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江西老军们听着浓雾中的马蹄声,再也忍不住了,疯狂大喊:
“射箭!射箭!"
“射死那些人!"
但箭又能往哪儿放?不能见三步的浓雾中,他们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前方站着多少自己人,射箭,那不是射自己人了?
所以不少人迟疑了,但依旧有不少人,神经已经高度紧绷,在听到命令后,直接就射了出去。
但这些江西老军会弓弩的本就不多,能在大敌来袭时还能将弓箭带在身边的就更少了,所以一时间,射向浓雾中的箭矢也是稀稀拉拉,只有些许惨叫。
可一听这惨叫的口音,就晓得这些人是他们的袍泽。
于是,前面的,后面的,都更加慌了。
直到“砰”的一声,外围的营地轰得被推翻,数不清的马蹄声就杀了进来。
这一次,战马已经贴近了他们的脑门!
木屑纷飞中,折宗本一马当先,马槊横扫,将木栅后还在发呆的敌军扫飞出去。
接着,折宗本冲势不减,瞬间突入敌营十数米。
一个有些胆勇的老军看到折宗本后,赤着身子就嗷丫丫地挺枪刺向折宗本。
折宗本避都没避,只是将马槊顺势送出,锋利的尖刺破对方的肌肤,刺入肋下。
拔出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带了滩血,不过如此。
折宗本甚至没多看他一眼,马再挥,一将侧面一个举刀砍来的老军敲翻。
马槊砸在头颅上,却是颅骨碎裂,红白迸溅。
“继续杀!!!”
折宗本怒吼,声音在雾中回荡。
身后骑士齐声应和,刀并举,如洪流一般,切入混乱的营地。
席卷残云。
在另一个方向,马嗣勋也带着麾下踏白们冲进了营地。
他们这个方向,敌军甚至连木矛的围栅都没设置,直接留出了几条跑马道。
原来军中跑马传令都是构建专门的跑马道,并且就连大营门口的,但那些李罕之的令骑们图方便,直接走了一条更快的。
而这些跑马道也因为往来都是高贵的令骑和牙骑,所以附近的江西老营也不怎么往那边凑。
于是,当马嗣勋带着踏白们顺着跑马道冲入营地时,普通的江西老营步卒倒是没见到,就撞上来一名慌慌张张,正要去浓雾中查看情况的哨骑。
这哨骑穿着一身赤色扎甲,在浓雾中非常扎眼,马嗣勋一进来就撞到了他。
而那哨骑也是冲得急,即便在雾中已经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还是只能咬牙冲过去。
很快,两人侧马交错。
马嗣勋的马刺向那哨骑,被他躲开,但紧接着,马槊就横着一扫,重重砸在那骑士的后背。
“咔嚓!”
脊骨断裂。
哨骑惨叫着跌落马下,来不及爬起来,便被随后冲来的数十马蹄践踏而过,叫声戛然而止。
而马嗣勋在抽完那人,也是奔到这里才发现,浓雾里还有十来骑。
这些人在遇到马嗣勋他们这些骑士,同样震惊、意外,但这会只能短兵相接了。
但可惜,他们遇到的这些保义军踏白,不仅人数比他们多,战力也比他们精锐。
能作为一军踏白的,哪个不是机敏骁悍之辈?
实际上,单纯就骑兵战力,折宗本那边的突骑,除了那些老落雕武士,其实也是不如踏白们的。
而对面的这十来骑士呢?
纵然有一二勇悍的贼军老兄弟,但剩下的,不过是些江西降兵、被裹挟的驿马等斗志涣散之辈。
所以,浓雾中,双方撞击了一轮,这十来贼骑全部落马,而踏白们这边无一伤亡。
此时,因为浓雾遮蔽视野的马嗣勋,也分不清方向了,耳朵里也都是各种嚎叫和慌声。
这种情况下,他最理智的选择是将部下们分散出去,增加搜索面积。
但这样的风险也会非常高。
就当马嗣勋准备再跑一段,看能不能找到这里营地的主将时,前方忽然燃起了几堆篝火。
正纳闷,奔到近前,他抬眼观看,眼睛眯了起来。
腾腾的火焰跳起来老高,试图驱散浓雾,映亮了眼前景象。
大概有百人左右的敌军正在举着火把准备列阵,里面大部分都是些步槊手,只有十来名弓弩手,但马嗣勋眼尖,看到了更里面,有七八个正似乎推着台弩车向阵前走。
这些贼军竟然还有弩车?顾不得多想,马嗣勋已经夹马冲了上去。
这支步卒明显是一支较为精悍的,在这种混乱中也还能完成列阵,而且很大的可能就是列阵后准备调动到北面,去迎击折宗本的突进的。
此时,这支部队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列阵,但马嗣勋这样冲,肯定是要有伤亡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抓住这个空隙猛冲,一旦让他们稳住阵脚,调集更多兵力,势必会给折宗本那边的突击行动造成麻烦。
“踏白儿郎们!”
