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荧惑星域双盟作战指挥部外围,两道流光自星海深处疾驰而来。
临近指挥部警戒圈时,一道九色光束从虚空中无声扫过,将两人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光束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确认了身份铭牌中的灵力印记与神魂波动完全吻合,便缓缓消散。
两人就此穿过那道无形壁垒,径直朝军务交割处飞去。
从军务交割处出来时,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悬空廊道。
廊道两侧是透明晶壁,能望见远处星舰起降时拖出的道道光尾。
沈寒漪一头银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玄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本就冷清的面孔愈发淡漠。
她穿着一身墨蓝束袍,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银灰绒毛,衬得脖颈修长,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冰寒气息。
她的话向来不多,此刻更是沉默,只是一步步走得很稳。
季君衍侧头看了看自家师妹,终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要走了?”
沈寒漪点头,语气笃定:“嗯。现在既然有了瑶瑶的线索,我必须去。”
季君衍知道劝不动她。
瀚海星域虽是荧惑星域的隔壁,危险程度却高出不止一筹,更何况她要去的是中阶前线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要不,我陪你去?”
沈寒漪摇了摇头:“多谢师兄。不用了,有他在,我不会出事的。”
季君衍闻言笑了:“看样子你对他倒是放心得很。”
沈寒漪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有他在,我的安全就在。”
季君衍点点头,不再坚持。
上次周清回来时他见过,人确实不错,也靠谱。
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了。如今你已经见过郁师叔了,但师父那两位师弟你还没见过。
他们似乎就在瀚海星域待着,如今回没回来我也不清楚,万一在那边碰见,可用身份令牌相认。”
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里面烙印着两人的画像与灵力特征。
沈寒双手接过,郑重收好:“谢谢师兄。”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季君衍摆摆手。
沈寒漪想了想,又问:“纪师叔和裴师叔,也和郁师叔一样,都是天至尊中期吗?”
季君衍点头:“应该是,师父是天至尊后期,他们几个是师弟。
据我所知,师公尉迟朔前辈当年已是天至尊大圆满,似乎是得到了什么线索,要去瀚海星域寻一样东西,便带着纪师叔与裴师叔一同去了。
师父则受命去修真国选拔使徒,郁师叔留在了荧惑星域这边。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师公是已踏入太苍境了,还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连忙呸了几声,“师公他老人家吉人天相,定是已踏入太苍境了。”
沈寒漪微微点头。
她从未见过这位师公,但宗门上下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若师公真能踏入太苍境,对所有人而言都是莫大的好事。
“既然周清那家伙要来接你,想来你应该会以月神宫的身份离开吧。”季君衍又道。
沈寒漪点头,正要开口解释,季君衍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笑了笑,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师妹,你别多想。咱们衡霄门一脉,加上你也就七个人。
兵不在多,在于精。只要遇事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其他的都是虚的。
你也知道,师父作为监察使收徒,本就是想顺手为背后的六级修真国炎阳烽火国出点力,为将来晋升七级修真国铺路。
可师父对这些其实并不在意,你和周清是道侣,他更不可能让你们俩将来兵戎相见。
当然,你们俩也打不起来。所以没关系,你直接加入月神宫都行,若不是咱们宗人数不达标,你也能直接申请离开,倒是省了这一道流程。”
沈寒听完,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提前回去看看你嫂子有没有勾搭别的野男人。”季君衍咧嘴一笑。
沈寒无奈道:“你别乱说话,嫂子好着呢。”
季君衍哈哈大笑,随即收了笑,但看着沈寒漪嘴角那抹难得漾开的浅浅弧度,温声道:“我也是开玩笑,不过你看看你,时常这样笑笑多好。”
沈寒漪抿了抿唇,将那抹笑意微微收起,轻声应道:“知道了。”
“那行,我先走了。往后行事,务必注意安全。”
“知道了。”
季君衍又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出几步便化作一道流光,很快消失在星舰起降的繁忙航道深处,朝传送阵方向去了。
沈寒漪对着那道远去的流光恭敬行了一礼。
她刚转过身,便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望着她。
那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容颜楚楚,眉眼清秀,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与上位者的凌厉气场。
沈寒漪目光微凝,随即跨步上前。
楚琳琅......不,确切地说,是大楚女帝,正笑盈盈地打量着她,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她周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我记得你上次离开时,才刚突破地至尊初期。怎么短短数年不见,竟已到了地至尊后期?”
