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看着夜色里的大海，思虑良久，轻声道：“大明现在要考虑的，是几十年后的事，是百年后的事，我们这一代，算得上是开拓者，先行者了。”
司马任含笑。
是啊，我们都是先行者！
一点星光从海面之上闪烁开来，旋即湮灭。
沉闷的声响踩着海浪狂悖，海浪腾跃抓住，将其拖入海底。
拍岸。
海浪退却时，吐出了最后一丝闷响。
沐春盯着星光所在的海域，又一颗星辰闪烁而出。
眸中星光，更亮了。
斑竹儿见明军开始朝着岸边聚拢列队，转而结阵，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由地紧张起来，盯着海面问：“那是什么，有敌人来吗？”
王俊看了一眼，没有解释什么。
海浪再次冲上沙滩。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半空突兀地出现，照亮了好大一片海域，海面之上，一艘庞大如山的战船忽得出现，似是身躯庞大的海兽，张牙舞爪地扑来。
赏竺骇然，喊道：“怪物，有海怪！”
斑竹儿惶恐。
这玩意是什么，看不真切。
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海怪螺吧？
光亮再次闪现。
那东西是螺壳，还有长角，有毛，有有脚及长髯，然后吃掉了光，再一次在黑暗中狂奔。
没错了，是海怪螺！
传闻中，三降诤兽指的是大鹏鸟狮、水濑鱼、海怪螺，这三种兽皆是三对本为天敌动物的后代，大鹏鸟是狮子的天敌，水濑是鱼的天敌，海怪要吃螺。
这本是佛法里面象征化解仇恨，相互放下，结合共生而臆想出来的东西，怎么世上真的有这等怪物？
从未见过大海，刚到大海，就要为这海怪螺所吃？
大明害我啊！
斑竹儿还是很够意思，要逃走了还知道拉沐英一把，催促道：“快跑吧，我们需要跑到山里面去，海怪螺没办法爬山——”
沐英看着不安的斑竹儿，抬手指了指海面，对着光芒炸开的海域，轻声道：“那可不是你们神话中的海怪螺，是我们大明现实里的宝船，是我们的后勤。”
斑竹儿震惊。
赏竺感觉这个回答，比他娘的海怪螺更恐怖……
大明的船，是一座山？
谁家的船，能如此庞大？
明军在欢呼，旗帜招摇。
终于，那庞大的战船到了海边，一道光芒闪烁，照亮了海滩。
一艘小船被放下，随后是一张张木筏落水，一袋袋物资从船舱里搬运了出来……
小船上岸。
沐英带人迈步上前，隔着几十步便拱手喊道：“德庆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廖永忠哈哈大笑，声音有些苍老：“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倒是西平侯，让我们好等啊。”
两人面对面，感叹良多。
萧钺见到沐春、沐晟，顿感亲切，见司马任也在，不由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去云南都司任职了？”
司马任白了一眼萧钺：“你小子厉害啊，现在都爬到南洋水师右都督的位置了，等德庆侯退了，你便能执掌南洋水师。”
萧钺连说不敢当。
物资运上岸，随后饭菜入锅，将士彻底放松下来，不少人甚至还没等到吃饭便睡了过去。
廖永忠知道这些人穿山而来的困难，安排水师军士接过防卫事宜，进入中军大帐，这才对沐英道：“你们来到这里，说明八百大甸已经被打穿了，刀招你还活着吗？”
沐英疲惫地坐着，简单介绍了一番，然后言道：“水师不方便直接去勃固，明日丢下物资补给之后便离开吧。”
水师介入灭国之战，很容易让暹罗、满剌加、满者伯夷等国寝食难安，天天会想，万一哪天睡着了大明水师突然杀过来，我这国还能成国吗？
打勃固，用云南都司，打穿了八百大甸然后去收拾勃固，这不只是一个军事行动，更是一次政治行动，意在告诉其他国家，大明之所以打勃固而不用水师，是因为勃固与八百大甸勾结，云南都司坐实了证据之后，随后挥师而下。
这是云南都司对八百大甸的反击自卫战，只不过捎带收拾了下幕后不老实的勃固，大明无意将战争扩大到南洋，也无意动用水师征讨掠夺诸国。
如此安排显得束手束脚，疲师劳师，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明在南洋的地盘已经够大了，现在还要同时经营东北、北方草原、西域，不可能在南洋再有太大的动作，拿下八百大甸与勃固，这事不能说是南洋的事，只能说是大明西南的事。
陆上战争，与海上战争。
陆上进攻，与海上进攻。
结果一样，但影响不同。
朱标这样的安排，估计也有控制事态，避免外溢，乱了南洋的考虑。
没办法，南洋水师就是一把刀，太锋利，摆出来已经够让人惴惴不安了，再砍一刀，人家就真没安稳日子了。
廖永忠答应了沐英，因为这也是自己收到的命令，言道：“勃固那里的港口有许多物资，你们需要可以征用，至于这件事对南洋造成的影响，便由南洋水师去解释、去消除吧。对了，有一样东西需要交给你。”
沐英接过看了看，眉头紧锁：“这是勃固国的舆图，如此详实，连皇宫部署都有，从何而来？”
廖永忠言道：“不清楚，应该是锦衣卫所为，这份情报得到了证实，没问题。”
沐英收下舆图，想起什么，问道：“南洋水师这会挺忙吧？”
廖永忠手指西南海域：“为了做好二王出海事宜，大量粮食朝着南汉国运输，虽然有商船协助，可你也知道，商船不屑于做这种微薄利润的买卖，若不是强制规定——”
“南洋水师承担了不少，好在有一批新式战船入列。西平侯，你是不知道那些新式战船，比第一代宝船好上太多，尤其是那舰炮，简直是海战利器……”
沐春、沐晟没有参与到父亲与廖永忠之间的谈话，而是与萧钺坐在海滩说话。
斑竹儿凑上前，忍不住问：“那当真是一艘船吗？”
萧钺在听到沐春的介绍之后，拦住要回去的军士，言道：“带他们上船看看。”
“我们能上去？”
“你们是大明人，大明人登陆大明的战船，有什么不妥吗！”
“大明人？”
斑竹儿内心出现了一丝火热。
赏竺踏上竹筏，神情有些恍惚。
知道大明越多，反而知道大明越少，这种感觉很怪异，却异常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