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晨光微露,霜木寒清,襄阳城外又来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不过百余人,为首者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岸雄壮,整个身形如同一支游动的猎豹,矫健凶悍,加上脸上有青色胎记,更如青面兽一般。
只是此刻,这群粗豪武人却都是布衣草鞋,面带风霜,除了手上还拿着把横刀,全然不像是一群在州上福威自视的人上人。
而当这支队伍在万山阵地被一支游马给拦下时,那个青面兽武人直接就翻身下马,对眼前一个看着只是什将级别的保义军武人,深深作揖,万分恭敬:
“在下均州刺史冯行袭,特来向高帅请降。烦请这位好汉通报。”
这什将并没有觉得眼前这个刺史对自己下拜有什么问题,这就是保义军武人们的傲气,但也是很多麻烦的地方。
当然,这什将也没有故意去羞辱此人来满足自己虚假的强大,而是理所应当地对眼前这百人武士下令:
“均州来的?那都把刀给下了!”
冯行袭身后的一帮人都是归州山区里的豪杰,本来随冯行袭如此简装来降,如同一群山野村夫,就已经是足够让他们感觉到屈辱的了。
现在眼前一个保义军的小小卒头子,竟然敢下他们的刀!
武人不佩刀,那还算什么武人?你保义军也别太欺人太甚了!
于是,一众山里的土豪们怒目而视,甚至就差骂出来了,而那个保义军的什将也不惯着这些人,直接吹响了脖子上挂着的铜哨!
尖锐的铜哨声划破了晨雾!
三声短而急促的哨音响起后,从土垒后、树丛中、草垛旁,瞬间冒出了十余名保义军弩手,全都将神臂弓对准了冯行袭身后的百余名武士。
与此同时,远处的哨塔上也传来一声号角,紧接着,更远处的营寨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万山阵地上的保义军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什将吹完哨子,不紧不慢地将铜哨塞回衣领下,然后拍了拍手,看着那些怒目而视的均州豪杰们,淡淡道:
“怎么?不服?”
“你们是来投降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投降,就要有投降的样子。”
“我保义军是有规矩的,不是你们山里当寨主吃吃喝喝吹大气!”
“凡入营者,无论是谁,兵刃必须先下了!”
“这是铁律,就是我家大王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你们不想下刀?那就只能把你们当敌军处置了!"
这小什将的话,从头到尾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比任何辱骂都更让那些均州豪杰感到憋屈。
这些保义军这么牛的吗?看不上咱们,那咱们还投个屁!
于是,冯行袭身后的武士中,当场就有一个武士脱口就骂道:
“操你娘的!老子在均州当兵的时候,你们保义军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刨食呢!现在倒......”
但话音未落,那什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举着腰间的手弩就射向了那人。
箭矢正中那饶舌的口腔,直接贯脑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骂声戛然而止,然后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冯行袭身后的百余名武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等反应过来后,这群所谓的均州豪杰们,也是齐齐失语,
一些说了半截的话更是直接卡在了喉咙里,瞬间安静了。
而面对人数比自己多五倍的均州武士,这什将不紧不慢地放下手弩,又从腰间抽出一根弩箭,慢条斯理地重新装填,一边装一边说道:
“还有谁想骂?一起骂,省得我一个个点名。”
而冯行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深深作揖的姿势,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直到身后的骚动彻底平息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身,对那什将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
“好汉教训得是。是在下管教不严,让手下人冲撞了贵军。”
“我等是来投降的,莫说是下刀,就是跪着进营地,那也是应该的!”
他转过身,对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部下们沉声道:
“听到这位好汉的话没有?把刀都给我下了!放到地上!谁再敢多说一个字,休怪我青面兽!”
他的声音不大,但威胁的意味浓烈。
那些均州豪杰们对视了一眼,终于,有人弯下腰,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放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把把横刀被放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很快就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那什将看着地上那堆横刀,又看了看冯行袭,撇了撇嘴,说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
“实际上吧,要不是我担心会误了大王的事,就凭你部下刚刚喷的那句,我都能将你们全都杀光!”
说着,他眼睛眯着看了一圈这群像山匪多余像武士的野党,看到有几个依旧还恋恋不舍看着地上的刀具,讥讽道:
“你们放心,保义军看不上你们这些东西!”
“这些刀,会有人登记造册,等你走的时候,原样奉还。”
这句话已经是带着羞辱了,可这次却没任何人怒目,而那边冯行袭直接弯腰拱手道:
“多谢好汉。”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问道:
“只是......我这手下人不懂事,不知好汉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替他收殓?”