沈寒漪看着她,语气平淡:“你也不差。我当初离开时,你只是地至尊中期,如今也到了后期。”
大楚女帝当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你和那周清,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对了,你是南凰州人吧?”
沈寒漪没有回答。
大楚女帝也不恼,自顾自地道:“放心吧,我没恶意。就算有想法,如今身在星空,也传不回修真国去。”
沈寒不再理会她,径直迈步离开。
她也是有女儿的人,知道女儿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
可对眼前这个人来说,女儿只是她算计的棋子,是她想着夺舍,踏入星空,为自己谋取更大利益的工具。
这样冷血的人,她不齿为伍。
若不是沈家还在南凰州,她早就将此人举报了。
身后却传来大楚女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我又要出任务了,这样吧,我们比一把,看谁先踏入天至尊,如何?”
沈寒漪脚步未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大楚女帝也不在意,笑着转过身,朝自己的军功阁走去。
三个月后,双盟作战指挥部的分星门枢纽内,一道星门漩涡无声旋转,三道人影从中踏出。
一道道符文光束从枢纽穹顶落下,在三人身上反复扫描。
周清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将识海中的破灭种子层层收敛。
连道痕级神通《道衍》所化的五层蓝塔都压了上去,将那枚暗紫色的种子镇在塔底,半点气息不敢外泄。
现在的他也算是三分之一个墟烬族了,万一被检测出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场便会被镇杀。
不过山字营的分星门都通过了检验,允许他传送进入腹地,想来这里应该也不会出问题。
可这次符文光束扫过的时间比往日要长了一些。
矮桌前一位值守的天至尊疑惑的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阎灵和鹿瑤瑤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就在那位天至尊刚准备起身时,最后一道光束收了回去,禁制罩无声解开。
周清面不红心不跳地走出来,阎灵和鹿瑤瑤连忙跟上。
那位天至尊也没再多想,重新坐了回去。
“吓死我了。”阎灵悄悄传音过来。
周清则是一笑,刚准备先行离开这里,在用令牌联系寒漪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那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容温润,长须如雪,身着白道袍,手持一柄拂尘,周身环绕着太阴灵气凝成的淡淡月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月神宫驻守在瀚海星域双盟作战指挥部的长老,公羊修。
周清顿时激动起来,几步迎上前去。
上次月神宫大本营遭遇曜日殿攻击,他在接连救了寒月分舵和曦月分舵后,便利用凌婆手里的临时星门就近赶往瀚海星域双盟作战指挥部,打算借助那里的分星门前往月隐星。
那时候他手里的分星门还没修补好,到了指挥部才从这位公羊玄长老口中得知大本营的具体情况,以及师父月溟的伤势。
并在他的帮忙下,将自己从双盟失踪校尉转成了月神宫弟子,不再受双盟的调查。
周清连忙上前,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恭敬拜道:“弟子周清,见过长老。”
别看他是月神宫当代宫主唯一的大弟子,但除了师父月溟之外,他在月神宫高层中真正打过交道的,便只有这位公羊长老了。
熟人重逢,更觉亲切。
公羊玄一拂尘,笑道:“你现在不是双盟校尉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清道:“回来接个人。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
公羊玄笑道:“巧了,我也是过来见个老朋友,今天正准备返回,不过他忘性比较大,原本要送我的好物件给忘了,这不回去取东西去了。”
周清点点头,很快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前辈,您见的那个朋友也是咱们月神宫的吗?”
“当然。呶,他过来了。”公羊玄抬手一指远处,一道人影正踏空而来,第一步还在极远的廊道尽头,第二步落下已到了公羊玄身侧。
来人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两鬓霜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银灰道袍,腰间悬着一枚月神宫独有的银月令牌,周身气息沉稳如山,却隐隐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血肃杀之气。
公羊玄侧身引见:“这位是咱们月神宫驻守在荧惑双盟的长老,秦牧云。老秦,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周清。”
周清当即作揖拜道:“弟子周清,拜见秦长老。”
一旁的鹿瑤瑤和阎灵也跟着行礼,眼前这两位可都是实打实的天至尊强者。
秦牧云上下打量着周清,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惊讶:“宫主的确给我们所有高层传过你的画像,以便辨认,关键时候也好出手相助。
可给的信息上说你当时是至尊境中期,如今宫主结束监察使身份不过百年,你竟已是地至尊大圆满了?”
