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诞是真正的名门之后,出自陇西李氏,不过他们家算是敦煌偏系的。
而众所周知的原因,敦煌都丢了多少年了,离开了乡土的郡望就仅剩下个清名。
所以李诞少时过得还是挺苦的,但他的父亲曾经做过使相王铎的宾客,且见过李珽还非常赏识他。
所以在王铎后面率忠武军抵达江陵清剿王仙芝余党时,李珽就随之入幕,并一直帮助参赞军机。
之后王铎率军回军勤王,他则因为生病留在了江陵,而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
现在王铎死在了魏博,李没处去,又觉得朝廷大厦难挽,就索性暂居江陵坐看局势。
没成想他的名声被成汭听到了,最后被逼着出仕,做了成汭的学书记。
虽然是被逼的,但李诞此人是个有大原则的,吃人家一日俸,就恪尽职守,非常有操守!
这次来找成汭,他是听到军中的一些怨言,觉得不放心,打算和成汭通一下气,毕竟他现在和成汭也算是荣辱与共的。
一路进来,到了厅外,就听到有外人说话,以为是客人来访,李诞就打算离开到偏厅休息一下,一会再进来。
可就在李珽准备离开时,他在外面听到了贾锋这番妖言惑语,再忍不住,不顾忌讳,冲进来阻止。
此时,李诞快步走到成汭面前,拱手行礼:
“节帅,请容属下进一言!”
成汭摆了摆手:
“你说。”
李诞直起身,目光扫过贾锋,又转向成汭,语气急切道:
“节帅,发兵鄂州之事,万万不可!”
“为何?”
“节帅,江陵虽然雄壮,但四周并非无后顾之忧。”
“南面的雷满,虽然名义上接受了朝廷的册封,但此人反复无常,此前更是与节帅在江陵城下结了血仇!”
“如今他占据澧、朗二州,距江陵不过三日路程。一旦我大军东出,江陵空虚,雷满趁虚而入,节帅到时如何应对?”
一旁的贾锋不等成汭开口,便接过话头:
“这位就是李学书记吧,果然一表人才!”
很显然,贾锋对于成汭幕府的成员情况是非常了解的,但成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
“但李学书记是多虑了。雷满已经被朝廷封为武贞军节度使,正是感恩戴德之时,怎会背刺盟友?”
“更何况,他内部还有周岳与之争夺权力,自顾尚且不暇,哪有精力来打江陵?”
李诞摇头:
“贾先生所言差矣。雷满此人,我与他打过交道,最是狡诈不过。”
“他今日接受册封,是因为朝廷给了他节度使之位,让他能够压制周岳。”
“但若他看出我荆南空虚,难保不会起觊觎之心。毕竟乱世之中,什么盟约,什么恩情,都不如地盘!”
成汭听两人争论,眉头紧锁,既不说话,也不表态。
李诞见他不言,又加重语气说道:
“节帅,属下还有一言!”
“说。”
“就算这位贾天使说得有理,如今是出击的最佳时机。可节帅有没有想过,江陵城里的军士们愿意打这一仗吗?”
成汭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节帅记得当初拿下江陵时,这些人都想入城劫掠,却被节帅拦下了。”
“他们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有怨气的。”
“他们跟着节帅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钱粮?”
“可节帅为了收拢江陵民心,不许他们动江陵一分一毫。”
“节帅是有远略的,晓得要收得江陵士心才能坐稳江陵!”
“但节帅,你有远略,可随你南下的忠武老军却未必能有。”
“此时如果大兵向东,顺则就罢了,一旦小挫,军中必有奸猾趁此鼓噪裹挟!”
“到那时候,节帅怎么办?平定了叛乱,也是元气大伤!”
“当务之急,节帅唯有彻底安定军心,整饬军纪,镇之以静,将军中这股怨气消化掉,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而不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主动去招惹东部强藩!”
“就算终有一战,那也不是现在!”
前面李珽苦口婆心说着这些,后面的贾锋是听得异彩连连,看着前面的背影,心中起了想法。
他看到那边的成汭明显被说动了,正要说话,就看见成汭的后面,赵武微微摇了下头,于是主动拍着自己的额头,对成汭歉然道:
“哎呀,小弟如何想到成公军中还有这一事?”
“还是李书记说得对啊!得镇之以静,小弟险些误了成公大事!”
