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掀开,刺眼的阳光一瞬间让李匡筹眼睛有点昏盲。
在适应了一会后,李国筹见扶刀立在幕下的决胜都都头高思继已经望了过来,顾不得还有一点眼花,就弯着腰沿着廊庑往后院去。
而在见到李国筹恭顺地离开后,高思继才轻哼了句,然后继续守在幕下,听着里面的节帅商议要事。
......
李国筹穿过廊庑,为刚刚的狼狈有点脸红。
不过他更多心思还是在那吴藩来使这件事上。
吴王赵怀安这个名字自然是没人陌生的,可以说,天下能与他们幽州军抗衡的,除了占据河东、代北的李克用外,剩下的半个,也就是那赵怀安了。
是的,在他们幽州人眼里,赵怀安只是半个能抗衡他们幽州的对手,连刚刚败给他们的河东李克用都是要不如的。
实际上,要不是此前保义军在太原、恒山口外打了两仗,让幽州也意识到他们军力不凡,估计连这半个都没有的。
因为他们幽州人一直认为,论藩镇实力,从一百年前到现在,他们敢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就是那些沙陀人也不过是这几十年来吸收了些他们的手下败将的杂胡,又出了个李克用这样的豪杰,不然也入不得他们法眼。
当然,幽州军的确可以这么狂,论硬实力,幽州军在河朔三镇中是最强的,而河朔三镇又是朝廷倾全国之力不能下的,那可不就是天下第一藩吗?
其控幽、蓟、涿、瀛、莫、檀、妫、平、营、武十州,囊括燕山以北,以南,横蓟、涿平原至辽西。
幽州不仅地盘大,兵力也多,日常军备兵力达六万,极限能动员十万大军。
而且因为地理划分为山前和山后两个环境,山前就是指太行山、燕山的东南侧,普遍都是平原地区,有幽、蓟、涿、瀛、莫、平、营等地。
而山后就是燕山、太行山的西北侧,也是靠近草原地带,胡汉交杂,如檀、妫、武、新等地。
所以,幽州军的基石就是山前七军和山后八军,这构成了幽州军的基石。
这些地方都各有军号,如保塞、平河、唐兴、静塞、怀远、威武、清夷、宁边等军,皆能战。
但这些都不是幽州军的核心,其核心在于蓟县城内的两万牙军,以及一万多的蕃部兵。
两万牙军几乎有一半都是骑兵序列,全部都来自幽州的武人子弟,是幽州军最巅峰的战力。
而仅次其下的,是由奚族直、契丹直、吐谷浑骑、回鹘组成的蕃部骑,这些都是百年来,幽州军不断对草原诸部发起的袭击中俘获的兵员后人,还有一些依附在幽州的城傍。
再加上遍布于幽州沿边戍站的烽燧、土团、营田军,幽州军是实打实的含有骑兵两万的十万马步。
这么庞大的骑兵数量,和如此多的精锐牙兵武人,是真的可以说一句,幽州大马,天下无敌!
昔日,安禄山凭此,鼙鼓动地南下,半年陷洛阳、长安,天下翻覆。
后来安史李怀仙割据于此,朝廷不能治,始开其百年割据。
后又有朱滔称王发起四镇之乱,五万幽骑南下,天下震动。
而幽州军不仅对朝廷硬,对塞外更硬!
自刘总开始,幽州军反复出塞,在他这一任更是契丹王,俘众数万。
后面到了张仲武时期,回鹘汗国崩溃,残部入塞,张仲武率三万幽骑迎击,大破回鹘、斩可汗、收降两万帐,北疆肃清,为安史以后,边功第一。
再到最近几任,屡屡用兵代北,皆打得沙陀人灰头土脸,可以说幽州大马,横行天下无敌手,是名副其实的河北一霸!
所以,偏安东南的赵怀安?
也就是有点武德的南方人而已!能打?但也就是在南方的矮子中拳打脚踢了。
不过,不得不说,人家有钱!
