
“原来是他。”青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前辈,您见过他的样子吗?”周清连忙问道。
青蝉摇了摇头:“不曾见过。他的脸上始终笼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看不真切,哪怕老皇主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我当时正在研究时间法则,他很感兴趣,跟我聊过几句。
言谈间他提了一嘴,说一念成阵所凝聚的混沌灵印,除了契合不同阵纹之外,还可以直接炼化各类天地灵植,用以增长修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盒:“这两片叶子也是我当年机缘巧合得来的,你可称它为菩提叶。’
周清看着玉盒道:“菩提古树?”
青蝉点头:“我用它来领悟时间之力,不过这两片叶子里的神韵已被我炼化完了。你可以借助混沌灵印的特性,日后领悟法则之后,炼化它们,多一分踏入天至尊的把握。”
周清接过玉盒,喉结滚了滚:“多谢前辈。”
青蝉没有收他的感谢,只是继续说下去:“另外还有三片叶子在我这里,但不适合你。
确切地说,我所参悟的时间法则不适合你,照着我的路走,只会把你引回我的老路上。
你现在是一张白纸,包括我的修炼心得也只是参考,你需要走出自己的路。”
“前辈,我明白。此番恩情,晚辈永世难忘。”周清感激道。
青蝉微微颔首:“那行,我还有事要忙,你应该也有不少事要做。”
说完便转身离开,周清对着她的背影再次行了一礼。
等直起身时,身旁的窗户已被人从里面推开,鹿瑤瑤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瞄了两眼,确认青蝉走远了,利索地翻窗跳了出来。
“老爹——”
周清赶紧抬手制止她,眼睛还盯着手里那本琥珀色封面的手册:“我最近要闭关,先别打扰我。”
说完便飞快朝小灵峰踏空而去,边走边翻开了第一页。
鹿瑤瑤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嘟囔了一句“那我去找灵姐姐玩去”,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远处。
回到住所,周清抬手一挥,玄罡镇天阵无声铺展,青金色的罡气层层叠叠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将外界的一切杂音尽数隔绝在外。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悟道古茶树从识海中唤出,置于身前。
古茶树的枝叶比上一次闭关时又舒展了几分,青色的道韵灵光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沐浴其中,识海渐渐澄明如镜。
他取出那本琥珀色的手册,翻开了第一页。
“万古一瞬,溯流三千丈。时间为河,众生为鱼,能逆流而上者,方可窥其源......”
青蝉前辈将时间比作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河中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瞬间,而众生便是河中的游鱼。
鱼顺流而下是本能,逆流而上却是逆天,毕竟每一次逆流,都是在与整条河的重量抗衡。
她在心得中反复提到一个词:观者之心。
快慢之辨不在光阴本身,在观者如何去看,恐惧会让一瞬拉长,专注会让万年缩成须臾。
她在心得中补充道:时间的流速从不客观,它永远在被人心的尺度所丈量,过去不可改,但过去中的人可以动。
这一句的笔迹比其他行都重,墨色几乎透入纸背。
周清读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只从云层中探出的金色手掌。
过去的人,在未来的时间里动了。
他继续往后翻,青蝉在手册后半部分提出了一个她自己也未能验证的猜想:
若能将时间法则真正领悟到小成,便不再是单纯的“快”与“慢”的掌控,而是能够以自身为锚点,在时间之河中短暂地逆流而上。
那一刻,过去与未来的界限将不再是绝对的壁垒,而是一片可以涉足的浅滩。
看到此处,周清突然似乎有所悟,他缓缓合上双眼,头顶四色神莲无声绽放,银、蓝、红、金四瓣莲叶徐徐旋转,洒下氤氲的神光。
悟道古茶树的道韵灵光与四花聚顶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清辉之中。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心神更是沉入到了一种极深极静的境界。
识海中,那枚银白色的时间法则种子轻轻震颤了一下。
它开始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都要耗费漫长的光阴。
随着青蝉心得的逐句印证,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种子表面那层温润的银白光晕也越来越亮,
种子内部,无数细碎的银色符文开始从沉睡中苏醒。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刻痕,而是活了过来,在种子内部流动、碰撞、重组,每一次重组都迸发出一点极细极亮的时光碎光。
周清的神魂盘坐在识海中央,被时间种子的银光与四花聚顶的神光双重笼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拉入一个更深的层面。
在这个层面里,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感知不到肉身的存在,甚至连思绪本身都变得极缓极慢。
慢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念头从诞生到消散的全过程。
他看见青蝉心中的那句话在识海中凝成一行流动的金字——时间为河,众生为鱼。
然后那行字碎成了无数金色的水滴,每一滴都包裹着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瞬间,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些原本分散在他记忆的各个角落,此刻却被时间种子的力量同时拉到眼前,排列成一幅完整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