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六十六章 :十罪不赦
    光启五年,十月十五日。
    汴州留守大将庞师古接到朱温的命令时,正在衙中与诸将议事。
    议的是之前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已集兵至兖州瑕丘,与朱瑾汇合后却未按计划继续向南发动徐州战事,而是停在瑕丘不动。
    庞师古坐在上首,旁边坐着行军司马李振,两侧分别是留守汴州的左右厢大将许唐、张慎思,往下是各军军主,包括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徐怀玉、尹皓、段凝、范居实、张可振、李严等将。
    和保义军一样,此时的宣武军也根据自己的需要走出了自己的编制。
    此时在宣武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是都,即每都战兵百人,分马步军,为纯都。
    然后就是五都为一指挥,即是五百人,这也可以称为一营。
    之后五营为一军,也就是在宣武军中一军为两千五百人。
    再然后就是军之上的大编制,厢,这是集团兵力,大概十个军为一个厢,即一个厢的总兵力在两万五千人。
    这种军制和保义军的军、卫、都、营制存在巨大的不同。
    在保义军中,营是一个完整的独立作战单位,为二百人,其中麾下五个队都是纯队,可以应付各种环境的作战。
    但在宣武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却只有百人的都,虽然看似分得更细,但实际上高度依赖其他部队的配合,没有独立作战的能力。
    然后保义军的每个大编制,最大就是到了三千人的卫,军一级的只有对外的五个都督军府。
    而保义军的卫却相当于是宣武军的军,人数在两千五不等的样子,可他却有最大编制厢,可以到两万五千军力的规模。
    如此,宣武军的优势看似是更适合大军团作战,而保义军似乎只是适应中等规模的战事。
    但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宣武军的厢到军,直接分成了十个作战单位,这在领导能力上是巨大的考验。
    所以实际上,除了极为天赋的统帅,是无法妥善调度如此复杂的编制的。
    但保义军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保义军已经形成了在大规模作战中,以军都督府为主体,配以衙内卫军的大军团作战模式。
    平日军一级的作战兵力是一万五千人,层级为一军五卫,如此可以在指挥上如臂使指。
    而等大战开始,一个军将会配发两到三个卫到军团内,如此形成两到三万人的野战兵力,足以应付任何方面的战事。
    因为都督们常年和麾下卫将联系,所以只需在战时磨合从金陵调度来的两名卫将就行,这在形成战斗力上非常有优势。
    所以无论从最小规模的战斗,还是最大规模的集团战,保义军的编制设计都要比宣武军要先进的多。
    当然,此时的一众宣武将们并不清楚这些,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毕竟谁是更先进的,只有上了战场才晓得。
    此时,在幕府内,庞师古坐在节帅胡床前的小马扎上,对旁边的李振道:
    “司马,如今二朱出尔反尔,聚兵在瑕丘,就连原先说定攻略密州,打击保义军青岛港的王敬乌也是按兵不动,这些人何其愚蠢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坐山观虎斗。”
    李振抿着嘴,对庞师古说道:
    “大帅,这是可以预见的。”
    “朱瑄不信任我们,所以即便发兵南下,也只敢到瑕丘,不敢离开郓州太远。”
    “他怕的就是咱们调虎离山,将曹州和郓州都吃了。”
    “很显然,此前我们将曹州还给朱瑄,并没有能让他真相信我们。”
    “而至于朱瑾,其主力部队在去年的临沂之战中大败,到现在也只是补充了些二线部队,再不复之前的气势!他呀,多半是被保义军给打爆了胆气。”
    “至于青州的王敬武也是差不多,只是他的情况甚至还要比二朱还要更复杂些。”
    “去年他返回青州后,就与率先率军返回的张蟾所部大战,今年才好不容易将内乱给压住,其人在淄青的统治已经很不稳固了。”
    “另外,保义军现在大力发展海军,其在海州、密州都有军港,随时能坐船沿着海岸线攻击青州军,这也是之前保义军加入临沂战场的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王敬武如何敢离开本藩?”
    “所以,咱们所谓的合纵在一开始就是很难实现的。”
    “二朱无信无胆,老王老无力,这就是现状。”
    见庞师古沉默了,李振也不想自己有点事后诸葛亮的意思,就开解了句:
    “其实,历史上,欲纠合众而抗强的,鲜少功成。”
    “如当年六国合纵以抗秦,皆以失败告终。”
    “到了汉末也是,当年曹操兴于兖,南征北战而有中原,但实际上依旧是腹背受敌。
    “其北是雄于河北的袁绍,南面有袁术、刘表,刘备、吕布等势力。”
    “当年袁绍南下大河与曹操决战,与南面诸藩联系,意南北夹击,但就这么一个稚子都晓得该怎么选的,但无论是袁术还是刘表全部表示按兵不动。”
    “这是刘表等人愚昧不如稚子吗?非也!”
    “而是对于刘表等人来说,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几乎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后人晓得袁绍此战输了,曹操赢了,然后转头就灭了他们。”
    “但当时的情况,袁绍强而曹操弱,他们要是听从袁绍的,夹击灭了曹操,那下一个被灭的就是他们!”
