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八十一章 :传檄而定
    十一月初七,晨光微露,霜木寒清,襄阳城外又来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不过百余人,为首者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岸雄壮,整个身形如同一支游动的猎豹,矫健凶悍,加上脸上有青色胎记,更如青面兽一般。
    只是此刻,这群粗豪武人却都是布衣草鞋,面带风霜,除了手上还拿着把横刀,全然不像是一群在州上福威自视的人上人。
    而当这支队伍在万山阵地被一支游马给拦下时,那个青面兽武人直接就翻身下马,对眼前一个看着只是什将级别的保义军武人,深深作揖,万分恭敬:
    “在下均州刺史冯行袭,特来向高帅请降。烦请这位好汉通报。”
    这什将并没有觉得眼前这个刺史对自己下拜有什么问题,这就是保义军武人们的傲气,但也是很多麻烦的地方。
    当然,这什将也没有故意去羞辱此人来满足自己虚假的强大,而是理所应当地对眼前这百人武士下令:
    “均州来的?那都把刀给下了!”
    冯行袭身后的一帮人都是归州山区里的豪杰,本来随冯行袭如此简装来降,如同一群山野村夫,就已经是足够让他们感觉到屈辱的了。
    现在眼前一个保义军的小小卒头子,竟然敢下他们的刀!
    武人不佩刀,那还算什么武人?你保义军也别太欺人太甚了!
    于是,一众山里的土豪们怒目而视,甚至就差骂出来了,而那个保义军的什将也不惯着这些人,直接吹响了脖子上挂着的铜哨!
    尖锐的铜哨声划破了晨雾!
    三声短而急促的哨音响起后,从土垒后、树丛中、草垛旁,瞬间冒出了十余名保义军弩手,全都将神臂弓对准了冯行袭身后的百余名武士。
    与此同时,远处的哨塔上也传来一声号角,紧接着,更远处的营寨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万山阵地上的保义军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什将吹完哨子,不紧不慢地将铜哨塞回衣领下,然后拍了拍手,看着那些怒目而视的均州豪杰们,淡淡道:
    “怎么?不服?”
    “你们是来投降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投降,就要有投降的样子。”
    “我保义军是有规矩的,不是你们山里当寨主吃吃喝喝吹大气!”
    “凡入营者,无论是谁,兵刃必须先下了!”
    “这是铁律,就是我家大王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你们不想下刀?那就只能把你们当敌军处置了!"
    这小什将的话,从头到尾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比任何辱骂都更让那些均州豪杰感到憋屈。
    这些保义军这么牛的吗?看不上咱们,那咱们还投个屁!
    于是,冯行袭身后的武士中,当场就有一个武士脱口就骂道:
    “操你娘的!老子在均州当兵的时候,你们保义军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刨食呢!现在倒......”
    但话音未落,那什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举着腰间的手弩就射向了那人。
    箭矢正中那饶舌的口腔,直接贯脑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骂声戛然而止,然后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冯行袭身后的百余名武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等反应过来后,这群所谓的均州豪杰们,也是齐齐失语,
    一些说了半截的话更是直接卡在了喉咙里,瞬间安静了。
    而面对人数比自己多五倍的均州武士,这什将不紧不慢地放下手弩,又从腰间抽出一根弩箭,慢条斯理地重新装填,一边装一边说道:
    “还有谁想骂?一起骂,省得我一个个点名。”
    而冯行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深深作揖的姿势,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直到身后的骚动彻底平息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身,对那什将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
    “好汉教训得是。是在下管教不严,让手下人冲撞了贵军。”
    “我等是来投降的,莫说是下刀,就是跪着进营地,那也是应该的!”
    他转过身,对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部下们沉声道:
    “听到这位好汉的话没有?把刀都给我下了!放到地上!谁再敢多说一个字,休怪我青面兽!”
    他的声音不大,但威胁的意味浓烈。
    那些均州豪杰们对视了一眼,终于,有人弯下腰,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放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把把横刀被放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很快就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那什将看着地上那堆横刀,又看了看冯行袭,撇了撇嘴,说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
    “实际上吧,要不是我担心会误了大王的事,就凭你部下刚刚喷的那句,我都能将你们全都杀光!”
    说着,他眼睛眯着看了一圈这群像山匪多余像武士的野党,看到有几个依旧还恋恋不舍看着地上的刀具,讥讽道:
    “你们放心,保义军看不上你们这些东西!”
    “这些刀,会有人登记造册,等你走的时候,原样奉还。”
    这句话已经是带着羞辱了,可这次却没任何人怒目,而那边冯行袭直接弯腰拱手道:
    “多谢好汉。”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问道:
    “只是......我这手下人不懂事,不知好汉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替他收殓?”
