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大年初四。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便装骑士的护卫下,离开金陵,沿着尚显泥泞的官道,向东南方向的苏州疾驰而去。
车内,坐着新任督察御史李延古,以及锦衣社都指挥使丁会。
车厢内两人都裹着大氅,哈气如雾,江东的冬天到底是阴冷,李延古有点遭不住,穿得比丁会更厚实。
他这会用冻僵的手,正仔细翻阅着关于华亭陆氏及扬州市舶司的初步卷宗。
旁边,丁会外罩一件红色大氅,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等看完后,李延古放下卷宗,打破了沉默:
“丁指挥,此去苏州,陆氏案是明线,杜宗翰是暗线。”
“陆氏坞壁已破,人赃并获,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向杜宗翰的铁证,是当务之急。锦衣社对此案,可有什么更深的掌握?”
丁会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
“李御史,陆氏与杜宗翰勾连,并非一日。”
“我锦衣社在扬州、苏州、华亭都布有眼线。虽因杜宗翰身份特殊,又是大王旧人,未敢深入刺探其核心,但一些蛛丝马迹,早已汇拢。”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陆氏每年通过海船走私的香料、珍宝,价值巨万。其中至少有三成利润,以年敬、节礼等名目,流入杜宗翰及其亲信囊中。”
“输送渠道,多是通过扬州几家与杜宗翰关系密切的商行,以及......陆氏在金陵城外购置的田庄、铺面,这些产业,最终大多落到了杜宗翰或其家人名下。”
“我们已初步掌握了这几家商行的账目往来,以及部分田产过户的隐秘记录。”
李延古微微颔首:
“物证已有眉目,关键是人证口供。”
“陆氏核心人物,尤其是大房、二房,必须开口。而且,要让他们开口指认杜宗翰,形成完整证据。”
丁会点头,补充了句:
“审讯之事,李御史是行家。”
“不过,依卑职在锦衣社这些年的经验,以及社中一些老手办事的心得,也提两句。”
李延古不敢拿大,连忙请丁会提点。
“对付陆氏这种地方豪强,尤其是刚刚经历了武装拒捕、坞壁被破的惊魂时刻,他们现在最是惶恐,但也最是顽固。”
“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罪孽深重,十死无生,这个时候攀咬出任何人都没用,甚至如果咬出杜宗翰,没准还要更糟报复!”
“当然,或许他们也指望杜宗翰还能在外施救。”
李延古深以为然:
“丁指挥所言极是。他们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但翅膀还没完全折断,心里还存着侥幸。我们的策略,不能一味强攻。”
丁会接道:
“正是。老手们常说,审讯之要,首在攻心,次在用间,最后才是示证。”
“尤其是面对陆氏这种对制度,对官场规则可能比我们还熟的老油条。”
“他们坐在被审的位置上,不是因为比我们笨,而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他们不确定我们知道多少的信息。”
“这份不确定,才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李延古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与他阅读那些内部交流记录时的感悟不谋而合。
“所以,我们不能急于亮出所有底牌,尤其是关于杜宗翰的证据。”
“一旦他们摸清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他们就会构筑起相应的防线,该认的认,不该认的死扛。”
“对!”
丁会点头:
“可以先从他们自以为安全,或者觉得无关紧要的地方入手。”
“比如,走私的详细路线、接头的具体人员、私盐的灶户分布......这些他们可能觉得,说了也无妨,还能体现态度,免受皮肉之苦。”
“但这么多人,分开审问,怎么可能不露破绽?”
“我们要做的,就是捕捉这些破绽,然后适时点破,施加压力。”
李延古补充道:
“还有一点,陆氏这些人,尤其是大房、二房的主事者,他们心里其实有巨大的落差。”
“在地方上,他们是一方豪强,说一不二。如今沦为阶下囚,身份巨变,本身就有巨大压力。
“但他们同时又会觉得,自己是江东望族,以前顾、陆、沈、张何等了得,现在也不遑多让。”
“他们藏点刀甲也是为了保护乡里,这在离乱时刻又在情理。”
“所以我们不能以一般土豪对待陆氏,一开始就把他们定性为十恶不赦的巨蠹,反而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让他们要死顽抗。”
“到时候咱们要想要口供,怕必须上五木了!不过这对于我保义军在江东的舆情就不利了。”
其实这里丁会和李延古的办案思路是不一样的。
丁会是吴王旧人,所以晓得杜宗翰的利害关系,提醒李延古要固定好证据。
因为只有证据确凿才好拿杜宗翰,不然不清不楚的拿下了,伤害的是大王和老兄弟们的感情。
倒不是老兄弟们多待见杜宗翰,而是同为旧人这个身份,就一定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而李延古却因身份原因,更慎重陆氏,因为他也同样晓得陆氏在江东的利害关系。
吴藩新定江东,后面还要发兵越,对于陆氏这样的江东望族,一个处理不好,不仅影响保义军声望,还会让江东地区的豪族出现误判,以为保义军是要兴大案来铲除本地豪强。
这样的话,就会对此后战局产生巨大的不利!