    “毕竟曹操吃人,袁绍就不吃人了吗?”
    “所以与强敌联手而夹击中部的势力,是最愚蠢的。”
    “但就是因为与强手联合扩张诱惑太大了,所以患者往往屡屡犯错,却不能改之。
    “不想,你连曹操都打不过,还想帮袁绍打曹操?”
    “所以,刘表等人看得很清楚,恰恰是曹操和袁绍这两个庞大势力角力,最后两败俱伤,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至于不能遂所愿,那也没办法,毕竟乱世中,弱者本身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庞师古听后,点了点头,问道:
    “可现在的情况是,保义军强,而我中原诸藩弱,这样两弱联合抗强都不能成吗?”
    李振点头:
    “虽然无奈,但却是这样。”
    “如今保义军坐拥江淮、两浙、鄂岳、江西,几乎占据了南方丁口最集中,最丰饶的地区,天下国力十成,保义军一藩就占其五!”
    “再看其众,有精锐十万,皆是南征北讨的百战之师,昔日关中合战,黄巢败不就败在了保义军手上?”
    “这天下可能也就是幽州军马雄壮能与保义军相比,可论久战,幽州人力如何能与吴藩相比呢?”
    “现在呢?朱瑄据郓、曹二州,兵力不过三四万,且多是州郡之兵,精锐者不过其牙军万余;朱瑾据、沂二州,去年临沂一战,主力尽丧,至今未能恢复;王敬武据青,内乱刚平,根基不稳;再加上咱们汴州,虽是大
    镇,但四面受敌,主力也都调发关中。”
    “去年呢?人家保义军只是出动了一路万余军马,就已经将朱瑾打成了那样,现在人家在淮水一线集中了至少三万以上的兵力,再加上附属的藩镇,几乎与我中原兵力相当。”
    “这种局面,谁看不清呢?”
    “你让二朱老王去打,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不用说本就是各怀鬼胎了。”
    “而且人家也防着咱们!”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真跟着咱们去打保义军,打赢了,保义军固然元气大伤,但咱们汴州必然趁机吞并曹、郓、兖、沂、淄青诸州,成为中原最大的势力。”
    “到时候,他们才是最大输家!”
    “而若打输了......”
    李振摊摊手:
    “那就更不用说了。”
    “人家保义军不会放过他们,咱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会出兵吞并他们。
    “所以,就算明晓得保义军太强,他们也会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庞师古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司马,那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保义军一点点收拾周边,最后北上把咱们都给吞了?我们就等死?”
    李振摇头:
    “当然不是,要破此局,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身入局!”
    “既然三藩不敢打,那就我们来打!”
    “当保义军还是如此强时,至少外表如此强时,联合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只要我们自己率先发起攻击,并且让三藩看出有赢的希望,他们才会拿起刀,夹着马,疯狂攻击保义军。”
    “没有头狼奋不顾身,所谓的群狼噬虎就不会成功。
    “这天下事难为的地方就在这,聪明人太多!可就因为聪明人太多,最后却合谋干了蠢事。”
    “所以要干成大事,不可惜身,要奋不顾身!”
    此时听到这番话后,庞师古在沉默,下边的许唐却问:
    “司马,三藩怕咱们吞了他们,难道我们不怕吗?”
    “如果此番大战,我汴州元气大伤,就算将保义军赶出中原,那不就便宜了二朱了?”
    李振摇头,说道:
    “二朱晓勇,却不可能成事,就是因其藩镇劳战,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而我藩在太尉拿下长安后,横跨两京,从河阳到亳州,尽是沃土。”
    “再加上这几年的生聚和屯里,我军的实力已有了巨大的提高。’
    “就算我军在此战中损失惨重,待关中主力东出,短时间内就能尽取中原。”
    “所以这就是以身入局,非有大魄力,大勇气,不可成。”
    “而天下事也皆如此,只有投身其中,去做,才会有变数出现,才有生机出现。
    ”
    “弱并不是一定会输的,历史上以弱胜强的还少吗?在绝境中而逆势的还少吗?”
    “所以,诸君,如果什么都是庙算就行,那需要武人决战沙场干什么?”
    “战争什么都可能!”
    “只要我们不畏死亡,就能得到上苍的眷顾!赢得我们的胜利!”
    李振说完后,见众将都在沉默,便给了庞师古一个眼色。
    后者与他搭档有半年了,自然也是有默契的,这本身就是他们在诸将面前演得一场戏,他自然要配合。
    于是,庞师古大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便欲要说话。
    而在节堂旁边厢房内等候多时的一名武人,在听到这声咳嗽和做作的清嗓子,立马跑了出来,在节堂外大喊:
    “报!朝廷有旨!”
    在场诸将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庞师古就和李振一左一右站了起来,下拜:
    “都兵马使庞师古,行军司马李振,接旨!”