公羊玄闻言也是一愣,他刚才光顾着和周清寒暄,压根没注意对方的修为。
此刻连忙凝神看去,这一看之下,脸色骤变。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周清第一次来瀚海双盟作战指挥部时,似乎才至尊境大圆满,他当时还感慨过此子天赋不俗。
这才多久,再次见面,竟直接跨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距离天至尊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怎么可能?
面对两位长老的注视,周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弟子运气稍微好了些,侥幸突破。”
两人脸皮不由微微一抽。
修行越往后越是举步维艰,一个人运气再好,也不可能突破跟喝凉水一样简单。
不过很快,两人眼底便浮起毫不掩饰的激动。
怪不得能入宫主的法眼,成为月神宫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这份天赋当真是前所未见。
周清又道:“两位长老,我听人说师父伤好之后又去了第三主星域?”
上次在神墟天宫与二大爷碰面时,二大爷告诉他又在那里露面了。
秦牧云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宫主此番是因祸得福,重伤之下反而突破到了天至尊大圆满。如今那里凶险,她想借高压磨砺,试着去触摸太苍境的门槛。”
周清听完,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钦佩。
不愧是月神宫当代宫主,都说人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师父这简直是哪里跌倒就直接在那里起飞。
他默念了一句平安,随即转向秦牧云:“长老,弟子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秦牧云当即道:“你说。”
周清的天赋已远超他们所有人的预料,照这般势头发展下去,百年内再领悟法则晋升天至尊,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又是宫主唯一的亲传弟子,而宫主本人对自己那个位置其实并不满意,若不是几位宿老坚持,她根本不会去坐。
若周清真有意愿,说不定下次见面,他们就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宫主了。
周清当即将自己的打算以及沈寒漪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秦牧云一听,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
能被杜癫收为使徒和弟子,可见沈寒漪也是天骄中的天骄,这样的人既是周清的道侣,如今又愿意加入月神宫,他自然求之不得。
“放心,交给我便是。”秦牧云道。
“多谢两位长老。”周清连忙感激地行了一礼,随即取出传讯令牌联系沈寒漪。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便从远处的廊道尽头飞速掠来。
当那张日夜惦念的面容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周清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虽然这些年在神墟天宫中他们见过不止一次,可彼此都只是朦胧的人形轮廓。
自当年被玄脂抹鲸群带走之后,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
沈寒漪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周清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住,下巴抵在她头顶,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那股清冷如雪的气息。
沈寒漪将脸埋在他胸口,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生怕下一秒他就此消失。
秦牧云与公羊相视一笑,捋着胡须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鹿瑤瑤站在一旁,眼眶里蓄满了泪,嘴角却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脸上满是由衷的幸福。
阎灵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寒露出的半边侧脸上。
她见过鹿瑤瑤施展领域时凝聚出的沈寒漪虚影,但虚影终究只是虚影,缺了真实的温度与气息。
如今近在咫尺,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姐身上那股清冷沉静的气质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周兄的眼光,当真不差啊。
“我想你了。”沈寒漪的声音细若蚊呐,从怀中闷闷地传出来。
周清微微一笑,低头在她发间轻声回了一句:“我也想你了。”
秦牧云和公羊玄听着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甜蜜话,顿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多余,便想着先行离开。
可他俩身形刚微微一动,沈寒漪便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人。
她飞快从周清怀里挣脱出来,那张冷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秦牧云和公羊反倒比她更不好意思,连忙干咳两声看向周清:“要不,事情咱们之后再说?”
“娘亲!”鹿瑤瑤大喊一声,此刻终于有机会扑向沈寒漪,并替她解围。
沈寒看着面前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眼眶再次红了。
自当年在那处山庄瑤瑤孤独的一人留下影像石离开之后,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她了。
早知道,那时哪怕怀着孕,也该带着瑤瑤一起走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鹿瑤瑤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瞬间,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鹿瑤瑤一把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轻轻抽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寒漪声音发颤,一遍遍地重复着。
周清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感觉是如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