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四十章 :鹰隼
    光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
    壮阔雄丽的大唐北都,此刻在沙陀人的手上已是五年。
    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记忆改变。
    太原士庶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如今的默然、接受,并习惯了陇西郡王的统治,哦,现在已经是晋王了。
    其间心境变化,恰如人心对这方乱世的适应。
    再坏的情况,只要能过日子,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之所以能如此顺遂地接受,各种原因自然也是很多。
    如毕竟李克用的李,它也是李嘛,所以太原士庶们还是能自我接受的,觉得并不是沦为异域胡土。
    当然,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就是沙陀人强悍的武力,能为他们在乱世中遮蔽风雨。
    四月初八,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日子。
    太原城外,汾水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城内的豪族子弟们三五成群,踏青游春,饮宴赋诗。
    但这份闲适,注定是短暂的,也只是属于少部分人的。
    此时,晋王府内,气氛却与城外的春光截然不同,来自朔北的冷风已经刮入了这处河东霸府。
    原来,城内的沙陀核心终于收到了晋王李克用的最新情况,年初带领三万大军攻入幽州的晋王,战败了!而且在撤退到蔚州后,此前被击溃的赫连铎带着兵马再次杀入了代北,还切断了李克用与太原的联络。
    更祸不单行的是,此前一直被河东军压抑的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从成德军节度使王镕那边借兵三万,攻打潞州铜鞮。
    此前,昭义军内乱,李克用在两年前就命令大将贺公雅、李筠、安金俊攻打孟方立,战于铜鞮,只是被击败了。
    但后面,李克用又派出堂弟左营军使李克修攻入潞州,陷铜鞮,杀孟方立大将李殷锐。
    自此,李克用和孟方立从此为了昭义镇的控制权而开战。
    在去年开始,原先只在太行以东三州的孟方立在魏博的支持下,攻入潞州,收复潞州大部。
    但铜鞮这个地方就一直在李克修的坚守下,丝毫不动。
    只是这一次,孟方立在得了成德军的支援后,尤其是得知李克用大败于幽州桑干河北岸后,更是倾其军,拜宿将奚忠信为主率,领三万昭义军攻李克修。
    昭义军三万,后面成德军还有三万,这等庞大军势根本不是只有八千兵马的李克修能抵挡的,于是他即刻传报于太原,要援兵!
    太原霸府,此前的晋阳宫内深处,梨花正盛。
    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微暖的春风中摇曳生姿,落下的花瓣铺满了青石小径,花香馥郁。
    刘氏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着满树梨花。
    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鬓发如云,一袭深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
    虽为女子,却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是那种见过风浪,经过世事的沉稳。
    她就是晋王李克用的正妻,也是现在的晋王妃。
    这个胡风汉豪家女,在这十年里,见证了这个沙陀男人从代北武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坐拥河东、代北的晋王。
    一直以来,刘氏都是非常坚强的,在任何时候都能支持李克用,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她内心好脆弱,就感觉如眼前的梨花一般,随风落尽。
    现在李克用没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
    而从铜鞮送来的求援信却是一封接着一封,可见情况已经危急到什么程度了。
    铜鞮一定要救,不仅因为这里是防备昭义军进入河东的要地,更是因为李克修。
    在李克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李修这个宗族大将对于稳定局面太重要了。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
    花瓣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州,李克用第一次出征时,她也曾这样站在庭院中,望着满树梨花,等待他归来。
    她那时候可以害怕,可以哭。
    但现在,她不能!因为她的身后还有儿子!
    她必须坚强起来!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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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玉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金俊都头来了。”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让他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戎装的粟特样貌汉子大步走进庭院,在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安金俊,拜见王妃!”
    安金俊,晋王霸府衙内厅直军都头,今日轮值。
    刘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安金俊,今日可有信使从大同来?”
    “回王妃,尚无一字。”
    安金俊低头道。
    “那李克修那边呢?”
    “今早又有一封求援文书送到,加急。”
    “只是如今晋王殿下不在太原,留守诸将已经商议过军略了,但军令未下,无人敢擅自调兵。”
    安金俊的声音有些艰难。
    刘氏沉默片刻,忽然道:
    “今日在外庭议事院,似乎有人来了?”
    安金俊一怔,随即道:
    “是…….……”
    “但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不是要紧人物?”