“哎,小弟也无颜再说什么了,这就离开江陵。”
说着,贾锋转身就走,而这一次成汭没有任何要起身送的意思,只是生硬地说了句:
“嗯,来一趟也不容易,先留在驿馆休息,等我这边事忙完了,还要和你老贾吃酒呢!”
说着,他就不等贾锋说话,命令牙兵带着贾锋去驿馆看管起来。
此时李珽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那边成汭就笑道:
“学书记,你也去帮我看看军中钱粮还够发多久,之前立功的武士们,要最先犒赏,这个不能再拖了。”
李诞点头,下拜离开。
而他这边一走,都知兵马使赵武忽然冷哼了句:
“这姓李的,心里是向着朝廷呢?还是向着王铎?早听说那赵怀安和王铎关系不错,现在就已经给那赵怀安献媚了?”
成汭皱眉,不悦:
“老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脑子看不出那贾锋是想卖咱们?看不出李诞是真心出主意?”
赵武点头,对成汭抱拳:
“大帅,你说的对,那贾锋是不安好心,但那李珽是不是好心,真不敢这么讲!”
“就他刚刚说的我军中情况,都对,但解决的办法却全错!”
“靠军纪能平息军中怨恨?真是措大之见!”
“军中为何有怨恨?因为没有战利品!所以能平息他们怨气的,也只有战利品!”
“那战利品怎么来?现在江陵是咱们地盘,自然是不能抢了,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们要想呆得住,能和赵德諲、赵怀安抗衡,非得有江陵人的支持不可!”
“所以,那就只能抢外头了!”
“但我们能抢哪里?南面雷满比咱们都穷,北面是赵德盟友,西南是十万大山,西面是三峡险阻,只有东面!”
“赵武是带兵的,直接就能听到兄弟们的心声,大帅要是打鄂州,末将就给你说实话,咱们全军都等你这句话!”
“杜洪那厮是什么货色?手下几千弱军,却占据好大资财的鄂州,他也配?”
“至于什么吴王赵怀安!咱们兄弟们都是苦哈哈过来的,死都不怕,怕赵怀安?最后再多就是死嘛!”
“大帅你是晓得咱们这些忠武军老兄弟现在情况的,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全靠钱发着,你和他们讲什么未来,那是鸡同鸭讲!”
“讲多了,还会结仇!”
“大帅你是改变不了他们的,正常人能活到现在?那姓李的还想整肃军纪,他怕是要咱们跟着他一起死!”
成汭沉默了,因为赵武说的全部正确。
此时他麾下的军队,看着大概两万多人,但实际上最核心的就是两千跟着他从孙儒那边逃出来的忠武军,后面又从江陵这边收拢了些此前被王铎安置在江陵左近的忠武军,才凑足了差不多三千的本军。
这三千人是什么精神状态呢?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几乎只看眼前,没有任何明日该干什么的概念。
其实这是非常正常的,当明日和死亡不晓得哪个更快到来,谁还会苦着现在去等明天?
所以,赵武现在说的,直接戳中了成汭最大的隐患。
他为了明日,要留江陵,但却已经站在了那些忠武军的对立面。
刚刚李珽说的办法,完全是没有任何实操的可能的,一群野兽只能放出去吃肉,而且要吃饱了,才能不吃人!
想到这里,成汭问赵武:
“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怕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吗?咱们那些忠武军老军不怕死,就怕日子苦!”
“宁愿死在战场上痛快一了百了,也不愿意熬这个日子。”
“再且说了,输了咱们大不了就退回江陵守城嘛!”
“咱们有长江天险,有江陵雄城,他赵怀安想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然后赵武努了努嘴:
“老贾这人心现在是坏了,但说的话却也是对的。”
“咱们败了对赵德諲、刘建锋有好处吗?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坐视咱们被保义军吞掉。”
“到时候援军一到,咱们就和保义军拼了,要么赢,要么一起死嘛,就是那么回事。”
成汭沉默了良久,缓缓坐回主位上。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丝斜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远处的长江在雨中泛着浑浊的波涛,气势磅礴。
自己手下这帮人,是真光脚,动不动就是玩命,死了算逑。
但他成汭不一样,他刚刚做了节帅,还封了王,已经是人上人了,别人是活够了,无所谓死活,但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不想死。
不过从赵武的说法看,现在军中这些老兄弟已经压不住了,那不如索性让这些人去抢鄂州。
抢成了,怨气消了,抢输了,那就丢个命,正好方便自己重整军中派系。
以前的那些老兄弟是能打,但太疯了,管不住。
李诞有一点说得丝毫不错,那就是这帮人但凡有个机会,一定会鼓噪裹挟来掀他的位!
