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内,赵怀安挑着眉,听了一会,问道:
“这是什么曲子?”
杜洪道:
“回大王,这是近日常州传来的新曲,名叫《春光好》,说在江东一带很是流行,曲调柔美,正合今夜之景。”
赵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
这时,乐曲忽然一变,从轻快转为舒缓。
两个身着彩衣的舞女从屏风后翩然走出,来到东面的小台上,随着乐曲的节奏,缓缓舞动起来。
她们的舞姿婉约柔美,长袖飘飘,如同两只彩蝶在花丛中飞舞。
赵怀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杜洪见赵怀安似乎不太感兴趣,心中有些忐忑。
他低声问道:
“大王,可是觉得这歌舞也是奢华了?”
赵怀安放下酒杯,淡淡道:
“舞是好舞,曲是好曲,只是不合时宜。”
什么不合时宜?不就是赵怀安觉得这些靡靡之音,听得就是亡国之曲。
但赵怀安却并没有像砍斫镂金床一样有什么点评,因为他知道,这种风尚和杜洪没关系,而是整个时代人心就是这样。
赵怀安其实一直有个发现,那就是为何越是乱世中,无论是歌舞还是那方面都更加赤裸,更加艳丽。
后来赵怀安也想明白了,这固然有王纲解纽,原有的道德无法规训人心,使得人的欲望得以更赤裸地呈现。
但真正在这乱世中生活过后,就会明白,这只是因为人们太绝望了,太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快慰来消解这份绝望了。
乱世中,人们唯一的确定就是生命是短暂的,命运是无常的,只有及时行乐,追求当下的快乐,才是人生的唯一意义。
什么都没吃过,没玩过,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一刀杀了,那就真太冤了。
既然人生无常,那我就跳更烈的舞,玩更野的乐,什么纲常伦理,顶得住一句,朝生暮死吗?
所以赵怀安晓得,无论是武人还是百姓,在这乱世中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动物。
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理解未来,也对所谓的太平缺乏想象,更是对仁义道德只剩麻木。
所以,这时候的舞蹈和歌曲都是那么华丽繁复,追求短暂的快感。
这就是乱世之征其词淫,这是一整个社会心理的变态宣泄和反应。
实际上,赵怀安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一种爽了就死的短视社会心理,他在金陵就身体力行重定礼乐。
其实,长安朝廷斥赵怀安十大罪,固然有几条是强行附会,是欲加之罪,但有一条却是很深刻的,那就是赵怀安自立体制。
在赵怀安的体制中,礼乐就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在古代,什么人能重定礼乐?那是新朝登基后才可以的。
比如周公制礼作乐划分封建,唐太宗修订《贞观礼》都是这样的。
所以赵怀安现在名为唐藩,是亲王之规格,但在南方,赵怀安真就是将自己当成了开国君主来推行一整套行为、道德规范的。
这固然是有天命转移的强烈暗示,毕竟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本身就是受天命而有天下的标志。
但这不是赵怀安最重要的目的,因为他无论是国号、服色、正朔都依旧是唐制的,也就是说,他面子上依旧还顶着唐的衣服,只是在里面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改造乱世的尝试。
到了赵怀安这个地步,他必须回答乱世为何而乱?唐为何而亡?
只有这份答案能让体制内的群体相信,相信他们保义军不是人亡政息的,大家才会结束那种乱世的思维,真正升起认同感。
那天下为何而乱呢?作为后世人来说,赵怀安是唯物的,晓得这是经济基础决定的上层建筑。
但这个是无法说服这个时代的人的,他们相信的是乱世之根在礼乐崩坏,这套叙事也是孔子以后一直的主流。
当然,这肯定是有道理的,毕竟传统礼乐本来是一套系统化的社会典章制度和行为规范,是整个社会秩序的基础,礼乐乱了,规范就乱,那秩序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不管哪个朝代,大乱之后想要拨乱反正,首先想到的就是重整礼乐,重建社会秩序,
而回到此时,赵怀安肯定要给下面的人回答,那就是煊煊大唐是怎么一步步到现在的,只有吸取了唐的教训,后人至少在心态上就认为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就能长治久安嘛。
对这个回答,吴藩内部上层的核心们都各有自己的答案。
比如最直接的,就是乱于黄巢,祸基于桂林,就是说直接开启乱世的是黄巢,但实际上是和南诏的长期战争耗空了国力,以至于出现了庞勋之乱这种剧贼。
这是这个时代人最直接的经验,因为在黄巢之前,长安的权威还是非常高的,地方的藩镇实际上也在百年的博弈中,习惯了内部听自己,上面听朝廷,类似于周天子的模式。
但黄巢以后,天下藩镇已不再理会长安,甚至上任的使相也是说杀就杀,天子权威彻底崩溃。
至于现在?谁不知道无论是成都的,还是长安的,都已经是傀儡。
不过在吴藩内的一些有识之士,则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之后,唐朝其实已经秩序崩坏,旧的礼乐制度早就乱了,所以后面的德宗即位之后,就让颜真卿主持修撰先皇的《元陵仪注》 想要借着整理礼仪恢复大唐的秩序,就是想要通过重定礼乐来收拾乱局,回到开元盛世
的正轨,重新凝聚人心。
可积弊已深的大唐,已经不是一次礼乐重整就能拯救的了。
所以这些有识之士认为军队的控制,才是唐走向衰亡的原因。
其实,赵怀安也认为这个答案部分反映了唐亡的原因,但其他的,如边患长期消耗、藩镇割据分裂、阶层固化崩溃、中枢腐败内乱、盘剥百姓严重,这些都混在一起层层叠加,才有了现在。
所以他也才在去年开始制定大都督府制度,确定了王者为军队的最高统帅,而不只是一个宗教的天子身份。
但,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儒家,他们更认同的是礼乐,所以赵怀安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让宋东阳他们修订礼乐,就是让吴藩上下统一价值观、意识形态。
不过从目前来看,这种道德文化重塑运动并没有取得太大的结果。
这杜洪府上演奏的曲子是从常州传过来的,而常州所属的江东地区,又是赵怀安道德运动的重要执行地区,可见,在江东地方,依旧还是搞着奢华艳丽的这一套。
看来,还是要搞一个大新闻,让全藩上下看看他赵怀安到底是支持什么,打击什么。
于是,只是片刻,赵怀安心中有了想法。
但赵怀安没有直接表露,而是反问道:
“杜刺史,你府上可还有别的......特别的节目?”