所以李延古的办案思路,也是通过讯问,而不是直接拷打。
对此,丁会只是想了下,就笑道:
“李御史是主办人,在下听御史的。”
李延古没听出这话里的推卸,点头道:
“不仅是重复问话,情感突破也很重要。”
“陆氏大房、二房,年纪都不小了,必有牵挂。是子孙前程?是家族名誉?还是某个特别疼爱的晚辈?找到这个点,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让他们觉得,配合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反而是对牵挂之人最好的保护。”
丁会沉吟道:
“此外,还要利用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
“一家子都有个磕磕绊绊的,何况如陆氏这样的望族?”
“在压力下,必有人为了自保,或者出于旧怨,而选择开口。”
“而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只需不经意透露一下,就能使他们互相猜疑,瓦解同盟。”
就这样,两人在颠簸的马车中,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各自审案策略,与当前陆氏案的具体情况相结合,逐渐勾勒出一套清晰的审讯方案。
他们都明白,此案的关键,不仅在于定罪陆氏,更在于拿到确凿证据,将杜宗翰这条大鱼牢牢钩住。
而杜宗翰身份特殊,是大王的旧人,没有铁证,难以动他分毫。
于是,李延古还是有点不确定:
“杜宗翰那边…………”
“即便拿到陆氏口供和部分物证,要给他定罪,仍需谨慎。他是市舶司长,位高权重,关系网复杂。而且,大王念旧......”
丁会了然,他还以为李延古是那种铁头强项呢,原来也是懂人情的。
这样也好,这种反而能把事办了,还不让大王为难。
于是,丁会给李延古安了一粒定心丸,笑道:
“大王念旧,所以正因如此,证据必须确凿无误,让人心服口服。”
“不仅陆氏的口供要扎实,物证要经得起推敲,他的账单也要弄到!”
“这样拿杜宗翰,不仅旧人无话说,大王也好行雷霆手段!”
“至于大王那里......”
他压低声音:
“卑职离京前,大王曾有口谕: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律依法严查,不得徇私。
“大王既有此决心,我们便当秉公而断。只是,办案过程,务必滴水不漏,让人无话可说。”
李延古听此,长长舒缓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正当如此。法度之剑,既已出鞘,便当斩断一切荆棘,不问亲疏。”
抵达苏州后,李延古与丁会并未大张旗鼓,而是秘密入驻了苏州刺史衙署后的一处独立院落。
谢元赏与李神福已将陆氏主要人犯分别关押,严加看管。
审讯随即展开。
李延古主审,丁会从旁协助,并有精通刑名的书吏记录。
他们首先提审的是陆氏二房的小陆公。
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根据情报,二房与扬州那边的具体联络,多由小陆公的儿子陆秀真经手,很多事情小陆公都是知情的,但压力相对大房稍小。
且其子陆秀真在逃,是否被抓,这小陆公也不知道,示意可以作为突破口。
审讯室布置得并不阴森,甚至备有热茶。
李延古语气平和,先问了小陆公的年齿,家世,甚至聊了几句华亭风物,称赞陆氏祖上也曾出过大贤的,德宗朝的贤相陆贽就以清廉、敢谏、经世济民著称,可谓“才本王佐,学为帝师”。
更不用说陆氏多少年都扎根地方,是为吴县乡梓做过贡献的。
小陆公起初极为戒备,闭口不言,但见李延古态度并不凶恶,渐渐放松了些许。
李延古开始询问走私海船的日常运作,如何避开巡检,如何在青龙镇接货。
小陆公起初推说不知,或含糊其辞。
李延古并不逼问,只是将锦衣社早已掌握的一些细节,如某次接货的具体时间、船只特征、接头的牙人姓名等,直接说了出来。
小陆公脸色渐渐变了。
他意识到,吴藩霸府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多,心中对吴藩的能力又想得更深了一层。
毕竟吴藩入主江东不过半年,就能掌握这么细致的情报,稍微细想一下,顿觉可怕。
在小陆公心情摇曳的时候,李延古趁机道:
“陆公,有些事,你说与不说,其实我们已知道大半。
“你说出来,是态度;不说,是顽抗。”
“态度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你也不想陆氏百年基业,因你们冥顽不灵而毁于一旦吧?尤其是,有些事,主谋在彼,执行在尔,罪责轻重,天壤之别。”
一番话说得小陆公额头见汗,语气也松动了些,开始断断续续交代一些走私流程,但仍避谈与扬州方面的联系。
丁会在一旁,忽然插话,冷声哼道:
“陆公,令郎秀真,如今何在?他年轻,罪是不至死的,可要是被人灭口,你这为父的,忍心吗?”
提到儿子,小陆公浑身一颤,眼睛一缩,看向丁会的眼神也带着狠:
“我晓得你!锦衣社的头子!”
“你不要觉得吃定了我陆家,我陆家千年以来,什么风浪没见过?”
“刘宋时期,元嘉大案,我陆氏被迫害!萧梁时期,侯景之乱,陆氏满门就义。可现在我陆氏还生活在这片土地,而刘宋、萧梁何在?”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保义军难道要把事情做绝了?”
