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六十七章 :匹夫一怒
    庞师古站起身,手捧圣旨,目光扫过堂中将,最后问道:
    “诸位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在场的牙将戴思远皱眉:
    “留守,咱们攻打陈州会不会太冒失了。”
    “陈州是三赵兄弟的地盘,他们在那边经营多年,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当年孙儒发大兵不能破,咱们贸然南下,恐怕......”
    “恐怕什么?”
    庞师古冷冷道:
    “天子有诏,我等只管执行便是。至于陈州好不好打,打了才知道。”
    随后,他就将腰间的横刀一横,杀气凛然,沉声道:
    “诸将听令——”
    “末将在!”
    众将无奈,只能齐声应道。
    “许唐,你率左厢牙军六千为先锋,三日内完成集结,沿蔡水南下,在陈州城外登岸扎营,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许唐抱拳道。
    “张慎思,你率右厢牙军六千,为二队,押运粮草辎重,五日后出发。
    “我将亲率主力随后!”
    “末将领命!”
    张慎思抱拳道。
    “王重师、王檀,你二人率州军两万与我主力一并南下,分乘船只,沿蔡水南下。”
    “州军虽不及牙军精锐,但人多势众,可壮声势。到陈州后,负责围城挖壕,不得让淮南的保义军援军匹马进入陈州!”
    “末将领命!”
    王重师、王檀齐声应道。
    庞师古又看向李振:
    “司马,你即刻起草檄文,将赵怀安十大罪状抄送各州,使天下皆知我汴州出兵,乃奉天讨逆。”
    “既然时无英雄,一个个皆要缩头苟且,那就让我宣武军匡扶天下,铲除赵怀安这类祸国大害!”
    “遵命。”
    李振拱手道。
    庞师古最后扫视了一眼堂中诸将,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乃我汴州生死存亡之战!”
    “胜,则中原可定,霸业可成;败,则我等皆为阶下囚,死无葬身之地!”
    “诸将,当奋力死战,以报太尉知遇之恩!”
    “愿随留守,万死不辞!”
    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庞师古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与李振相互一看,皆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不轻松。
    其实他们也是昨日才接到这条诏书的,当时二人也是吓了一跳。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这一次只是在中原打打边角料,给襄阳那边声援一下就行了。
    却没想到这边就来了一面十大罪的诏书,这下子他们也愣了半天。
    后面和朱汉宾仔细交换了意见,才晓得太尉在长安这边竟招抚了关西诸镇,就连那李茂贞都被招抚了。
    虽然这种只是个表面样子,但却也让朱温在西部的局面稳定了。
    于是他和敬翔,郑申连续商讨,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发大兵在襄阳、中原一带和保义军全面开战。
    但郑申最后的一番话却彻底说服了朱温:
    “太尉,在下有一言,愿为太尉剖析。”
    “讲。”
    郑申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太尉勿忧!赵怀安虽转斗千里,尽取江淮、两浙、鄂岳、江西之地,凭智谋横扫南方,称王建制,麾下雄兵十万,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足为惧也。”
    朱温眉头一挑:
    “哦?何以见得?”
    郑申道:
    “臣观赵怀安,有枭雄之姿,而无万全之备。”
    “其一,彼新并诸道,所诛者皆南方英豪雄杰,周宝、刘汉宏、董昌,此辈皆有旧部死士,必怀复仇之心。
    “赵怀安虽以铁腕镇压,然其怨未消,祸机暗伏。”
    “其二,赵怀安性喜巡游,常轻车简从,出入市井之间,虽有牙兵护卫,然防不胜防。一旦有刺客伏起,仅凭数人之力便可制其死命。”
    他顿了顿,说了一事:
    “这赵怀安轻率无备从一事可见一斑。”
    朱温示意他说。
    郑申道:
    “当年赵怀安入汴州,竞于大庭广众,凌暴当时的宋州刺史之女张氏,这事虽然被封锁,却早就成了市井流俗。”
    “这等人,一旦得志便大意无备,迟早......”
    听到这话,朱温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难看:
    “等等,你说那张氏是谁?是不是宋州刺史张崴的女儿?”
    郑申不明就里,点头:
    “是此女,此女现在就是赵怀安的夫人,称贤夫人。”
    听到这里,朱温当时就忍不住,一刀就抽出来猛砍案几,大骂不止。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不晓得朱温是咋了。
    他们哪里晓得,当年他和二兄落魄在汴州时,在大相国寺前吃胡饼时,他就看到了那楼上的神女。
    后来朱温做了宣武节度使后就想寻神女,当时大相国寺的和尚就说了这女施主的身份,才晓得是前宋州刺史张崴之女,心中满是遗憾。
    因为他之前上任宋州的时候,就和张崴的关系很是紧张,把人家逼得举家搬到了当时的淮西,那时候他还好是后悔。
    现在郑申说了这事后,他才明白了为何张崴会去淮西,到赵怀安那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恨啊!