马嗣勋在马背上高吼:
“随我冲垮他们!一个不留!”
“杀!!!”
二百踏白齐声应和,马蹄如雷,刀槊如林,朝着那支刚刚点燃火把的敌军猛扑过去。
对面的贼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一个军将模样的汉子站在阵前,用着中原话,声嘶力竭地大喊:
“列阵!列阵!弓弩手放箭!弩车给我拉上来!”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阵中射出,在浓雾中划出几道微弱的轨迹。
但踏白们速度太快,箭矢大多落空,只有两三支射中了马匹或骑士,引起几声闷哼,却没能阻止冲锋的势头。
马嗣勋一马当先,马槊平举,直指那军官。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忽然,马嗣勋听到那军将在大吼,接着,一箭矢从雾中飙射来,正中马嗣勋的兜鍪。
马嗣勋整个脖子都被这道往后带了下,幸亏兜鍪坚固,不然这次得要马革裹尸了。
但这一耽搁,冲锋的速度缓了一瞬。
等马嗣勋冲来时,前面的军阵已经列好,此刻正举着步槊等他来撞。
可这边,马嗣勋的战马只是稍微改变了下角度,速度没减什么,就带着马嗣勋从另外一面斜着切入敌阵!
步槊是正面架在地上的,对于斜面的切入,很难造成伤害。
那军阵里的敌将急得怒吼,要人上去阻拦他。
但马嗣勋早已冲来,马槊一挥,“铛铛”几声,就将面前的步槊格开,同时马速不减,直接从槊阵的缝隙中撞了进去!
“噗嗤!”
马槊刺穿一名步槊手的胸膛,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为什么是自己先死。
马嗣勋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开,槊尖再刺,又洞穿另一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阵中不断传来哀嚎。
此时,身后的踏白们也撞了上来。
他们没有马嗣勋这般精湛的骑术和胆量,不敢直接冲阵,而是分成两队,一队从左侧迂回,用骑弓抛射,一队从右侧切入,用马冲击混乱的敌阵。
战斗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而等杀到这个时候,这些踏白们才发现,眼前的这些贼军人数远远超过百人,只是因为大雾的缘故,只露出了一军阵的一角。
他们真正的军力可能是一个满编的五百人都,而且必然是某个大枭的核心主力。
但很可惜,贼军虽然人多,勇气也不错,但阵型未成,又被浓雾干扰,除了这一角的贼军,其他方向的人连踏白们在哪儿都看不清,只能盲目地挥舞兵器,往往伤到的却是自己人。
此时,马嗣勋在阵中左冲右突,马槊所向,无人能挡。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军官、旗手的人下手,每杀一人,敌阵就混乱一分。
“都头小心!”
忽然,身后一名踏白惊呼。
马嗣勋抬头,只见刚刚已被他忘记的那架弩车,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敌将压了上来,此刻就在上弦,正对准他所在的方向!
弩车边,那敌将满脸狰狞,怒气勃发!
这一瞬间,马嗣勋甚至魂都冒出来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夹马,就猛冲了上去。
而这些正操弩车的贼军们根本没想过前面的骑士竟然会冲上来,他们本来也技艺不熟,然后猛地看到绘着虎豹的大马,载着浑身是血的武士就冲到自己面前。
先是一个弩手就吓得尿都憋不住,扭头就跑,旁边的军将正怒吼让他回来,转头过来,其他人也跑了。
而此时,马嗣勋已经冲到了弩车前,左手就从背后拔出横刀,一刀就砍断了弩车的绞索!
“咔嚓!”