对于刚从草原回来的李匡筹来说,在之后无论是用兵北面,还是南面,皆需要高昂的军费,这对本就吃紧的财政是巨大的压力。
虽然不晓得这一次吴藩来人是什么目的,但如果能从他们身上榨一笔出来,何乐不为?
李国筹越想越觉得该如何。
此时,五月幽州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了。
庭院里几株槐树投下稀疏的阴影,知了在枝头聒噪不止。
他走出廊下时,身上的衣袍都已经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李匡筹扯了扯领口,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了......”
“哎,就算我再如何,大兄也是防备着我的,我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三郎君!三郎君慢走!”
李匡筹回头,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婢女,气喘吁吁地从内院方向跑来,跑到近前,福了一礼:
“三郎君!夫人请您到内院一趟!”
李匡筹一愣:
“夫人?哪位夫人?”
小婢女抿嘴一笑:
“自然是蓟国夫人呀,这内院还有谁敢称夫人呢?”
蓟国夫人正是李匡威的正妻,卢氏的封号。
一听是蓟国夫人,李匡筹连忙下拜,那边小婢女又叽叽喳喳说起来,口齿极利索:
“夫人说,前些日子有商贾从江南带来一批吴地的锦绣,花色极好,她挑了几匹,原是准备给三夫人送去的。”
“今儿听说三郎君回府了,便想着让郎君顺道带回去,也算是个礼物。”
李国筹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婢女口中的三夫人,正是他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张氏。
张氏出身幽州本地豪族,性情温婉,国色天香,当初这门亲事,正是大嫂从中撮合的。
卢氏与张氏本就是闺中密友,自幼相识,张氏嫁入李家后,二人更是亲如姐妹。
卢氏为人端庄贤淑,持家有道,将节帅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李国筹这个三弟也颇为照顾。
李匡筹想到自己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也不先回家看看,径直就来节帅府交差。
若是空着手回去见妻子,少不得要被埋怨几句。
大嫂想得如此周到,倒是解了他一桩心事。
当下,他便转了个方向,跟着那小婢女,向内院走去。
节帅府的内院,与前堂的肃穆迥然不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榆树,枝叶扶疏,洒下一地阴凉。
几丛月季开得正盛,红白相间,在绿叶映衬下格外娇艳。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荷叶田田,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
婢女们进进出出,有的端着茶盘,有的抱着衣物,各司其职,脚步轻盈。
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李匡威的子女,在廊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得满头是汗。
另一个稍大的男孩,手里拿着竹弓,正瞄准树上的知了,却被妹妹撞了一下,箭矢歪了,射到了树干上,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李国筹看着这幅景象,心中不由得感慨,若不是塞外契丹虎视眈眈,若不是河北诸镇勾心斗角,这样的日子,倒也算得上是岁月静好。
小婢女将他引到正堂前,停下脚步,回身福了一礼:
“三郎君稍候,奴婢进去通报。”
说罢,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片刻后,帘子掀开,那婢女出来道:
“三郎君,夫人请您进去。”
李匡筹整了整衣袍,将鞋袜脱掉,躬着身子进去了。
正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帷半掩,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角落里搁着一盆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
主位上坐着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眉目清秀,身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打扮素雅。
正是李匡威的正妻,卢氏。
她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扶着额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见李匡筹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三弟来了?快坐。
李匡筹抱拳行礼:
“嫂嫂安好。弟刚从前堂过来,听说嫂嫂唤弟,不知有何吩咐?”
卢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对身边的婢女道:
“去把我前日收着的那几匹锦绣拿来。”
婢女应声而去。
卢氏这才转向李匡筹,轻声道:
“三弟这一路可还顺利?瘦了不少,草原上的风沙,怕是没少受吧?”