杜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下官府上,倒是养了一班舞伎,其中有一个压场的节目,只是有些古怪。大王若是不嫌弃,下官这就让他们上来。”
“古怪?”
赵怀安来了兴趣:
“怎么个古怪法?”
杜洪笑道:
“大王看了便知。”
他再次拍了拍手,乐声戛然而止,那两个舞女也退了下去。
大厅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一阵沉重的鼓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那鼓声低沉而有力,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十四个穿着黑袍,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从屏风后大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面具是木制的,涂着红、黑、白三色,有的像恶鬼,有的像猛兽,有的像传说中的山精水怪。
面具上的眼睛是空着的,露出他们自己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灯火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们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袍,袍子上绣着古怪的图案,仿佛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们的手中,有的握着铜铃,有的握着短剑,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握着盾牌。
这些人走到东面的台上,开始跳起舞来。
那舞蹈的节奏很奇特,有时候很慢,慢得像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仪式;有时候很快,快得像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他们的身体不断扭动着,扭曲着,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口中还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王,这是傩戏。”
杜洪在旁边解释道:
“下官以前有个同伴,是令人出身,当年随我老师一起去的长安,后来曾在宫中就为天子跳过傩戏。”
“后来朱温入长安后,不喜这些东西,就将他们清裁了,我这同伴就来投奔我了。”
赵怀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傩戏继续跳着,鼓声越来越急,舞者的动作也越来越狂野。
铜铃叮当作响,短剑在空中挥舞,长矛在地上顿击,盾牌互相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这些兵刃都是被保义军检查过的,全是道具,所以才能被当堂使用。
但即便是道具,整个大厅仿佛还是都笼罩在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氛中。
然而,赵怀安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傩戏的舞者,虽然动作夸张,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他们的扭腰、摆臀、甩头,与其说是傩戏,不如说是在模仿女子舞蹈时的姿态。
那狰狞的面具下,露出的眼睛也是柔媚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够了。”
赵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将鼓声和铃声都压了下去。
舞蹈戛然而止,这些舞者愣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杜洪也是一脸愕然:
赵怀安站起身,看着那些个舞者,淡淡道:
“这傩戏,跳得不对。”
杜洪更加困惑了:
“不对?哪里不对?”
“傩戏,本是上古传下来的祭祀之舞,是用来驱鬼逐疫,祈求平安的。”
赵怀安缓缓道:
“它的灵魂,在于刚。舞者要有雷霆万钧之势,要有荡尽群邪之气。而你们的傩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舞者:
“太阴柔了。扭腰摆臀,媚眼如丝,这不是傩戏,这是在跳艳舞。”
“一群男人,扭扭捏捏,和娘们一样!”
这些个舞者闻言,都站在了原地,低下头去。
杜洪更是冷汗直冒,连连道:
“下官......下官愚钝,不知大王说的是……………”
赵怀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对坐在下首的王彦章等保义将:
“兄弟们,杜刺史不知道什么是刚,大伙给他展示一下?”
王彦章闻言,猛地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王有令,未将怎敢不从!”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短打劲装,精赤的胳膊上肌肉虬结,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疤。
他大步走到厅中的空地上,环顾了一圈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傩戏舞者,喝道:
“让开!”
那几个舞者连忙退到两侧,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王彦章也不用人伴奏,先是用脚在地上重重一跺,如平地响闷雷。
然后他双手握拳,猛然向前击出!
“哈!”
这一拳带着凌厉的劲风,仿佛要撕裂空气,紧接着,他身体一转,左腿横扫,又是一个有力的踢击。
他的动作大开大阖,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击、踢、扫、劈、撞,如同猛虎下山,如同蛟龙出海。
其他保义将看到王彦章带头,也纷纷站了起来。
刘知俊嘿嘿一笑,大步走到场中,双手抱拳,对赵怀安一礼:
“大王,末将也来献丑!”