    刘氏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安金俊,你是大王信重的,难道也要欺我?觉得我在后院就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了什么人?”
    安金俊额头沁出冷汗:
    “是孟方立派来的说客。”
    “孟方立的说客?”
    话是这么说,可刘氏声音平静,显然早就知道了。
    “他来说什么?”
    “那人带来了孟方立的亲笔信,说要面呈晋王殿下。末将已经将人扣下了,但......”
    “但什么?”
    “但城中已有谣言,说晋王殿下已经战死,河东无主,不如放弃铜鞮,让李修回太原,让他主持局面。”
    安金俊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明白这有多忌讳。
    刘氏静静听着,目光望着飘落的梨花,半晌没有说话。
    安金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跟随晋王多年,知道这位王妃的分量。
    当年晋王在云州遇险,是刘氏临危不乱,稳住军心;后来晋王屡次出征,也是刘氏在后方主持大局。
    她虽然是个女子,但那份镇定和决断,是不少武人都比不上的。
    “把那个说客提来见我。”
    刘氏终于开口:
    “然后,传我的话,明日辰时,召集留守诸将,到武德殿议事。”
    “缺席者,以军法论处。”
    “遵命!”
    安金俊抱拳,起身退下。
    刘氏转身,继续望着满树梨花。
    以前她曾用佛法的故事劝诫自己的夫君,但现在来看,自己还是不太懂这个男人的世界。
    现在她明白了,沙陀人的世界,就是刀和马。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你不征服,人便征服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闻着花香,自言自语:
    “梨花再美,终究要落。”
    “但夫君的天运,不能凋零。
    翌日,辰时。
    太原城,武德殿。
    这座大殿本是太原府衙的议事厅,李克用占据太原后,将其改为霸府议事之所。
    殿内宽阔,可容数百人。
    此刻,留守太原的诸将已经齐聚殿内,济济一堂。
    人人面色凝重。
    消息已经传开,晋王先败于桑干河,又困于蔚州,现在孟方立倾军来攻铜鞮,李克修危在旦夕。
    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太行山以东的那些个藩镇,他们就是饿狼一般,就等着河东陷入动乱,然后群起而上!
    怎么办?
    众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就是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就可能掉脑袋。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走出。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高七尺,浓眉大眼,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英气。
    他身着铁甲,腰间悬着一柄横刀,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几分沙陀勇士的气概。
    正是晋王李克用的嫡长子,李落落。
    李落落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转身,面向众将,抱拳道:
    “诸位叔父,父王不在太原,军中有事,本应由留守大将主持。”
    “但今日,落落斗胆,代父王召集诸位,共商大事。
    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语气却已经颇为沉稳。
    众将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暗想:
    “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军国大事?”
    但谁也不敢说出口,因为李落落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刘氏。
    她今日没有穿华服,只是一件深青色褙子,头发简单地给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
    但她就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将,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诸位!”
    “晋王在桑干河虽有小挫,但主力未损,如今正于大同休整,不便将回师。
    “至于孟方立围攻铜鞮,不过是乘人之危,跳梁小丑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但铜鞮危在旦夕,援兵不可不发。”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派谁去?带多少兵?如何打?”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接话。
    倒不是他们这些人孬了,而是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
    军中大部分人无疑是忠心李克用的,但如果李克用一死,他们无疑更愿意拥立李修,因为此人有军功,在李家子弟中算是仅次于李克用的。
    但就是因为这,这些人不敢贸然出列,深怕被刘氏看做是要投靠李修的信号。
    现在局面这么没准,掺和到这里面,岂不是死路一条?
    就在众将沉默时,李落落忽然开口:
    “母亲,孩儿愿领兵,救援铜鞮!”
    刘氏目光转向儿子,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你?你才十六岁,从未独自领兵。你有把握?”
    李落落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孩儿虽小,但也是沙陀的子孙。”
    “父王常说,沙陀男儿,永远死在冲锋的路上。”
    “如今铜鞮危在旦夕,叔父只有八千人马,面对六万敌军,苦守多日,已是极限。”
    “若再不发兵,铜鞮必失,潞州不保,河东危矣!”
    李落落顿了顿,昂着头,抬高了声音:
    “孩儿愿率军南下,与孟方立决一死战!”
