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九月,江陵,古楚之郢都也。
长江自从西陵峡口冲出,从宜昌至嘉鱼一段称作荆江。
除了这一条从西南流来的荆江,还有一条从西北流来的汉江。
这两江奔流,穿越千山万壑,一头扎入东部的平原,在苍茫万顷的沃野上,奔流到海。
而这片巨大的平原,便是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江汉平原。
九月,江汉平原上本该是稻浪重重、荷花叠叠的丰收时节,可从八月末开始,这里便陷入到一片前所未有的灾难之中。
先是从荆门到当阳一带,遍地都是烟火。
那是南下支援的襄阳军干的,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真正抵达江陵支援。
在他们看来,江陵不过是用来消耗保义军的锋锐的,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想过与保义军野战,而是集中全部兵力用来把守襄阳城。
从这一点上,这些襄阳军头们还是非常清楚的,当然也可以说是过分聪明了。
他们一方面是让南方的江陵当挡箭牌,另一方面却是等中原诸藩围魏救赵。
但他们可能并不清楚,在乱世中,自己努力都尚且遗憾无力,更不用说是等、靠、要。
但无论如何,江陵北部一带算是遭了大灾了。
这些南下的,打着援军旗帜的襄阳军几乎将这里抢成了一片白地,这固然是有劫掠本性在,也是有军事考虑的。
因为在刘建锋败亡后,江陵唯一的外部援军也就是他们了,而他们都不打算真救援,那等待江陵的只有陷落一条路。
而从荆门一带的通道是江陵和襄阳之间的必经之路,所以将这里烧掠成白地,可以大大迟滞保义军的北上时间,同时加大保义军后勤补给的难度。
此前一些躲过王仙芝和黄巢的聚落,这一次到底是没能躲过襄阳军。
这一片地区已经快要进入收割期了,田里的稻谷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再有十天半个月便可以收割了。
可如今,那些稻谷还没来得及被收割,就被付之一炬。
从山林到草场,那些襄阳军焚烧一切,到处黑烟滚滚,遮天蔽日,似乎连太阳都被遮蔽成了一轮暗淡的红球。
而到了夜里,火光依旧不熄,仿佛整个北部江汉平原都在燃烧,如同人间炼狱。
但真正带来巨大伤害的,是杀戮留下的次生伤害。
那些襄阳军有意没有掩埋尸体,让这些尸体任由野狗和鸟兽啄食,这里成了瘟疫的温床,随时会形成一片能肆虐整片江汉平原的大瘟疫。
从这个方面来看,这些襄阳兵匪简直是坏到了极致!真已经非人也!
但这就是真实的战争,没有任何一方会甘心认输。
如果自己都要死了,那九成九的人都会拿道德和人性来换明天。
所以保义军自八月末抵达江陵左近,却有部分军马是从汉水一带进入荆门,原先的打算是为了控制这处要道,现在却在追剿散落的山南东道兵。
当然,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安抚地方,重建秩序,收敛尸体,将潜伏的瘟疫在它尚没爆发前就处理掉。
不然,江汉平原真就是彻底废了。
所以,此时抵达江陵城外的保义军大概只有三万人,还有相同规模的厢军,此时正负责扫平江汉平原上的诸反抗势力。
现在,抵达江陵的西征军主力就将开始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战!
必要夺取眼前的江陵城!
江陵城坐落在江汉平原的腹心,荆江边上,其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近州无高山,所有皆陵阜,故名江陵”。
自楚国立都于此后,历代王朝在这里或建立国,或封王置府,江陵城因此成了天下名城。
它东连吴会,南及潇湘,北据汉沔,西通巴蜀,居江汉之间,为四集之地。
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到汉武帝把天下分为十三州而治,其中就有一个荆州,府治设在江陵,因此江陵城又叫荆州城,一城二名,沿袭至今。
天宝年间,江陵曾为大唐的南都,与长安、东都洛阳、西都凤翔、北都太原一并称为大唐五都。
随后没多久就被罢都为府,但依旧是长江上的第一都会,史称“江左大镇,莫过荆扬”。
保义军的水陆大营就驻扎在江陵城南的一大片草市上。
自东汉以来到现在,长江的主干道实际上一直在不断向南摆荡。
原先江陵就是濒江而立,但是到了元和年间,江陵与长江之间已经出现了一大片淤积江滩地。
所以当时的荆南节度使严绶就在这里扩建了一片草市,且将津渡码头转移到了这里。
从此航船移泊草市,并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物资集散的商业市镇,江陵城内只留下一些幕府行政机构。
可以说,江陵的经济中心在城外的草市码头,军事和政治中心在城内。
虽然在战争爆发后,成汭就已经将草市的大批物资往城内搬迁,但这里有大量的仓库和工事。
所以当保义军的船队抵达时,成汭就命令麾下出城烧毁草市,不让这里被保义军所利用。
但可惜,成汭此命大大损害了城内江陵籍牙军们的利益,因为那些草市里的大量邸店都是属于他们的。
他们为何随成汭在江陵用命?不就是为了守住手里的财富?