绞索断裂,弩臂弹回,发出“嗡”的一声巨响,直接把一个走得慢的弩手撞得吐血。
马嗣勋不停,横刀再挥,就将那弩手砍翻在地。
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咸,马嗣勋却咧嘴笑了,然后是放声大笑!
生死之间走一遭,如今才知活着已是大造化!
此时,已经绝望的贼军主将亲自提刀,就砍向马嗣勋,却被后者用马槊切在脖子上,魁首飞起。
也许此人在李罕之麾下算是个有名有号的武士,但在马嗣勋槊下,和之前那些被杀的贼军,没什么不同,甚至马嗣勋都没有去捡这人的首级。
反而,马嗣勋在经过弩车时,取下了一处木榫结构,放在了怀里。
随着主将战死,这一角的贼军彻底崩溃,连带着其他地方,也一同崩散。
这些贼军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马嗣勋也不追击,只是勒马环视。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火光摇曳,浓雾中依旧传来各处的厮杀声。
这时候,老兄弟李君庆同样浑身是血,凑了过来:
“都头,接下来咱们冲哪?”
“这雾太大了!根本不晓得敌军主将在哪!这样下去,只能乱打乱跑。”
听着这话,马嗣勋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溃兵逃跑的方向:
“跟着他们。”
“老马识途,这人也是一样,绝望下只会往认为安全的地方跑。’
“所以溃兵往哪儿跑,哪儿就是他们的指挥中心。找到贼将,斩了他。”
“走!”
溃兵像受惊的兔子,在浓雾中乱窜。
马嗣勋带着百余踏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其余人已分散在营地各处了。
他们不追杀,只是驱赶,像牧羊犬驱赶羊群,让溃兵为他们引路。
果然,溃兵们本能地朝着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跑,也就是他们渠师傅瑤所在。
穿过几座混乱的营盘,绕过一堆燃烧的辎重,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
倒不是雾开始散了,而是有人点燃了更多的火把、篝火,试图照亮这片区域。
马嗣勋眯眼望去。
只见前方百步外,立着一座简易的望楼,用木杆临时搭建,高约两丈,上面站着几个人,正焦急地张望。
望楼下,约有两三百人列阵,衣甲相对整齐,旗帜也还立着,一面“傅”字认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其实这种大张旗鼓地举火,风险是非常大的,因为这样固然能让部下看到自己,但却也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尤其是,当你这片照亮了,外围都还是大雾的时候,那就是人家能看到你,你看不到对方。
“找到了。”
马嗣勋嘴角勾起。
这里就是傅瑤的指挥阵地。
此刻,傅瑤正站在望楼上,愁云惨淡。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部队的掌控,越来越多的军兵几乎是丢盔弃甲从四面八方退下来。
甚至,他都不晓得敌军来了多少人,只觉得迷雾中,到处都是他们。
在傅瑤身边,一名军将看着如潮水向东的溃军,再忍不住:
“渠帅,咱们也撤吧!”
“阵地根本守不住的!”
“挡不住也要挡!”
傅瑤哪里敢放弃阵地?他只要一跑,一旦被李罕之逮到,那必然是要剁碎了去填马槽的。
所以,就算是打光了,他都在所不惜!
于是,在望楼上,他大声对部下咆哮:
“你们都下去,各带一队兵去将那些溃兵拦住!”
“让他们到望楼下集合,敢不听令的,杀了!”
于是,望楼上的三名武士爬了下去,各自带一支小队武士踩着靴子,就往外边跑,然后……………
他们听到迷雾中剧烈的马蹄声。
一瞬间,这些人的脸色大变,连是不是敌军都没确定,扭头往后跑。
有些个都摔在了地上,却没任何人想去扶一下的。
但很快,他们也不用扶了,因为马嗣勋他们到了。
在从这些人身上踩过后,马嗣勋并没有直接去冲傅瑤的本阵,毕竟那军阵看着的确像回事,强行冲击伤亡太大。
所以,他马头一拨,就带着踏白们追上了那些溃兵,然后从后面用刀,如一把梳子,一路梳了过去。
刀光闪处,溃兵成片倒下。
而被三面奔来的踏白们堵截,这些兵只能向着唯一开放的方向,也就是傅瑶所在奔了过去。
身后的惨叫让这些人愈发慌张,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冲击傅瑤的阵地。
“放箭!放箭啊!”
