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九月,在江陵方面已经坚守十余日后,从襄阳南下的山南东道援兵也终于抵达到了荆门。
荆门是襄阳通往江陵的必经之地。
这里地势险要,北靠荆山,南临漳水,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官道从山中穿过,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
此时,援军主将王建肇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走在队伍中。
他是老忠武军一系,之前是隶属于杨复光系统,之后转隶于王铎,在荆襄一带作战过,对江陵一带地形极为了解。
所以,也被赵德拜为南下主帅,统领援兵两万南下支援江陵。
“传令下去......”
王建肇对身边的牙兵道:
“过了荆门,就进入荆州地界了。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不要懈怠!”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建肇皱眉,勒住马,望向喧哗处,只见前面的队伍中大概有几百名军士正脱离官道,向路边的一个村庄冲去。
“怎么回事?”
王建肇厉声问道。
一个牙兵策马飞奔过去,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
“将军......那些弟兄们说,走累了,想进村歇歇脚,顺便......找点吃的。”
“找点吃的?”
王建肇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里是荆州地界!是成节帅的地盘!咱们是来救援的,不是来抢掠的!让他们立刻归队!”
那牙兵苦笑:
“大帅......未将说了。可他们说......反正成汭也快完了,这些粮草留在村里也是便宜保义军,不如咱们先拿了......”
王建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握紧了缰绳,想要亲自去制止,但犹豫了片刻,又松开了。
这些牙兵素来骄横,自己虽然是主将,但真要动起军法来,恐怕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更何况前方还有战事,若是在这里与牙兵闹翻,于军心不利。
所以,王建肇咬了咬牙,挥了挥手:
“算了......让他们快点。一刻钟后,必须归队!”
那牙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而王建肇也不走了,就拿了个马扎坐在土道边,等那些人归队。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那几百名牙兵没有回来。
两刻钟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王建肇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正要派人去催,却见一个牙兵策马飞奔而来,满脸兴奋,手中提着一只扭断脖子的大鹅,喊道:
“大帅!前面村子里有粮!还有酒!弟兄们已经开席了!你也过来喝两碗吧!”
王建肇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提着刀,带着军中虞候们就纵马跑去那庄集。
真当某家的军法是摆设?
那村庄叫刘家集,是荆门道南侧一处规模不小的集镇,约有百来户人家。
镇子依山傍水,良田环绕,在战乱频仍的荆襄一带,算是一处难得的富庶之地。
然而此刻,刘家集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王建肇赶到村口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村口的栅栏已经被推倒了,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中央,有老人的,有中年汉子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
那女子衣衫不整,明显是生前遭受过凌辱。
村子里,传来一阵阵喧嚣声,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哭喊。
火光从几间茅屋的屋顶上冒出来,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血肉的气味。
王建肇皱了下鼻子,一夹马腹就向村内走去。
而村中的景象,比村口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先一步进村的牙兵,此刻正分散在村中的各个角落。
就王建肇目光所及的,就见到他麾下的那些牙兵这会踹民居的踹民居,拽人的拽人。
有的还在追逐着惊慌失措的村民,将他们逼到墙角,用刀背敲击他们的头,逼他们交出藏起来的财物。
而最让王建肇脑血狂飙的,还是几个明显是披甲的精锐,正围着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婴儿,脸上满是泪水。
一个牙兵伸手去夺那婴儿,妇人死死抱着不放手,那牙兵不耐烦了,拔出横刀,一刀就在那妇人的手臂上。
鲜血喷溅,断臂飞天,婴儿摔落在地,哭声震天。
那妇人惨叫着,扑倒在地,连断腕之痛都顾不得,还匍匐着去捡地上的婴儿,却被另一个牙兵一脚踹翻在地。
王建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抽战马,一把抓住那个砍人的牙兵,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狗东西?你们在干什么!我们是来救援的!不是来抢劫的!”
那牙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砸得都是血,一见到是大帅来了,竟还咧嘴笑了:
“是啊大帅,咱们来救援这些荆南人的,那这些人不该感恩戴德?”
“咱们为这些荆南人刀口舔血,拿他们点东西就叽叽歪歪,一点都不晓得感恩!”
“再说了,咱们不拿,后面也是便宜了保义军!”
“到时候让这些人跟着保义军,没准还出粮打咱们!”
“放屁!”
王建肇怒吼道:
“你他娘的一嘴歪理,你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我……………”
正当王建肇准备抽刀将这人给正法时,却看见这牙兵浑然无所谓,可之前还在劫掠的牙兵们却围了过来,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王建肇。
王建肇一下子慌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牙兵几乎都是来自昔日孙儒麾下的蔡州兵。
如果说王建肇等老蔡州一系的武人还算有点忠君爱国的想法,这些新兵几乎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王建肇很清楚,一旦自己这刀砍下去,这些新兵一定会哗变。
到时候,没准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于是,只是须臾间,王建肇忽然就转身,对着周围的牙兵们吼道:
“你们看什么看?把抢到的东西都放回去!谁再敢动一针一线,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他的吼声,在这片嘈杂的喧嚣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些牙兵们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继续烧杀抢掠,但也不再直勾勾地看着王建肇了。
王建肇不再说话,一路退到了村子中央,看到眼前这混乱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带着这群桀骜不驯的牙兵,他无论如何不敢想后面的战事。
就在这时,村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哭喊声。
王建肇心中一惊,连忙看去,只见十几名牙兵,正围着一座高大的宅院。
那宅院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惨叫声。
王建肇想了想,带着虞候们冲了进去,一进来就看见几个牙兵正按着一个老者,将他拖向院中的一口水井。
那老者满头白发,衣着体面,显然是村里的乡绅一级人物。
他拼命挣扎着,喊着:
“饶命!饶命!我家里有粮!有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牙兵们不为所动,将他推到井边,一个牙兵拔出刀,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老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被推进了井中。
王建肇呆呆地站在院门口,最后扭头就走。
他再没有理会这群牙兵,也没管这座村社,而是对身边的虞候挤出一句话:
“走,去江陵!”