可要是为了守住江陵城,却要将手里的财富先烧了,那这城还有什么必要守?
所以一开始得令的荆南牙军们磨磨蹭蹭,不是喊正在用饭,就是说军主还在睡午觉,总之就是不肯出城。
后面当成汭意识到这个命令的愚蠢后,立即就要令出自蔡许的新忠武军武士们出城烧市,可这命令才下,保义军就已经下船抢占草市。
至此,保义军以草市为核心,沿着长江和江陵的东面,北面,一路修建大营垒八座,小寨数十。
即便已经将江陵包围成了这样,保义军还在修建工事,似乎是要将这些营垒之间用壕沟和甬道相连,真正将江陵彻底包围。
九月二十日,江陵城南外草市,保义军西征军大营,辰时三刻。
江陵城东的长江江面上,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保义军的水师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面上,从江津口一直延伸到百里洲附近,绵延数十里。
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高大如楼,有的轻捷如梭,船帆遮天蔽日,桅杆如林。
这些船只这会全部停泊在江岸边,遮蔽了整条江面。
不过等江上的雾气消散后,这里面的船只将有一半要南下到鄂州大行台,从那里补充军资和粮,再运送到江陵城下。
可以说,正是依靠长江这条运输线以及保义军庞大且成熟的水师船队,才保障着高仁厚执行围困江陵城的战略。
在他带着西征大军见到江陵的第一眼后,高仁厚就晓得江陵不是随意可以攻打的。
江陵分外城的渚宫城与内城的金城,其外城周长约二十里,东西长八里,南北宽约二里,整体都是以夯土为主,局部包砖,高三丈,厚三丈。
城有六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南门,也是通往城外草市码头的通道。
但江陵之难克也不只是因为城坚,而是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其三面环水,一面倚陆。
北面是长湖水网、沼泽连片,大军没法扎营、没法铺开攻城,西、南紧临长江,巨舰很难直接靠岸登城,只有东面一小块平地适合用兵。
可以说,江陵城只需要防备东南面的攻击,且敌军的优势兵力也不能有效铺开。
所以昔日曹仁据江陵对抗周瑜,坚持了一年多,直到军粮食尽了,才放弃了江陵城。
而抛开那么远的不说,就如最近这些年,江陵的陷落几乎有这样几个规律。
那都是城内主将不战而逃,城内牙军们开城迎新主。
就拿城内的成汭来说,他就是连攻江陵不克,最后是雷满背刺了当时的荆南节度使陈儒,再加上大将申屠琮野战大败,为了不被陈儒处罚,索性就开了江陵城门,向成汭投降。
所以,江陵城这几年几乎都是这样被攻破的。
但你要是想攻打江陵?当年王仙芝、黄巢率军二十万都尚且攻不下江陵,只能破个外城。
所以对江陵情况知之甚详的高仁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江陵,而是利用吴藩充沛的国力来围死江陵,最后用内应破城。
但对此情况并不太清楚的大行台,在得知高仁厚又要了一大批军资后,王铎命令度支董光第前往江陵大营,向高仁厚具体咨询他的战守情况。
不过高仁厚等前线诸将心里皆清楚,这位小董国舅是奉大王命令来的,算是给前线派了一位监军谒者。
所以,高仁厚不敢怠慢,在得知董光第已经靠岸了,连忙带着行营副帅张歹、军学书记袁袭,行军司马赵君泰、军度支高勖,以及一干将佐来迎。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江陵城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巨龙现出只鳞片甲。
“好一座城。
黄光第一上岸,看着前方的江陵城,忍不住如此感叹。
前方,西征军主帅高仁厚带着张歹、袁袭等一干行营文武迎了上来。
高仁厚笑容满面:
“好久不见了,小国舅。”
不怪乎高仁厚如此阿谀,只因为他是吴藩创业以来,第一个真正主持十万兵力规模的方面大帅,再加上涉及到的人力、物力,这场荆襄大战都能算是保义军最大的一场战事。
而自古以来,将帅在外,要想立功乃至存身,就必须要获得君上的信任。
但君主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信任你呢?所以实际上还是军中的君主代理人要能信任你。
所以,此时高仁厚当众称呼国舅,姿态放得极低。
可光第是什么人?从他父亲身上学来的明哲保身在他这边更是青出于蓝。
正如高仁厚晓得监军厉害,他光第也晓得自古历史上监军的名声都非常坏。
近的如安史之乱中高仙芝军中的边令诚,就可以体现监军一职的微妙和难为。
董光第这些人是非常了解国朝典故的,对于当年高仙芝被杀一事也多晓得其密辛。
当年安禄山叛变,一路南下过黄河入中原,当时高仙芝的长期副手封常清本是在洛阳坚守抵抗叛军的,但最后却连三日都没守住,放弃了洛阳。
封常清到了洛阳后,更是力劝高仙芝放弃陕州进入潼关。