李匡筹笑道:
“劳嫂嫂挂念,弟一切都好。草原上虽然辛苦,但见识了不少东西,也不算白跑一趟。”
卢氏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大兄这些日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桑干河一战虽然打赢了,但后续的事千头万绪,沧州那边要安抚,成德、魏博那边要防备,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才歇下,我看着都心疼。”
李国筹沉默片刻,道:
“大兄是节度使,肩上担着整个幽州的安危,自然辛苦。”
“弟此番北上,在草原上看到了一些事情,刚还和大兄商议了下。”
卢氏摆了摆手:
“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想多问。我只盼着你们兄弟二人,能平平安安的,别像......”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李国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去年李匡威为了夺位,杀了二兄匡义。
对此,李国筹是无所谓的,因为他和李匡威是一母同胞的,天生就是一荣俱荣,如果去年的时候,让李匡义做了节帅,他们兄弟怕也是一样的结局。
但自家兄长做的一事,倒是让他有点介意,那就是大兄杀了二兄也就算了,还把二兄的妻子裘氏纳为妾室,这就让李国筹有点不舒服了。
因为他也有个国色天香的妻子!
正说话间,婢女已经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
托盘上放着几匹织锦,颜色鲜艳,花纹精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
卢氏指着那些锦绣,道:
“这是前些日子,有江南来的商人带来的,说是吴地最新出的花样,叫什么云锦。”
“我看着花色好,便留了几匹,你带回去给弟妹,就说是你自己送的。”
“你们小夫妻俩,一别就是半年,你回来也不先回家看看,空着手回去,弟妹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会不乐意。”
李匡筹心中一暖,起身抱拳道:
“嫂嫂费心了。弟替内人谢过嫂嫂。”
卢氏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忽然眉头一皱,一只手按住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
李匡筹见状,忙道:
“嫂嫂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卢氏摆了摆手,勉强笑道:
“不碍事,老毛病了。这些日子天气闷热,头风又犯了,一阵一阵地疼。”
“方才还在想,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李国筹关切道:
“嫂嫂要不要请医官来看看?”
“不必了,老毛病,歇一歇就好。”
“再说了,牙城内的那些个医官也就会治个刀剑伤,我这头疼他们又能做事?”
卢氏放下手,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三弟难得回来,我这个做嫂嫂的,本该多留你说说话,但我这头疼得厉害,怕是要先歇一歇了。”
“你先带着锦绣回去,改日得空了,再带弟妹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李国等闻言,再次抱拳:
“嫂嫂保重身体。弟先行告退。”
李匡筹转身,正要随婢女退出,却见卢氏忽然疼得叫了起来,他连忙转身,已经见嫂子卢氏痛得躺在了地板上,连胸前丰盈都从对襟襦裙中泄了出来,雪白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李国筹不敢看那,连忙跑到卢氏身边,搀扶卢氏的手臂,就要喊人进来。
“不要叫人!”
卢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五指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咬着牙,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要让那些贱人得意!”
李匡筹愣住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李国筹明白,原来嫂子的境遇也是这般四面皆敌,倒是和自己有点类似。
“嫂嫂,我去叫医官!”
他试图挣脱她的手。
“不许去!”
卢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那些贱人!巴不得我早点死。
“你叫了人,她们就会传出去,说我卢氏犯病,疯疯癫癫,不成体统,到时候,你大会更厌弃我......”
她说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汗水,滴在地板上。
李国筹沉默了片刻,终于没有再喊人。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卢氏的胳膊,忍住不去看那雪白,低声问道:
“嫂嫂,那现在怎么办?”
卢氏咬着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喘息:
“你帮我,帮我按......按这里......”
“用力......用大力......”
李匡筹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按在嫂子的太阳穴上。
“再用力些......”
卢氏闭着眼,眉头紧锁:
“啊......对,就是那里......”
李匡筹只得加重了力道,他的手指触到卢氏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多想。
“再向左一些......啊,我喘不过气来......三郎,再用些力………………”
李国筹浑身颤抖起来。
他不敢再用力,却也没有松开手。
舍不得!
三十多岁的女人,那种丰润,那种诱惑,几乎如毒药一样,让他窒息。
也让他恐惧!
当然,如果对方不是大兄的妻子,他或许不会这么惊恐,也不会这么兴奋!
他是有妻子的,而且容貌比卢氏还要美丽,可这些都比不上,她是他兄长的妻子。
他那永远压在自己一头的兄长!的妻子啊!