身后的牙兵迟疑道:
“大帅,那这些人呢?”
“不管他们了!”
王建肇怒吼道:
“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就留在这。
“他们不是我的兵!”
“我王建肇没那么命大!”
之后两日,南下援军一路行进到荆门以南五十里,草埠湖。
此时还跟着王建肇的军马也就是万人左右,剩下的几乎都已经散了出去,在荆门一带烧杀抢掠。
对此王建肇不仅不管,甚至乐见其成,因为他觉得这样留下的部队还能纯粹一点。
然而,很快王建肇就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和这帮兵痞子一比,他们这些老忠武军还是太嫩了!
从荆门一带南下后,走在前面的前军就不断往王建肇这边送来一些捷报,都是些俘斩多少多少人的战报。
如果说一开始,王建肇还有点高兴,觉得己方部队士气高昂,而保义军也没有预料的那般强劲。
这也是符合王建肇的预期的,因为在他看来,天下藩镇几乎都是牙兵加土团、团健的模式,不可能一支战兵全部都是精锐,那种要花费的军费简直是天文数字。
要说当年神策军够强了吧,当年最巅峰的时候德宗朝,也就是十五万的水平,而这已经是国朝倾南方钱粮来养了。
现在保义军号称十万,但在王建肇看来,其精锐顶多也就是五六万人,剩下的也都是一些外围杂军。
而自己麾下精锐去俘斩一些保义军的外围杂兵,也是很顺理成章的。
但很快,王建肇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这些军报每份也就是几人到十几人的数字,但加起来却快到了五六千。
而至此,他们甚至还没有深入江陵左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保义军外围游兵呢?
后来,当王建肇率领部队经过一处小镇时,他才恍然大悟。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支刚刚得胜归来的小队,看样子是要去军中的功曹那边。
之前检首都是功曹那边负责,王建肇一直没过问。
所以在看到这支得胜回来的部队后,王建肇勒住马,对身边的牙兵道:
“去,把前面那队官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队官模样的汉子策马而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马鞍旁挂着一串用绳子串起来的耳朵。
军中一般都是按照斩获来计功,但有时候情况特殊,来不及砍首,就可以用耳朵来代替。
而粗看过去,那串耳朵就约有四五十只,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还戴着耳环。
“大帅,你唤末将是?”
那队官抱拳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王建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马鞍旁那串耳朵看了许久,缓缓问道:
“这些都是你们斩杀的保义军?”
“正是!”
那队官挺了挺胸膛,声音洪亮:
“末将率本部百人,昨日在刘家渡口遭遇一股保义军游兵,约有三四十人,一番激战,尽数斩杀!这是从那些贼军身上割下来的耳朵,请大师查验!”
王建肇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队官的马前,伸手从马鞍旁取下一只耳朵,仔细端详起来。
那耳朵小巧玲珑,耳垂上还戴着一只银质的耳环,那是一种当地妇女常戴的样式,做工粗糙,显然是普通农家之物。
“这是保义军的耳朵?”
王建肇将那耳朵举到那队官面前,声音平静。
那队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大帅,保义军是南人,南人有戴耳环的习俗,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
王建肇冷笑了一声,将那耳朵扔在地上:
“那你告诉我,保义军的游兵,怎么会戴着女人的耳环?”
“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保义军都是一群娘们?”
“狗奴!”
那队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建肇抬头望去,只见前军经过的一处小镇中,正冒起滚滚黑烟。
紧接着,几个骑兵从前军方向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牙将,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大帅!前军在那边发现赵军使麾下的一支部队,正在清剿一处营地。”
王建肇皱了皱眉:
“营地?在哪里?”
“就在前面。”
王建肇翻身上马,对那牙将道:
“带路。”
一行人策马向前方浓烟处奔去,大约行了四五里路,空气中便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烧焦的木头和稻草的气味。
而到了地方后,王建肇才发现,所谓的营地不过是一处市集。
这市集不大,估计也就是五六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此刻,集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集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些普通百姓的装束,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几个牙兵,正蹲在那些尸体旁边,用刀割下他们的耳朵,然后用绳子串起来。
旁边还放着几颗已经割下的人头,血迹斑斑,面目狰狞。
他们一边割,一边还在说笑,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牙兵割下一只耳朵,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笑道:
“这只耳朵大,起码能算两个!回头报功的时候,就说是在阵前斩杀的保义军斥候!”
另一个牙兵接话道:
“就是就是!反正那些功曹也不会真的去查验。咱们只管报上去,领了赏钱,分了就是!”
王建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了,那五六千的俘斩数字,是怎么来的。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几个正在割耳朵的牙兵,越走越快!
那几个牙兵看到主将来了,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大帅来了!大帅看,又斩获了一批保义军的游兵!”
王建肇没有说话,一路走到面前,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手起刀落。
那牙兵的头颅,带着一道血光,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王建肇满脸满身。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
周围的牙兵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
王建肇没有看他们,心中已经没有了再去江陵的任何想法。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撤回襄阳。”
说完这话,王建肇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