    “就算战死沙场,也绝不辱没沙陀的威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殿内众将,有人面露赞许,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殿后传来:
    “哥哥!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童,摇摇晃晃地从殿后跑了出来。
    他身着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正是李克用的另外一个儿子,李存勖。
    李存勖身后,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跟上,她约莫二十多,容貌秀美,身穿湖蓝色襦裙,怀里还抱着一件小披风,正是侧妃曹氏。
    她焦急地唤道:
    “存勖!别乱跑!”
    但李存勖已经跑到了李落落身边,抱住了哥哥的腿,仰头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
    李落落低头,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存勖的头:
    “哥哥要去打坏人。”
    “打坏人?”
    李存勖眨着大眼睛:
    “那我也去,杀坏人!”
    众将忍俊不禁,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许。
    刘氏也忍不住笑了,但随即敛容,走上前来,将李存勖抱起,交给曹氏:
    “带他回去,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
    曹氏接过孩子,福了一礼,正要退下,身后却跟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八九岁,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眼神有些怯怯的。
    她是王重荣的女儿,当年河中节度使王荣与李克用交好,两家定了娃娃亲,将她许配给了李存勖。
    只是物是人非,之前还是盟友的两家,如今因为朱温的一个王爵而闹翻了。
    现在王重荣大败于关中,能不能逃回河中都是一回事。
    而李克用也觉得有点对不住王重荣,所以也并没有南下去攻打河中,而是去攻打幽州了。
    但现在,李克用却败在了幽州,一时间,这个女孩的处境算是真尴尬了。
    她进来后,连忙拉住自己的小丈夫,然后一步一回头,和曹氏一并在帷幔后侧耳倾听大堂内的情况。
    等闲杂人都离开后,刘氏看向李落落: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你带着的是河东的儿郎,是沙陀的勇士。”
    “你要带他们去,更要带他们回来。”
    她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抬高:
    “诸位,可愿随我儿南下,救援铜鞮?”
    殿内沉默片刻。
    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末将,愿随殿下南下!”
    众人看去,是贺公雅。
    贺公雅算是河东军宿将了,此刻站出来,代表河东本土势力对李落落的支持。
    他出列,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未将岂敢惜命?愿率本部兵马,随殿下南下!”
    有了贺公雅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出列:
    “末将愿往!”
    “末将愿随殿下!”
    “末将请命!”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
    刘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大定,转头看向李落落:
    “如何?有信心吗?”
    李落落昂首挺胸,目光坚毅:
    “母亲放心,孩儿必不负所托!”
    四月十一日,太原城南,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两万河东军,列阵于城外,长矛如林,铠甲如雪,马匹嘶鸣。
    这支军队主要以河东本土军,以及少部分沙陀精锐组成。
    而那边,李落落全身披挂,骑着一匹枣红战马,立于阵前。
    他头戴铁兜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一杆丈八马槊。
    虽然年纪尚小,但这一身戎装,竟也有了几分大将气度。
    在他身旁,是贺公雅、李承嗣、安全、李嗣本、阿跌光远、史建瑭等胡汉诸将。
    而众军之前的,正是安休休的铁林军。
    铁林军是沙陀骑兵中的精锐。
    两千骑,人人黑衣铁甲,配弓弩、横刀、短矛。
    这支骑兵当然也不是沙陀军中最翘楚的,但已经是李克用留在太原的核心武备了。
    此时,安休休策马上前,对李落落抱拳道:
    “殿下,铁林军三千骑,已准备就绪,请令!”
    李落落看着这支彪悍的骑兵,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出发!”
    号角齐鸣,战鼓擂响。
    两万河东军,开始向南进发。
    铁林军三千骑在前,步卒在后,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刘氏站在太原城楼上,目送着这支军队远去。
    身旁,曹氏抱着李存勖,小女孩王重荣的女儿也站在一旁。
    李存勖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远去的军队。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黄尘,消失在远方。
    以前都是送夫君,如今,送的是儿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担心,又骄傲。
    “王妃………………”
    一旁曹氏轻声唤道:
    “城楼风大,回吧。”
    刘氏摇了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已经快要消失的尘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只巨大的隼从北方飞来,盘旋在太原城上空。
    那隼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目光如炬,犀利威严。
    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她惊醒,心有余悸。
    我沙陀人的天运啊,是应在我儿子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