    这要求倒是把这什将说得一愣,又多看了一眼冯行袭,这才点头:
    “降人闹事,按规矩是该曝尸三日,以儆效尤的。”
    “不过我看你也是个懂道理的,我就给你个面子!你自己派人拖走,找个地方埋了。别埋在大营边上就行。”
    冯行袭深深一揖:
    “多谢好汉。”
    然后对身后的牙兵道:
    “你俩去把老张抬下去。”
    两牙兵默不作声地上前,抬起那具尸体,拖到了一旁的树丛后面。
    而就在这两人刚抬着尸体下去,附近听到哨声的一支骑军就奔了过来。
    这支大约二十多骑的小队直接将这些均州武士围了起来,一个肩膀上扛着上尉衔的骑士单腿盘在马背上,马鞭指着这些人,喊了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什将连忙奔到这名骑将面前,行了军礼,然后喊道:
    “上尉,这些人自称是归州过来的投降咱们的!”
    说着什将指着那更加谨小慎微的冯行袭,说道:
    “这人就是那什么均州刺史………………”
    然后他扭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冯行袭连忙回道:
    “冯行袭!”
    很显然,眼前这个骑将明显听过这个名字,他看了一眼冯行袭,然后指着那些百十个均州好汉,下令:
    “你将这些人都带回营里!”
    然后这骑士则是又打量了下冯行袭,然后沉声道:
    “你和我们走!”
    说着,这骑士就让部下给了冯行袭一匹马,然后带着骑队往城内方向赶。
    冯行袭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匀速跟上。
    他依旧保持着卑微的笑,但只有冯行袭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此时,高仁厚正在襄阳城衙署中处理军务。
    襄阳初降,百废待兴,各地的降书、户籍、粮册堆满了案头,他正与袁袭、赵君泰、高勖等人商议分兵接收各州县的事宜。
    这时候听得外面禀告,高仁厚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道:
    “冯行袭?均州的冯行袭?他不是提兵驻扎在谷城吗?怎么?单人来降?”
    然后他转头望向黑衣社副都指挥郭绍宾:
    “郭指挥,这冯行袭此人如何,你有了解吗?”
    郭绍宾起身,拱手道:
    “大帅,这冯行袭我军的确有档案,毕竟其所在的均州素为要害。”
    “其东连汉沔,西彻梁洋,肘腋宛穰,顾盼荆楚,可以说,南北多事,均州必争!”
    “而对于我军来说,得均可扼汉江全线。逆汉水,可抵兴元汉中,北出武关道可经淅川、内乡,直抵长安。”
    “而从南面房州,又可直接入川,再加上武当山为州境南部屏障,山高谷深,易守难攻,诚为襄郢之藩篱。
    高仁厚赞许点头:
    “我以前就听说郭指挥使爱读书,如今见果然语出不凡。”
    然后他点头:
    “是的,这也是我令张歹率军北上南阳,而我留守襄阳的原因。”
    “就是因为这个冯行袭囤兵于汉水上游的谷城,不拔均州,我军如芒在背!”
    “那你如何看此人来降?”
    郭绍宾很直接:
    “大帅,有一言,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仁厚看了他一眼:
    “讲。”
    郭绍宾道:
    “大帅,此人有前迹,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我社对此人的调查,他大概是四年前坐上的均州刺史之位。”
    “但手段非常不光彩!靠的是一招假降的毒计。
    “当年均州地区出了支变军,贼首为孙喜,聚众数千人,欲攻均州,刺史吕烨束手无策。”
    “冯行袭便自告奋勇,假意向孙喜投降,骗小喜只带亲信渡江入城。”
    “孙喜信以为真,渡江而来,结果被冯行袭埋伏的人手当场斩杀。’
    “随后冯行袭又趁孙喜的部众群龙无首之际,驱兵渡江,将数千贼众击溃吞并,由此一战成名。”
    对此,郭绍宾很是警惕:
    “所以我社对此人的评价就是,此人惯于以诈降之术取信于人,然后趁人不备,反戈一击。”
    “当年孙喜便是因此丧命。如今他来降,未将担心他是否故技重施,表面投降,实则暗藏鬼胎,只待某时,便暴起发难?”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那边,袁袭也若有所思。
    高仁厚却笑道:
    “郭指挥说的很好。”
    “冯行袭以诈降之术斩杀孙喜,这件事,本帅也听说过。当年孙喜聚众数千,阻断东南上供道路,各方都拿他没办法。冯行袭能以一人之力,设伏斩杀贼首,进而收编其众,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说明此人,有胆有识。”
    郭绍宾眉头一皱:
    “可是大帅......”
    高仁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本帅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担心他故技重施,以诈降之术来对付本帅。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诈降孙喜,是因为孙喜是贼,是朝廷大蠹。他屈身杀孙喜,无关个人道德,而是敌我不两立。”
    “而如今他来降本帅,是因为山南东道已灭,他自知独木难支,是识时务。”
    “此一时,彼一时。他当年愿意降孙喜而后杀之,是因为孙喜只是眼界短浅的小贼,而如今他来降本帅,是因为他愿意归附吴王。”
    “这两件事,怎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冯行袭便是真心有鬼胎,那又如何?”