傅瑤在望楼上嘶吼。
一阵密集的箭矢射出,大片溃兵倒下,但更多的溃兵已经冲到阵前,求饶地喊着,让他们过去。
瞬间,阵线上,溃兵和守军推搡、厮打在一起,彻底乱了。
早就等待时机的马嗣勋,一举横刀,大吼:
“杀!”
于是,百余骑如离弦之箭,直冲敌阵!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直接就是正面冲锋。
“轰!!!”
骑兵撞进步阵,如巨石投入洼塘,却激起滔天浪花。
马嗣勋一马当先,横刀左右砍,所过之处哀嚎遍野,他在骑士们的扈从下,一路直奔望楼下的傅瑤。
傅也看到了他。
马嗣勋此刻有多吓人呢?无论是战马身上的罩衣还是他身上的军袍,全都似血染红一样。
傅瑤只是看了一眼,就脚底板下冒虚汗。
“拦住他!拦住他!”
这一刻,傅瑤感觉世事特别弄人,而且是专门弄他这个苦命人。
明明他们都打算和保义军求和了,甚至其中大半还是自己的一份功劳。
可这时候你们这些保义军就不讲武德,趁着大雾搞偷袭,而且还偏偏是袭击他!
你晓不晓得,我是有功的呀!
在望楼下,已经有几个牙骑马挺槊迎上。
马嗣勋根本不躲,先是一把抓着某人的马槊,接着就将刀捅进了对方的嘴里。
最后夺过马槊,就对奔过来的一骑突刺,直接将对方的头颅都戳爆了。
势不可挡。
傅瑤慌了,他想跑,但望楼只有一架木梯,上下都需要时间。
而马嗣勋已经杀到望楼下,距离他不过五六步。
马嗣勋先是摸了下马鞍,发现之前挂着的弓箭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丢了,只能仰头大喝:
“狗东西!”
“下来受死!”
傅瑤又怒又气,抽出腰间横刀:
“狗奴!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有种你上来啊!”
“行,上来就上来!”
看到马嗣勋竟真的翻身下马,提着马槊挎着刀,大步走向望楼木梯!
傅慌了!
他武功不差,年轻时也曾冲锋陷阵。但这些年养尊处优,身手早不如前。
而眼前这个保义军武人,正值壮年,刚才展现的武力更是骇人......
马嗣勋一声不吭,踏着木梯就往上爬。
木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其实易守难攻。
可傅瑤在楼上,摸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长兵能捅下面,最后就只能抄起一个马扎就往下面扔。
但马嗣勋只是将铁臂一伸,便将马扎拨开,然后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猿猴般跃起,蹿出数级,爬了上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此时,傅瑤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马嗣勋,整个人都和傻了一样。
忽然,傅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好啊!”
“末将傅瑶是保义军的自己人啊!我今早还劝大帅,不,李罕之,投降咱们呢!”
“自己人啊!”
马嗣勋挑了下眉,忽然问了一句:
“你黑衣社哪站的?”
傅瑤没反应过来,这啥意思。
而看傅瑶这样子,马嗣勋就明白了,也不给他开口机会,说了一句:
“你这等人,随李罕之肆虐江西,屠戮百姓,不死留着作甚?”
说罢,再不废话,一刀刺出,贯穿傅瑤的咽喉,力道大到刀尖都从后颈透出。
“噗嗤......”
傅瑤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马嗣勋拔出横刀,然后在傅瑤倒下前,一刀斩,砍下了对方的首级。
尸体甚至还抽了下。
此时,望楼下,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傅瑤的牙军老兄弟见主将身亡,再无斗志,或降或逃。
踏白们控制住了局面。
此时,马嗣勋将傅瑤的首级捡起,站在望楼上,这才有机会俯瞰战场。
整个天地浩浩茫茫,偌大的营地,浓雾仍未散尽,火光处处,厮杀丝毫没有停歇。
但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溃兵。
咧着嘴,马嗣勋提着傅瑶的首级,高举过头,对整片战场,怒吼:
“敌将已死!贼军溃矣!”
“万岁!万岁!万岁!”
楼下,百余踏白欢呼声震天动地,穿透浓雾,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