这个过程中边令诚反对撤退,于是将事密报给了玄宗皇帝,后者大怒,杀封常清、高仙芝。
而这也一直被国朝宣传为是玄宗昏聩的表现。
但实际情况是,此前坚守在洛阳的封常清不战而逃,更是夸大了叛军的兵力规模,以至于高仙芝出现重大误判,认为当时的叛军主力已经抵达到了洛阳。
可其实当时进入中原的只有叛军的前锋崔乾佑部数千骑军,而封常清因为此前在玄宗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甚至扬言要砍下安禄山狗头献上。
在这种情况下,封常清为了自保,向高仙芝夸大了敌军情况,甚至还拉着高仙芝一并撤退到潼关。
当时他们以为在潼关坚守,皇帝还是需要他们出力的,但这件事却让玄宗皇帝陷入了巨大的政治被动。
因为此前是玄宗皇帝布下的三道防线,一道在洛阳,一道在陕州,一道在潼关。
之所以如此,就是要通过节节抵抗的办法,以空间换时间,好争取到陇右、河西的主力边军抵达潼关。
本来这三道防线,再加上陈留那边的布置,只需要一同争取个四十多天就足矣。
可先是封常清放弃东都洛阳,后更是惑于高仙芝,以至于洛阳、陕州两道防线接连放弃。
而事实上,后面的潼关灵宝决战,正是在陕州的崤函道爆发,实际上就是因为高仙芝放弃了这条重要通道,以至于后面的潼关主力兵败。
所以封常清、高仙芝是死的不冤的。
当时高仙芝的监军边令诚是和高仙芝的关系一直很好的,当年在安西的时候,甚至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高仙芝作保。
但高仙芝放弃陕州这件事大大损害了边令诚的利益。
因为边令诚是玄宗皇帝的代理人,他必须要督促高仙芝完成原有的既定方略,可现在高仙芝要跑,他当然要上报给玄宗皇帝。
至于所谓索贿,这就是无中生有了,因为当时高仙芝哪有什么军资?更不用说,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平日的钱财往来早就非常熟络了。
本来这是一起典型的监军发挥他作用的事,可后面边令诚却被打成了奸贼,更是被肃宗皇帝斩杀弃尸。
之所以舆论和形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是因为当时肃宗皇帝终于完成了收复两京的事业,需要将先帝和他的势力定性为奸。
所以自然而然,高仙芝和封常清就是冤屈而死了。
由此可见作为监军的舆论风险有多大,但如果怕背负恶名而忘记了监军的使命,那就又是不忠了!
实际上,当时黄光第的父亲公素也来了鄂州大行台,所以在得知儿子被委以此任后,立刻找来儿子说清了其中关窍。
而当年边令诚一事就是董公素告诉儿子的,他最后告诫光第在江陵前线,要多看少说但要多汇报。
另外与主帅高仁厚的关系,要只论公,不论私,一切军事行动的规划要服从高仁厚的安排,但要事无巨细向上汇报。
实际上,即便父亲不说这番典故,也不教诲,以光第在霸府打磨这么多年来的经验,他也晓得该如何处理。
这也是赵怀安任命董光第去前线的原因,因为他晓得自己这个小舅子的秉性和能力。
当光第听到高仁厚当众喊自己“小国舅”,他即便对武人的粗疏有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这话是能乱说的?
且不说他家本来就是树大招风,之前一次官场动荡要不是调头快,也就翻车了,更不说他妹妹这会还只是个夫人,人家裴家、张家人都没说什么国舅,他出这个风头?
要不是他对高仁厚有了解,知道这是厚道人,董光第准以为这人是在捧杀他呢!
所以,他连忙摆手,认真道:
“可不敢这么说,大帅称卑职小就行,也可以称呼卑职的职务。”
而那边,高仁厚在喊完那话后,旁边的袁袭也吓了一跳,连忙拽了下高仁厚的袖子。
有这样一番提醒,高仁厚也晓得自己是太夸张了,失了分寸,于是赶忙顺着话,说道:
“董度支,从鄂州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高仁厚语气放缓,带着真诚的关切:
“本帅已在帐中备了些热汤饭食,虽比不得金陵城里的精细,但胜在实在,有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还有公安本地农户送来的新米,熬了一锅鱼粥,最是养胃。”
“度支与我等先回帐,歇歇脚,用些饭食,咱们再细说军情。”
高仁厚说着,还侧身伸手做了个请。
黄光第见他态度诚恳,心中那点不快又消散了几分,拱手道:
“大帅有心了,卑职虽是文官比不上诸将强健,但这点水路还不至于将卑职如何。
“不如我们直接到前线,看一下这江陵城,也好给卑职讲讲大帅的方略。”
高仁厚愣了下,想了下,感叹:
“度支果然是心系大事,本帅佩服啊!”
董光第听后,非常认真地向着鄂州方向拱手:
“大王在鄂州宵衣旰食,我等能有一二能解烦的,敢不用命?”
黄光第这边一拱手,高仁厚立刻与袁袭等人同时往鄂州方向拱手,正色:
“敢不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