    “如今正是传檄诸州的关键,就算这冯行袭是个鬼,我高仁厚也收他!”
    “况且,更不用说,现在这冯行袭几乎是手无寸铁,单骑入城,本帅若连见上一见的胆量都没有,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郭绍宾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坚持,抱拳道:
    “大帅明见,是下官多虑了。”
    高仁厚摆了摆手:
    “你不是多虑,你是尽职。黑衣社的职责本就是防患于未然,你能提出这个建议,说明你称职。但采纳与否,是本帅的决定。”
    他转过身,下令道:
    “传均州刺史冯行袭!”
    于是,幕府节堂外,传召声一声接着一声,一路传到了幕府外。
    只有袁欲言又止。
    片刻后,冯行袭大步走进堂中。
    他看到高仁厚,没有犹豫,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高声道:
    “均州刺史冯行袭,拜见高帅!”
    高仁厚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
    “冯刺史,你来的倒是快。
    冯行袭抬起头,目光坦然:
    “高帅兵锋所至,山南震服。行袭自知不敌,亦不愿均州百姓遭兵燹之灾,故星夜兼程来降。降书、户籍、兵册,皆在此箱中,请大帅过目。”
    高仁厚没看,而是大步走到冯行袭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冯刺史,请起。”
    “你能如此坦诚,我很欣慰。均州之地,我军尚未踏足,你便主动来降,免了一场干戈。这份功劳,我会如实上报给大王。”
    冯行袭站起身,低声道:
    “降将不敢居功。只求大帅,能善待均州百姓。他们这些年,跟着行袭,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高仁厚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家大王,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凡是归附之地,百姓一视同仁,秋毫无犯。均州既降,便是吴藩之土,均州百姓,便是吴藩之子民,自当抚恤。”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冯刺史,你虽来降,但毕竟是一州刺史。按照规矩,你需要南下武昌,面见我家大王,由大王亲自定夺你的官职。
    冯行袭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拱手道:
    “行袭愿往。只请大帅给行袭一日时间,回谷城交代一下军务,便即刻启程。”
    高仁厚摆了摆手:
    “不必回去了。我已派折宗本率军前往均州接收城防,你的家眷,也会被妥善安置。你且安心留在襄阳,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带你一同南下。”
    冯行袭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了什么,苦笑道:
    “大帅这是......信不过行袭?”
    高仁厚看着他,淡淡一笑:
    “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我保义军自有体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什么事都做在明面上!”
    他拍了拍冯行袭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你是真心归附,我家大王绝不会亏待你。冯刺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
    冯行袭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降将,明白了。”
    三日后,十一月初十,高仁厚亲自带着襄阳的降将赵匡凝、均州的降将冯行袭,以及一干此战功勋,乘船南下武昌,至大行台叙功。
    十一月初十,就在高仁厚南下的同时,后军都督张歹率领一万步骑,一路北上,招降纳叛,也进入了南阳境内。
    南阳,位于襄阳以北,是中原通往荆襄的咽喉要地。
    昔日草军南下时,曾在此地与官军反复拉锯,城池残破,百姓流离。
    后来山南东道崛起,赵德諲将南阳作为屏障,驻扎了数千兵马,以抵御中原诸镇的侵扰。
    如今山南东道已灭,南阳守军群龙无首,张歹此行的目的,便是接收南阳全境,将这片土地纳入吴藩的版图。
    大军北上,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的县城堡寨,听闻襄阳已降,纷纷开城迎接,有的甚至主动派人送来粮草和军需。
    张歹亲自接见了这些乡老,安慰四民。
    然后在这些本地人的导引下,大军抵达南阳城下。
    南阳城守将,是赵德諲的远房侄子赵匡琮。
    他听说襄阳已降,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城投降。
    张歹进入南阳城,安抚百姓,清点府库,又派兵前往周边的向城、临汝、方城等县,一一接收。
    南阳郡的接收工作,十分顺利。
    但张歹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隐忧,那就是伏牛山要隘,鲁阳关。
    鲁阳关,位于南阳北部,是连接南阳与汝州、伊洛地区的咽喉要道。
    伏牛山与方城山在此处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自李唐立国以来,此处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能控制鲁阳关,便进可攻洛阳,退可守南阳;若鲁阳关被敌所占,则南阳以北的门户洞开,敌军可长驱直入,直逼襄阳。
    因此,张歹在接收南阳后,立刻派遣卫将康彦君率兵三千,北上鲁阳关,准备接收关防。
    然而,康彦君刚刚出发一日,便派回哨马,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鲁阳关上,已经升起了宣武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