这要求倒是把这什将说得一愣,又多看了一眼冯行袭,这才点头:
“降人闹事,按规矩是该曝尸三日,以儆效尤的。”
“不过我看你也是个懂道理的,我就给你个面子!你自己派人拖走,找个地方埋了。别埋在大营边上就行。”
冯行袭深深一揖:
“多谢好汉。”
然后对身后的牙兵道:
“你俩去把老张抬下去。”
两牙兵默不作声地上前,抬起那具尸体,拖到了一旁的树丛后面。
而就在这两人刚抬着尸体下去,附近听到哨声的一支骑军就奔了过来。
这支大约二十多骑的小队直接将这些均州武士围了起来,一个肩膀上扛着上尉衔的骑士单腿盘在马背上,马鞭指着这些人,喊了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什将连忙奔到这名骑将面前,行了军礼,然后喊道:
“上尉,这些人自称是归州过来的投降咱们的!”
说着什将指着那更加谨小慎微的冯行袭,说道:
“这人就是那什么均州刺史………………”
然后他扭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冯行袭连忙回道:
“冯行袭!”
很显然,眼前这个骑将明显听过这个名字,他看了一眼冯行袭,然后指着那些百十个均州好汉,下令:
“你将这些人都带回营里!”
然后这骑士则是又打量了下冯行袭,然后沉声道:
“你和我们走!”
说着,这骑士就让部下给了冯行袭一匹马,然后带着骑队往城内方向赶。
冯行袭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匀速跟上。
他依旧保持着卑微的笑,但只有冯行袭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此时,高仁厚正在襄阳城衙署中处理军务。
襄阳初降,百废待兴,各地的降书、户籍、粮册堆满了案头,他正与袁袭、赵君泰、高勖等人商议分兵接收各州县的事宜。
这时候听得外面禀告,高仁厚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道:
“冯行袭?均州的冯行袭?他不是提兵驻扎在谷城吗?怎么?单人来降?”
然后他转头望向黑衣社副都指挥郭绍宾:
“郭指挥,这冯行袭此人如何,你有了解吗?”
郭绍宾起身,拱手道:
“大帅,这冯行袭我军的确有档案,毕竟其所在的均州素为要害。”
“其东连汉沔,西彻梁洋,肘腋宛穰,顾盼荆楚,可以说,南北多事,均州必争!”
“而对于我军来说,得均可扼汉江全线。逆汉水,可抵兴元汉中,北出武关道可经淅川、内乡,直抵长安。”
“而从南面房州,又可直接入川,再加上武当山为州境南部屏障,山高谷深,易守难攻,诚为襄郢之藩篱。
高仁厚赞许点头:
“我以前就听说郭指挥使爱读书,如今见果然语出不凡。”
然后他点头:
“是的,这也是我令张歹率军北上南阳,而我留守襄阳的原因。”
“就是因为这个冯行袭囤兵于汉水上游的谷城,不拔均州,我军如芒在背!”
“那你如何看此人来降?”
郭绍宾很直接:
“大帅,有一言,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仁厚看了他一眼:
“讲。”
郭绍宾道:
“大帅,此人有前迹,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我社对此人的调查,他大概是四年前坐上的均州刺史之位。”
“但手段非常不光彩!靠的是一招假降的毒计。
“当年均州地区出了支变军,贼首为孙喜,聚众数千人,欲攻均州,刺史吕烨束手无策。”
“冯行袭便自告奋勇,假意向孙喜投降,骗小喜只带亲信渡江入城。”
“孙喜信以为真,渡江而来,结果被冯行袭埋伏的人手当场斩杀。’
“随后冯行袭又趁孙喜的部众群龙无首之际,驱兵渡江,将数千贼众击溃吞并,由此一战成名。”
对此,郭绍宾很是警惕:
“所以我社对此人的评价就是,此人惯于以诈降之术取信于人,然后趁人不备,反戈一击。”
“当年孙喜便是因此丧命。如今他来降,未将担心他是否故技重施,表面投降,实则暗藏鬼胎,只待某时,便暴起发难?”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那边,袁袭也若有所思。
高仁厚却笑道:
“郭指挥说的很好。”
“冯行袭以诈降之术斩杀孙喜,这件事,本帅也听说过。当年孙喜聚众数千,阻断东南上供道路,各方都拿他没办法。冯行袭能以一人之力,设伏斩杀贼首,进而收编其众,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说明此人,有胆有识。”
郭绍宾眉头一皱:
“可是大帅......”
高仁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本帅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担心他故技重施,以诈降之术来对付本帅。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诈降孙喜,是因为孙喜是贼,是朝廷大蠹。他屈身杀孙喜,无关个人道德,而是敌我不两立。”
“而如今他来降本帅,是因为山南东道已灭,他自知独木难支,是识时务。”
“此一时,彼一时。他当年愿意降孙喜而后杀之,是因为孙喜只是眼界短浅的小贼,而如今他来降本帅,是因为他愿意归附吴王。”
“这两件事,怎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冯行袭便是真心有鬼胎,那又如何?”