丁会见激恼了小陆公,他倒是不生气了,耸耸肩,说了这样一句话:
“做绝的可不是我,也不会是我们保义军!你自己想吧,你陆氏出了事,谁会最想你那好大儿一命呜呼?”
“还有!”
“我在劝你一句,你以为自己顶了个姓陆的名头,就能这样与我说话?”
此时,丁会已经整个人压了下来,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小陆公:
“你陆氏再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陆氏见过风浪,千年不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和你一脉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华亭陆氏又有什么关系?”
“得罪了大王,你们统统都得死!”
看着丁会凶戾十足,小陆公下意识侧过了头,避开了视线。
而这个时候,李延古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温言道:
“为人父母,舐犊情深。将事情说清楚,厘清责任,或许还能为子孙留一线余地。若是一味遮掩,等到水落石出,恐怕悔之晚矣。”
之后,二人就不再说话了,就这样看着小陆公。
但这老头一直捧着茶杯,低着头不说话。
就在李延古准备让人将茶杯撤走,他们也先出去其他人时,那边小陆公终于崩溃了。
他不仅详细交代了陆氏走私网络,更吐露了与扬州市舶司的合作细节。
陆氏每年会通过扬州的几家商行作中转,将走私的分润送到杜宗翰手里。
而杜宗翰则保证他们陆氏的船在长江口至扬州段畅通无阻,即使被查,也能以市舶司稽查名义提走。
甚至一些特别珍贵的货物,杜宗翰会指定收市,以极低官价买走,再高价倒卖………………
此外,小陆公还提供了一些关键物证线索,他们与杜府往来的一些隐秘账册,就藏在华亭一处别业里,还有以前来往的信件也都是留着的。
拿下小陆公口供后,李延古和丁会精神大振,连忙让缇骑去供认出的地址去拿罪证。
在拿到罪证后,李延古和丁会才开始提审大房公。
面对弟弟的口供和锦衣社查获的物证线索,大房陆公起初还想硬扛,咬定是二房所为,自己不知情。
李延古并不与他争辩,只是将起获的书信拍了出来。
上面正是他和杜宗翰联络的内容。
同时,丁会命人将起获的,盖有大房私印的走私货物分配清单,摆在他面前。
“陆公!”
李延古语气转冷:
“你是族长,一族兴衰系于你身。如今罪证确凿,武装拒捕,私藏甲兵,哪一条不是族诛的重罪?”
“你若还存着侥幸,以为有人能救你,或者以为死扛到底就能保全家族,那是痴心妄想!”
“杜宗翰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会管你陆氏死活?他现在想的,只怕是如何与你陆氏切割干净!”
“你若此时幡然醒悟,将勾结杜宗翰的细节、受贿数额、方式,一一交代清楚,或许还能为家族留下一线生机,至少......不至于满门抄斩。”
“否则,陆氏百年声誉,就要在你手上,沦为叛逆贼寇,遗臭万年!”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大房陆公的侥幸心理。
陆公老泪纵横,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不仅承认了所有罪行,还补充了更多与杜宗翰勾结的细节,包括几次杜宗翰亲自暗示索要特定珍宝,帮助陆氏打压竞争对手等事,并点出了族中专门与杜宗翰对接的几名心腹。
随后,对这几名心腹以及被抓获的陆氏重要管事的审讯,也较为顺利。
在确凿证据和族长已招供的压力下,他们纷纷吐实,进一步夯实了证据。
李延古与丁会昼夜不停,指挥书吏整理口供,核对物证,梳理资金流向。
很快,一份关于华亭陆氏走私、贩盐、藏甲、拒捕,以及与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长期勾结、行贿受贿、共同犯罪的详细卷宗,迅速形成。
证据链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
在取得重大成果,李延古事不宜迟,亲自撰写奏章,连同核心证据副本,以加急密奏形式,直送金陵。
于是,光启四年,正月初六,赵怀安收到了李延古的密奏。
他仔细阅看卷宗,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陆氏之罪,罄竹难书;杜宗翰之贪,触目惊心。
尤其他还在卷宗中看到一事,那就是杜宗翰从扬州军械厂弄到了一批军械,就是通过陆氏的关系卖到了魏博去了。
看到这个,赵怀安眼中已是杀意十足!
这种吃里扒外的,他是最恨的!
他将卷宗往案上一丢,冷斥:
“如此蠹虫,留之何用!今日敢勾结豪族走私,明日就敢卖国通敌!”
他不再犹豫,立刻下旨:
“着度支司郎中董光第,即刻挑选一队精干吏员及可靠军士,持本王手令,奔赴扬州!”
“会同扬州刺史杜琮,缉拿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查封其府邸,衙署,查抄所有账册、文书、财物!涉案人等,一律拘押候审!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选择光第,赵怀安自有考量。
董光第是度支司干吏,熟悉钱粮账目,有助于查清杜宗翰的经济问题。
但更深的一层考量是,他要让董家亲自办这事,这是为了他们好!
王命迅速传到度支司。
董光第接到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心中凜然,马上就明白大王的意思。
他毫不犹豫,立刻点齐人手,携带王命手令,马不停蹄地赶往扬州。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杜宗翰还在打点关系好帮陆氏捞人,哪里晓得,已经有人来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