    赵怀安你是真该死!竟然当场做出这般畜生行径!
    于是,如果刚刚还是五五开的朱温,这一刻已经有八分想和赵怀安干了!
    但他依旧在发泄完后,将刀一丢,然后平静地让郑申继续说。
    郑申心里也有点慌,但还是继续说道:
    “赵怀安除了淮西深耕数年,其他地方都是一鼓而下,人心岂会归附。”
    “两浙之钱镠旧部、江西之李罕之余党皆有怨怼,就连那鄂岳之杜洪岂是甘心之辈?”
    “而广大南方诸镇的武人哪个没有因此受损?此刻赵怀安以一人之心而压抑天下,岂能久乎?”
    “此时此刻,恰如当年苻坚收关东群雄,收不甘于腹心。”
    “而其主力全都外放襄阳、中原,一旦内生肘腋,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臣敢断言!”
    “赵怀安最近不比我军迎击,其必死于匹夫之手!”
    “而太尉当抓此机会,用兵中原,切勿为赵怀安虚名所扰,错失良机。
    “待其死后,吴藩无主,王进、高仁厚等帅必各怀异心,彼时再图江淮,易如反掌矣!”
    “盖勇而无谋者,必轻于去就;轻而无备者,必死于非命。”
    郑申最后总结道:
    “赵怀安之祸,非在我军,而在其身也。愿太尉安心,用兵中原,必胜。”
    朱温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晓得郑申意有所指的地方,因为自郑申加入到他的幕府后,除了主持刑名,还管着他的密谍组织,天罗。
    所以郑申显然是告诉自己,他的人手已经就绪,只待发兵襄阳就能行动。
    到时候赵怀安一死,以其幼子如何能笼住局面?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事,疑惑问:
    “老郑,你刚刚说的赵怀安当街凌暴张氏一事,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我在汴州这么久怎么就没听过?据我所知,你一直在义成吧,怎么就晓得汴州市井的流传了?”
    郑申惜了下,他没想到朱温这个时候不询问他是如何布置杀手的,却问这等艳情事,一时间都让他有点不知如何回答。
    而他的沉默,也让朱温会错了意,于是后者想了下,便将这事作罢,重新将话题放在了话题上:
    “老郑,你说赵怀安必死于匹夫之手?”
    “八九不离十!”
    “在下是…………”
    朱温摆手:
    “不用说,多一人晓得就多一分暴露,我只要结果!”
    随后,他转头向敬翔:
    “敬先生,你以为如何?”
    敬翔沉吟了片刻,道:
    “郑君之言,确有道理。赵怀安虽得南方之地,然其根基未固,内患未消。若其猝死,吴藩确实可能内乱。
    “但此事终究是赌,若赵怀安不死,我军在襄阳、中原两线作战,恐难持久。”
    “赌?”
    朱温忽然笑了:
    “这天下事,哪一件不是赌?”
    “当年我赤条条投黄巢,多少次险死还生,和我一并投军的十个死了九个。”
    “但我活下来了,还坐到了大唐的太尉,这说明上天要让我建立一番伟业。”
    “我相信天命在我!”
    “当然,如天命不在,也无妨!这乱世中,就算今日赢的,明日也是个死,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十步和百步又有什么不同呢?“
    “赵怀安欺我太甚了,这次非要他好看,让他晓得我朱三的厉害!”
    于是,朱温彻底下了决定:
    “行,干吧!让庞师古从汴州发兵,就打陈州,但我们这边不能轻易动,那李茂贞最近不对劲,我要防着他装怂最后阴我!”
    就这样,从朱汉宾那边,庞师古和李振才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但二人心里实在没底,因为把胜利的希望放在刺杀赵怀安这件事上,本来就不靠谱啊!
    自古人主才几个死于刺杀?能留名青史的那些个,不就是因为少才被记录吗?