与其被这帮人架着,不如借刀杀人!
将这一切都想明白后,成汭发现打鄂州是赢麻了!是打赢打输,他都贏!
于是,他抬头看向赵武,沉声道:
“赵武!”
“末将在。”
“传我命令!”
成汭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滔滔长江:
“命许存为先锋,率本部五千人,乘船顺江而下,攻取鄂州,韩楚言率五千人为支应,我自率大军为后应。”
“去告诉兄弟们,这一次东下就是带他们去发财的!”
“这一把就看他们本事了!”
赵武兴奋抱拳,大喊:
“明白!”
于是赵武又和成汭商议了具体的作战计划,就去军中准备召集下令。
而等赵武离开厅堂后,其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贾锋所在的驿馆。
所以还是那句话,对家能把你人事情况弄那么清楚,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对方的情报能力太强,要么就是内鬼,而往往都是两者兼有。
于是,六月八日,在成汭的命令下,荆南军都兵马使许存率军万人,发大船二百艘从江陵出发,顺着长江一路南下。
在船队到达岳州后,得盟友刘建锋麾下大将,也是岳州此时马殷的资助和向导攻打鄂州上游重镇汉阳。
而汉阳之战也成了荆楚大战的第一场战役。
此战,汉阳方面得到了杜洪亲率主力的支持,而许存等人则将附近货场、港口以及周边的村邑洗劫一空后,留下一片白地,最后坐船退往江陵。
杜洪在抵达时,许存所部已经坐船走了,于是他也自称成功击退来犯之敌,向下游金陵的吴王送去捷报。
但杜洪所谓的捷报在赵怀安的黑衣社情报系统下,就是个笑话。
赵怀安很快就晓得了鄂州的真实情况。
其实这事不大,往大了说,也就是局部冲突。
但正是这件事让赵怀安下定决心,要按照去年就定好的方略,发起一场对上游荆楚几方势力的大规模战事。
因为赵怀安正是通过这事看出,此时朱温已经明显在赵德諲、成汭这几方势力中渗透很深了,甚至到了主导这些势力的战略决策。
而在这种情况下,不顾上游而贸然发起中原大战,那就不是战略挺进,而是变成了豪赌!
一场战争的发起一定是要有个结束的,通常是以某一方消灭另一方作为结束。
可中原决战好发动,却难结束。
不是他觉得灭不了朱温,而是就算灭了朱温,战争还会持续,因为后续青兖、魏博、河东、河中都可能会加入其中。
难道他赵怀安要一战而灭了以上所有藩镇?这根本不现实!
此时他十万精锐看着很多,但面对中原和北地的联合,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所以一旦开启中原大战,吴藩就必然陷入战争泥潭,到时候不仅他的威望会急速下降,还会让河东的李克用得了发展机会。
战争是不能乱打的,因为每一场战争都是上牌桌,就算他赵怀安一手创建了吴藩,只要做了几次大战略的误判,他的威望也就耗干净了。
所以,打荆襄几乎成了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因为战争的结束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彻底消灭山南东道,占据襄州、南阳一片,对关中、洛阳、汴州这些地区形成压力!
所以,现在成汭的主动进攻直接就给了自己方便,用以整合军中的反对声音。
赵怀安将以上这些想法组织起来,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寿州的王进,让他明白自己的战略考虑。
当然,赵怀安完全可以直接命令,不理解也给我服从,但在赵怀安需要王进充分理解自己战略思维,并需要他在北面配合支援中原的盟友时,写一封信并不会让赵怀安觉得是损失什么威信!
果然,当形势的变化以及大王亲笔信送到寿州后,王进立即回信,表示无条件服从大王的调度。
同时他表示全军上下已经做好准备,一旦荆襄战事爆发,如果中原的三朱还有王敬武攻打中原盟友,他会率军支援盟友,协同他们防御。
对此,赵怀安不能再满意了!
即刻命令军院下发文书,让此刻在安庆的高仁厚立刻回一趟金陵,他要最后了解一下荆襄各方的军力,顺便再次考核高仁厚是否能胜任西进攻势的重任!
当然,他也会率主力北上到武昌压阵!
这一次,一把干下整个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