从小,大兄李匡威勇猛善战,深得父亲器重,而他李匡筹,不过是个陪衬,一个跑腿的。
正因如此,大兄李匡威在他心中,是参天巨木。
他尊敬大兄,崇拜大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大兄的妻子如此接近。
可当如此接近了,接近到已经能感受到嫂子喷来的气息了。
他却是如此的兴奋,甚至有一丝的快意。
但忽然,李匡筹仿佛在前面的黑暗中看到了兄长,他在扭头看着自己!
一瞬间,无穷的恐惧占据了李匡筹的心神,以至于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三郎......为什么停了?用力啊!”
“你是怕了吗?”
前面的帷幕下,空荡荡的,李匡筹的心神又回来了。
“怕什么?是这里吗......”
“哦,再用力些......”
卢氏满额汗珠,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晓得揉捏了多久,卢氏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却并未放开李国等的手:
“三郎......”
“我这病,都因你大兄。”
李国筹的手被丰润的手掌包裹着,恍惚着,而面前卢氏那毫无血色的脸,在斜打进屋内的光影下,显得那般柔弱。
“你知道你大兄是如何折磨我,羞辱我的?”
“他为何将那个寇氏纳进门?那是他父亲的妾室!他连他父亲的妾室都不放过!”
“还有二郎的妻子裘氏,他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又将他弟弟的妻子占为己有!”
“而那个贱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只晓得缠着你大兄,在我面前争宠!”
“我为卢氏女子,而对方不过是贱婢出身,安敢辱我?我恨不得杀了她!”
李国筹忍不住悄悄收回手去。
他没想到,他敬畏如天的大兄,竟然遭到妻子如此谩骂,这一瞬间颇有点碎裂,还有点快意。
相比于妻子对自己的温顺,大兄再勇武,在这一点也是不如自己的。
这时,卢氏忽然又嘤嘤哭泣起来:
“三郎,只有你一个人不嫌弃我。”
“只是你为何收回手呢?”
“是嫌弃我了?”
“啊!”
“弟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就抱住我,抱住我这个被丈夫和妾室羞辱的可怜人。”
听到这句话,李匡筹忽然有某种莫名其妙的感伤。
出自名门之后的嫂子,在自己面前却称呼为可怜人......
哎,其实我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而在李国筹愣神的时候,卢氏已经整个人都贴近了李匡筹,不仅是双臂环绕着李国筹的腰,更是双腿缠绕着,缠得越来越紧。
李匡筹能感受到将要发生什么,恐惧了,就要挣脱:
“嫂嫂,弟还要去见母亲,再耽搁就晚了………………
“三郎!你杀了我吧。”
李匡筹愣了,慌声道:
“嫂嫂说什么?我为何要杀你?”
“我想死,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卢氏把脸偎在李国筹的怀里,又哭泣起来。
忽然,她从李匡筹那感觉到了什么………………
一瞬间,哭泣停止了,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痉挛。
卢氏这个岁数本就是要,加上这大半年来久旷,又加上对夫君的嫉妒,这一刻,她脑子里全都是李匡筹。
其实并不是非李国筹不可,但谁让他在卢氏最向往男人的时候出现了呢!
于是,卢氏丧失了全部理智,猛地将对方的头往自己的胸膛拢,大喊着:
“三郎,快杀了我!”
李匡筹猝不及防,先是一室,口鼻间全是某种香气,一瞬间,他身上的本能,全部喷涌而出。
人的内心深处,皆有猛兽,平时都是被道德文章关起来,可一旦放出,它是要吃人的!
此刻,无论是李国筹还是卢氏,皆是野兽出笼。
他们忘记了彼此的身份,都恨不得将彼此一口吞下。
“杀了我吧.....”
“杀死你,杀死你!”
“三郎今日就杀死你………………”
这一刻,李匡筹变成了粗暴的野兽,肆无忌惮地冲刺着,甚至不顾忌外面的院子里是否会听见。
什么后果?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乱世啊,哪里还有正常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