    但朱温的意志坚定,他们二人也只能执行。
    其实自那个郑申投靠过来,二人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哪不对劲。
    但体感就是,太尉越发喜欢用诡道了,和老兄弟们也不怎么交心了。
    以前太尉肯定会将此战的具体原因写信告诉他们,但现在却只有命令,没个一点准备。
    现在这次贸然南下大战,主动攻陈州,又是这个郑申主导。
    有时候,庞师古甚至在想,这个郑申是不是敌军派来的,怎么感觉是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但有一点却是庞师古自己都没发现的,那就是如果以前他收到这个军令,他一定会先回文劝诫,可现在,他却一点不敢反驳,只想着如何完成。
    所以他和李振才在今日的节堂军议上,说什么奋不顾身的话,就是为这件事做铺垫。
    因为他两用屁股想都知道,没有个铺垫,直接以天子诏书来命令他们南下攻打陈州,一定会遇到巨大反弹。
    虽然他们两演戏演得很累,但显然诸将也是听进去了,所以在看到太尉竟也是这个意思,一时间甚至会觉得他李振、庞师古和太尉英雄所见略同,这样他们只会觉得是不是自己错了,而不会继续怀疑军令本身。
    哎,怎么又是诡道呢?
    但无论如何,这大军终于可以南下陈州了!
    三日后,十月十八日,天寒萧瑟,汴州码头。
    做出南下的决定后,庞师古才发现,准备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首先是情报。
    庞师古自己是没去过陈州的,手里也没什么精细的陈州地图。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也就是一些去过陈州的汴州商人口述的。
    但陈州自投靠保义军后,其实和汴州这边的商贸基本就停摆了,两边不说封锁吧,但正经生意肯定是没再做过的。
    所以那些汴州商人说的信息,也干不过是孙儒攻打陈州前的信息,现在陈州武备、城防是什么个情况,他实在不知。
    其次是他们出战的兵力。
    这一次除了留守的部队,庞师古要带领牙军两万、州军两万,合计四万人南下陈州。
    但这两万州军,大多是临时从汴州各县征调来的壮丁,训练不足,虽然装备还可以,可指望他们野战是不现实的。
    所以真正能打的,只有那两万牙军。
    而按照兵法,围困一座城池,至少需要三倍于守军的兵力。
    若陈州守军有五千人,他就需要一万五千人;若守军有一万人,他就需要三万人。
    四万人看起来不少,但若陈州守军真的有一万以上,这点兵力就不够看了。
    更糟糕的是,他对陈州到底有多少守军一无所知。
    派出去的细作都还没回来,各种消息却已经满天飞,有人说陈州守军只有三千,有人说有五千,有人说有八千,甚至有人说寿州的王进已经秘密向陈州增兵,可能大兵两万。
    对此,庞师古都细细考虑过,但皆不能作为作战的参考。
    而且朱温来的命令太急了,他短时间内也实在难调度如此庞大的人力物资南下。
    所以,行军司马李振提出建议,让许唐率先锋军迅速南下,先试探陈州的虚实。
    若守军不多,便一鼓作气攻下;若守军众多,便退到西华一带扎营固守,等待他的援军,这样就不用冒全军风险。
    最后,庞师古考虑了这个建议,便依计制定了计划。
    于是,十月十八日,天气温度已经很低的时候,在蔡水还没结冰前,汴州先军南下。
    在送别许唐的时候,庞师古直接给这个从巢军一路走来的老朋友,交了实底:
    “老许,这一次全是为了太尉才打的这一仗,我个人不太看好此战,只是我辈武人冲锋陷阵是本分,既然太尉有令,我们就必须要执行。”
    “这一次南下陈州,如有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要给我争取十日。”
    “十日内,你守住不住,我杀你头!”
    “十日后,我不至,我把头搬给你!”
    “老许,你有信心吗?”
    许没有问,既然没底为何还要南下进入陈州犯险,他只是从衣兜里翻出一面白布条,然后系在了自己的额头。
    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必死则生,必生则死”。
    许唐系着头巾,对庞师古道:
    “留后,你看这字!这是我听兵书上说的!”
    “打仗!抱着必死决心拼命的人也许能活,一心想逃命的反而必死!”
    “我当时一听这话,就让说书的把这条写了下来!”
    “我们兄弟们一路走来,无不验证了这句话!”
    “留后,此战我就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庞师古点头,动容道:
    “这是《吴子兵法》里的,凡兵战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必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受敌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
    见许唐一脸茫然,庞师古就摇头,说了一句:
    “以弱胜强,只有一条,那就是奋不顾身!”
    “保义军自诩天下无敌,但又如何?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再厉害不也就是一死吗?”
    “但我们可以死,可死也要让保义军看看我们的厉害!”
    “让他们明白,我们也不是臭烂泥!”
    许唐重重点头,然后对庞师古说了这样一句:
    “留后,陈州见!”
    “陈州见!”
    就这样庞师古等人在码头上,看着从汴州往陈州的蔡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河道,有运兵船,有运粮船、有运马船、有运军械的船,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近二百条大船载着六千宣武牙军,六千民夫,沿着蔡水蜿蜒南下,首尾相连,绵延数里。
    跑起来才有风,打了才会赢!
    陈州见!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