他接过一个牙兵递来的步槊,也不舞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塑杆横握,然后猛然刺出,这一刺又快又狠,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仿佛要将虚空都刺穿。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槊杆横扫,带起一股劲风,吹得旁边的灯盏都摇晃了几下。
“好!”
赵怀安赞了一声,也站起身,拿了一杆长矛走到武士们中间,笑道:
“今日正好,正该跳《秦王破阵乐》。”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起!”
他手中长矛猛地刺出,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他身体一转,长矛横扫,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
身后的刘知俊、王彦章等人也纷纷换上短矛,开始起舞。
他们的舞蹈,与方才那些舞女截然不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
刺、劈、扫、挑、格、挡,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些保义将们的脚步沉稳有力,在台上踩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动。
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真的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
众武士也跳越投入,越跳越兴奋。
短矛在灯火中闪烁,发出“呼呼”的破风声,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就好像真是一支军队在操练。
大厅中原本那些柔媚的丝竹声,早就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堂下的一众背嵬们用步槊敲击着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
那节奏简单而有力,仿佛战鼓一般,与赵怀安等人的舞步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杀!”
“杀!”
“杀!”
赵怀安每刺出一矛,便大喝一声,刘知俊等人也跟着大喝,声音在厅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些原本坐在席间的武昌本地文官和豪强们,此刻也都站了起来,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用筷子敲着酒杯,有的甚至也跟着哼唱起来。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一座军营,充满了阳刚之气和激昂之情。
杜洪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也是令人出身,对于音乐和舞蹈是非常在行的,能看出这些保义军武人在舞蹈上并无太多的水平,可这些人所展现的那股气势,真是前所未见。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呼喝都带着杀气,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厮杀。
一曲舞罢,赵怀安收住长矛,只是气息微喘,但面色如常。
王彦章和刘知俊也停了下来,个个汗流浹背,但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好!”
厅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那些武昌本地豪族、文官们,纷纷高呼:
“大王舞姿雄健,真乃天上人也!”
赵怀安正要回到座位,忽然看见之前那些个跳傩戏的令人中,有个在浑身颤抖,正疑惑。
忽然那令人看到赵怀安看向他,连忙低下头。
赵怀安没当回事,侧头就要对杜洪说话,忽然看到杜洪的儿子杜勋不知道怎么回事,猛地冲了上来。
这边赵怀安还没反应,刘知俊忽然也奔了过来,就抓向了赵怀安。
这一刻,赵怀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矮身,直钻入刘知俊的怀里,脚步旋转,就到了刘知俊的后背。
几乎是手搭在刘知俊的腰上,赵怀安看清了正面的情况,本要倒拔刘知俊的手也只是轻轻搭了一下,没有再动。
这一下,要是被赵怀安抱摔过去,刘知俊至少要丢半条命。
原来,就在赵怀安扭头的时候,那个低头的伶人忽然将案几上的一个陶瓮给砸碎,一把匕首掉在了案几上,后者抓着匕首,就发疯一样冲了过来,要捅赵怀安。
而在伶人砸碎陶瓮的时候,站在赵怀安身后的刘知俊就已经奔了上来,要带着赵怀安到后方。
那边,杜洪的儿子杜勋也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令人的不对劲,也奔了上来。
这会杜勋就抓着那伶人的手,与这令人疯狂扭打在一起,直到王彦章奔了上来,一把踢断了那令人的手腕,然后单膝压在这人的脖子,一把拿掉了面上的面具。
此刻,简直是五雷轰顶的杜洪在看清这人的脸后,脸色惨白,跳脚大骂:
“王鹘儿,是你!”
“你这是作甚呀!我收留你,你还要害我?啊!”
那王鹘儿还要咬舌,却已经被卸掉了下巴,这会只能边哭边喘。
然后,他就被背嵬们拉了下去。
而几乎是同时,包括杜洪在内,那些个伶人全部被摁在了地上。
可即便是已经脸都被贴在了地上,杜洪还在大喊:
“大王,冤枉啊!”
“我不敢的,不敢的,都是那王鹘儿做的,我真不知情!”
因为刚刚有护驾之举的杜勋,这会也跪在地上给他父亲求饶:
“大王,我父亲肯定是不知道的,我们父子对大王只有忠心啊!”
此时,赵怀安已经搂着刘知後到了后面,后者也晓得自己刚刚的冒失差一点就丢了命,这会也有点脸色苍白,但依旧努力站在赵怀安旁边,警惕看着现场。
这会,全场无论是文武豪强,几乎都被厅内的保义军背嵬们给拿下了,一时间个个喊冤。
赵怀安最后看一眼杜洪,又看了下他的儿子,说了句:
“寡人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赵怀安扭头就走。
杯盘狼藉下,那杜洪被一路拽出,还在哭喊:
“冤枉啊!”
“呜呜………………”
“王鹘儿,你为何要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