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雾
    今日清晨的赣江边,大雾弥漫,天地一片茫茫。
    多年以后,折宗本还是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
    这是他一辈子见过最深的雾,它是红色。
    白雾浓密,沉沉地压在江面、滩涂、丘陵、营寨上。
    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二十步外,只剩轮廓;三十步开外,便是一片混沌的乳白。
    天地间,万物失形,唯有江水呜咽的声响,从雾的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昼夜不息。
    赣江东岸,一处临江的树林里,八百余骑,一千三百匹战马,静静伫立。
    人马皆披甲,铁盔下的面孔隐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只有偶尔马匹不耐地喷鼻、刨蹄,甲叶轻微碰撞。
    他们在此潜伏了半夜,露水打湿了铠甲,寒气沁入骨髓,但无人抱怨,人咬棍,马嚼着枚。
    自从彻底消灭何万友的哨骑,遮断了他的耳目,郭亮和王元孝、折宗本二人商量了下,决定让折宗本带着所部并马嗣勋的踏白,一并奔袭南下。
    最初的目的,他们只是为了耀武扬威,好给丰城内的钟传信心。
    所以折宗本与马嗣勋在昨日傍晚偷偷渡过松湖,然后在这里潜伏休息。
    其间李罕之的哨马曾多次在这片林子中驰过,但因为灯下黑的缘故,没有一人来探查。
    可当这一场蒙盖天地的大雾笼罩来,折宗本和马嗣勋双双改变了主意,他们意识到,战机来了!
    一个能让他们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林边,几员保义军骑将聚在一处。
    其中衣甲最鲜亮的,就是折宗本,旁边是马嗣勋、赵怀宝。
    折宗本已经三十六了,当年和赵怀安在川西初遇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武人,可十年过去了,他只在一路蹉跎。
    而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可以蹉跎呢?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骑将,全部都是来自代北、川西、兖海、淮西的武人,每一个都用鲜血和汗水证明过他们的忠诚和荣耀。
    人群中,有李君庆、苗璘、杜建徽、吕师周、刁彦能、高渭,有其他连名字都还没够登场的,但他们每个都是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武士。
    站在折宗本身边,赵怀宝有些紧张。
    他全身披挂整齐,但握着马槊的手微微出汗,呼吸也比旁人急促些。
    到底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但战场从来不会理会这个,也不会因为他是赵怀安的弟弟而少半分危险。
    甚至因为这个身份和姓氏,他要更加不怕死!
    今日,他就要放弃一切锦衣玉食,投入到战场,很危险,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
    但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而这就足矣!
    折宗本举着二斤重的铁骨朵,看着这些骑将,问道:
    “命令,都清楚了?”
    “清楚!”
    众人低声应和。
    “清楚,我也要再重复一遍!”
    “借着大雾的掩护,一路往里面杀,目标就是敌军中军李罕之!”
    “而等大雾退散,你们都没能斩杀李罕之,各部就各自撤退!”
    “不要管哪个方向,四面八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诸位!”
    “大丈夫建功立业,就是这个时候了!”
    "
    折宗本沉默了下:
    “但我希望,明日还能见到诸位!”
    “当然见不到也不用遗憾和悲伤,因为这是我们最好的宿命!”
    “让兄弟们不用再咬了,今日是你我声震天下的时候,不用压抑自己。”
    “喊出来!”
    听到命令后,在场的骑将们犹豫了下,最后吐出木棍,扔在了地上。
    折宗本点头:
    “好,那我折宗本就先行了!”
    “尔等继后!”
    说完这些,折宗本不动声色地瞥了下旁边的赵怀宝,心中有些不豫。
    这四郎君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对面李罕之的大军密密麻麻,帐篷数都数不过来,没有五万,也有三万,就算再弱,人家一人放一箭,他们都要没人吃上数十箭。
    平时自己能护着他,可今日自己都是九死一生。
    罢了,且看他的命吧!
    最后看了一眼这些骑将,折宗本扭头,拍了拍赵怀宝,翻身上马。
    那匹来自河西的枣红大马神骏非凡,此刻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要不是嘴里的木嚼子,恨不得昂首长嘶,声震林木,向天地宣示自己的生命力!
    折宗本控御着缰绳,爱马原地转了两圈,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最后与马嗣勋换了一下眼神,他向扈骑伸出手:
    “大旗!”
    牙将,也是折宗本的儿子,折嗣伦,连忙递上一面大旗。
    旗面大书二字,不是保义,不是番号,而是“落雕”!