    那武人正是朱温身边厅子都的小将朱汉宾,其人昂首阔步走进节堂,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圣旨,面色肃然。
    随朱汉宾一起进来的,还有两名全副甲胄的禁军,但其实都是朱温的部下,这会也都当不认识眼前的这些袍泽一样,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此时,庞师古与李振已经跪倒在地,堂中诸将也纷纷慌忙起身,跪伏于地。
    一时间,节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甲片撞击的啪啪声。
    朱汉宾见众武人都跪好后,这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宣武军都兵马使庞师古、行军司马李振,及汴州诸将,跪听”
    “朕闻:天命有常,惟德是辅;人臣无将,有罪必诛。”
    “吴王赵怀安,本以微末起于行伍,蒙先帝殊遇,授以节钺,委以方面。”
    “然其不思报效,反怀异志,罪恶滔天,不可胜数。”
    “今列其大罪十条,昭告天下,使四海咸知......”
    听到这话,在场除了庞师古与李振二人,其他都是一惊,这是要列吴王十条大罪啊!
    给赵怀安列大罪,这是彻底把赵怀安当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在政治上已是敌我,再无任何调和的可能。
    短时间受到如此劲爆的消息冲击,在场武人们全都失语,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大战,太尉的决心比他们想的更要大!
    而那边,朱汉宾在一众失语中,反而陡然将声音提高:
    “其一,不按时纳贡,截留税赋。”
    “自朕登基以来,吴藩应解送朝廷之盐铁钱帛,岁计三百万贯,然赵怀安悉数截留,分文不入国库,致使朝廷用度匮乏,百官俸禄难支。此大不敬之罪一也。”
    “其二,吞并友藩,扩张私土。”
    “光启二年,赵怀安以援救为名,出兵淮南,窃土据之,尔后三年,四年,更渡江取两浙,吞镇海、镇东两军。’
    “朝廷所授节钺,不过淮西五州,如今其地跨江淮、两浙、鄂岳、江西、东西数千里,非人臣之道。此僭越之罪二也。”
    “其三,祸乱天下,挑起兵衅。”
    “赵怀安自恃兵强,连年攻战,西侵荆襄,东掠淄青,北扰中原。去岁临沂之战,杀兖州军士万余,致使沂、兖州白骨盈野;今岁又兴兵攻襄阳,围城困邑,使百姓流离失所。此好战之罪三也。”
    “其四,祸乱宫廷,干预朝政。”
    “赵怀安以藩镇之臣,屡次遣使入京,交通宦官,贿赂权贵,使其所请无不从。数挠国家大政,言辞狂悖,目无君上。此跋扈之罪四也。”
    “其五,邀买人心,私结党羽。”
    “赵怀安在藩中广开府库,厚赏将士,又设诸科公考以笼络豪杰,使天下亡命之徒,失意之人,皆奔趋吴藩。其意欲何为?此蓄谋之罪五也。”
    “其六,私设官署,篡改体制。”
    “吴藩为我大唐藩属,所制皆有定制,然赵怀安在金陵私设行台,尚书、侍郎、郎中等官,又设督察院以学刑狱,度支司以理财赋,俨然自成一体。此改制之罪六也。”
    “其七,僭越礼制,妄自尊大。”
    “赵怀安本姓赵氏,非宗室之亲,然朝廷念其功,封为吴王,已属殊恩。然其不知收敛,竟在藩中僭用天子仪制。府中仪仗、车服规制、宫室陈设皆比朝廷。如此藐视朝廷尊卑纲纪,僭越之罪昭然,形同谋逆。
    “其八,藏匿典章,私修史书。”
    “赵怀安在金陵设文渊阁,广收天下典籍,又私修国史,妄自褒贬前朝及本朝人物,篡改史实。此大逆之罪八也。”
    “其九,妄称雄长,欺凌邻藩。”
    “赵怀安自恃兵强,屡次遣使至诸藩,以南国主自居,令诸藩纳贡称臣。有不从者,则兴兵讨伐。此霸道之罪九也。
    “其十,图谋非望,觊觎神器。”
    “赵怀安在金陵大造宫室,其制仿长安大明宫;又私造吴王金印,其制仿天子玺;更令人散布谶纬,言日月同辉,真龙出世,其意昭然若揭。此大逆不道之罪十也。”
    那朱汉宾念完十条大罪,合上圣旨,声音愈发沉重:
    “吴王赵怀安,身为人臣,负国厚恩,包藏祸心,罪恶贯盈。”
    “朕今命太尉,两京四镇节度使朱全忠,率诸道兵马,奉天讨逆,以策安平。”
    “汴州留守庞师古,即日起率本部兵马四万,其中牙军两万、州军两万,沿蔡水南下,攻打陈州,直捣吴藩腹地。”
    “所过之处,有敢助逆者,皆以同党论处;有能擒斩赵怀安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钦此......”
    庞师古伏地叩首,声音洪亮:
    “臣,庞师古,领旨谢恩!”
    李振亦随之叩首:
    “臣,李振,领旨谢恩!”
    堂中诸将也纷纷叩首,齐声道:
    “臣等领旨!”
    朱汉宾将圣旨交到庞师古手中,低声道:
    “庞留守,太尉在关中已整军待发,只待你这边打响,便可东出潼关,南下襄阳。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庞师古双手接过圣旨,郑重道:
    “请转告太尉!庞师古必不负所托!”
    朱汉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在场沉默的诸将,转身大步离去。
    节堂下,一众武人,内心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