“如今正是传檄诸州的关键,就算这冯行袭是个鬼,我高仁厚也收他!”
“况且,更不用说,现在这冯行袭几乎是手无寸铁,单骑入城,本帅若连见上一见的胆量都没有,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郭绍宾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坚持,抱拳道:
“大帅明见,是下官多虑了。”
高仁厚摆了摆手:
“你不是多虑,你是尽职。黑衣社的职责本就是防患于未然,你能提出这个建议,说明你称职。但采纳与否,是本帅的决定。”
他转过身,下令道:
“传均州刺史冯行袭!”
于是,幕府节堂外,传召声一声接着一声,一路传到了幕府外。
只有袁欲言又止。
片刻后,冯行袭大步走进堂中。
他看到高仁厚,没有犹豫,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高声道:
“均州刺史冯行袭,拜见高帅!”
高仁厚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
“冯刺史,你来的倒是快。
冯行袭抬起头,目光坦然:
“高帅兵锋所至,山南震服。行袭自知不敌,亦不愿均州百姓遭兵燹之灾,故星夜兼程来降。降书、户籍、兵册,皆在此箱中,请大帅过目。”
高仁厚没看,而是大步走到冯行袭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冯刺史,请起。”
“你能如此坦诚,我很欣慰。均州之地,我军尚未踏足,你便主动来降,免了一场干戈。这份功劳,我会如实上报给大王。”
冯行袭站起身,低声道:
“降将不敢居功。只求大帅,能善待均州百姓。他们这些年,跟着行袭,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高仁厚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家大王,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凡是归附之地,百姓一视同仁,秋毫无犯。均州既降,便是吴藩之土,均州百姓,便是吴藩之子民,自当抚恤。”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冯刺史,你虽来降,但毕竟是一州刺史。按照规矩,你需要南下武昌,面见我家大王,由大王亲自定夺你的官职。
冯行袭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拱手道:
“行袭愿往。只请大帅给行袭一日时间,回谷城交代一下军务,便即刻启程。”
高仁厚摆了摆手:
“不必回去了。我已派折宗本率军前往均州接收城防,你的家眷,也会被妥善安置。你且安心留在襄阳,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带你一同南下。”
冯行袭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了什么,苦笑道:
“大帅这是......信不过行袭?”
高仁厚看着他,淡淡一笑:
“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我保义军自有体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什么事都做在明面上!”
他拍了拍冯行袭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你是真心归附,我家大王绝不会亏待你。冯刺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
冯行袭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降将,明白了。”
三日后,十一月初十,高仁厚亲自带着襄阳的降将赵匡凝、均州的降将冯行袭,以及一干此战功勋,乘船南下武昌,至大行台叙功。
十一月初十,就在高仁厚南下的同时,后军都督张歹率领一万步骑,一路北上,招降纳叛,也进入了南阳境内。
南阳,位于襄阳以北,是中原通往荆襄的咽喉要地。
昔日草军南下时,曾在此地与官军反复拉锯,城池残破,百姓流离。
后来山南东道崛起,赵德諲将南阳作为屏障,驻扎了数千兵马,以抵御中原诸镇的侵扰。
如今山南东道已灭,南阳守军群龙无首,张歹此行的目的,便是接收南阳全境,将这片土地纳入吴藩的版图。
大军北上,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的县城堡寨,听闻襄阳已降,纷纷开城迎接,有的甚至主动派人送来粮草和军需。
张歹亲自接见了这些乡老,安慰四民。
然后在这些本地人的导引下,大军抵达南阳城下。
南阳城守将,是赵德諲的远房侄子赵匡琮。
他听说襄阳已降,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城投降。
张歹进入南阳城,安抚百姓,清点府库,又派兵前往周边的向城、临汝、方城等县,一一接收。
南阳郡的接收工作,十分顺利。
但张歹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隐忧,那就是伏牛山要隘,鲁阳关。
鲁阳关,位于南阳北部,是连接南阳与汝州、伊洛地区的咽喉要道。
伏牛山与方城山在此处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自李唐立国以来,此处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能控制鲁阳关,便进可攻洛阳,退可守南阳;若鲁阳关被敌所占,则南阳以北的门户洞开,敌军可长驱直入,直逼襄阳。
因此,张歹在接收南阳后,立刻派遣卫将康彦君率兵三千,北上鲁阳关,准备接收关防。
然而,康彦君刚刚出发一日,便派回哨马,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鲁阳关上,已经升起了宣武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