    是的,折宗本的这面大旗是高骈赐给他们这些西北骑士们的,而此时在他身后,就有来自落雕都的二十名骑士。
    这些骑士的平均年纪都在三十五以上,有些甚至眉毛都白了。
    折宗本将“落雕”大旗往肩头一扛,旗面在晨雾中猎猎作响。
    “出发!”
    折宗本纵马奔出树林,身后五百骑士,按照五个番,每番有个营指挥使带领,交替而出。
    马蹄卷起地上的枝叶和泥土,刀剑拍打鞍鞯,马蹄声即便再裹着,也掀起一股低沉而汹涌的声浪。
    骑士们,向着浓雾中冲去。
    接着是马嗣勋他们,片刻后,林中只留着数百疲惫的战马,系在树边,悠闲地吃着青草。
    这里的青草格外香甜,爱吃。
    人皆畏死,尤其是在伸手不见的浓雾中奔驰,只能看见身边几名袍泽,而且很快也都看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前面是通天路,还是万丈悬崖。
    忽然,前边传来一声大吼:
    “大河向东流哇......”
    赤旗招展,雾气被疾驰的队伍搅动,起伏宛如波涛。
    来自各地各藩的骑士们,乘雾疾驰,数千条马腿奔腾路上,刀剑拍打铠甲,怒海狂涛。
    而在这声唱吼后,浓雾中几乎是同时放歌,嘹亮的歌声几乎压倒了这洪流奔涌的怒涛,惊飞起无数觅食的鸟兽,响彻雾霭笼罩的江畔。
    他们是这样唱的: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全都有哇,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
    折宗本将“落雕”大旗扛在肩,用手击打着胸甲,呼应着身后的歌声。
    而紧紧围在他身边的二十名落雕骑士们,同样在唱着保义军的军歌。
    这些由高骈一手打造的精锐骑士,和身后那些骑士们一同高歌。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不同的过去,但现在,他们只有彼此!
    折宗本的骑术甚佳,不用掌控缰绳,奔驰得稳稳当当。
    作为西北振武的豪族子弟,他是读过些书的,其实本来以他的家世,应该是将种,更是大唐帝国出色的栋梁,只是可惜,今日的振武再不是当年郭子仪时期的朔方军了。
    读过点书,识得不少字,所以折宗本更能理解这支军歌中的粗犷与豪迈。
    那种湖海义气,沙场血性、乱世男儿的担当。
    赵大这个淮西人,怎得写出这么一首适合他们西北汉子的歌词呢!
    写得真好啊!兄弟们,唱得更好!
    他慷慨激昂,接口唱道: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数百骑兵分散在浓雾各处,现在战马已经开始在加速,彼此的间隔越来越远,于是歌声也被带到了更远。
    “风风火火闯九州哇!嘿!嘿!闯九州哇!”
    歌声雄壮,节奏铿锵,伴着马蹄奔腾的轰鸣,极具鼓动性。
    引动八百人热血沸腾。
    恍惚间,他们似乎不是去偷袭敌营,而是去赴一场生死之交的豪宴,去践行大王说的,天下大义!
    今日的雾真奇怪,到现在,反而更浓了。
    但歌声就是方向!
    苍天已经示下,歼敌就在今朝!
    用我们的勇气,踏碎敌军!
    杀!
    不出折宗本和马嗣勋所料,这等大雾中,李罕之阵地果然没有任何防备。
    在整片营地最北面的,是傅瑤的阵地。
    昨夜他被李罕之喊去后,留下的小军头们没了约束,一直吃酒玩女人到后半夜,这才昏沉睡去。
    此刻北面阵地的傅瑶军,无论是老军还是生口,大多还在梦中,连哨兵也因大雾而松懈,蜷缩在哨棚里打盹。
    直到那如滚雷般的歌声穿透浓雾,隐隐传来。
    老军们惊骇得从帐篷中奔出,可所见全是白茫茫一片,唯有震天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哪里的敌军?来了多少?
    没人能回答他们!
    外围岗哨的钟声开始疯狂敲击,但已经晚了。
    浓雾中,先是一骑,又是一骑,直到越来越多的骑士冲出,飞快地席卷营地外的棚子,如铁犁压过,惨叫一片。
    这些生口很无辜,但他们挡着路了。
    而对于外围这些杂兵、生口,骑士们连马槊都没有舍得挥动下,就已经在战马的带动下,继续向前。
    很快,数百骑士分散成十余股,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向着只是由木矛绳子组成的营地,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