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内,西征军后军都督张歹甫收到前线康彦君的军报,就立刻将城内的各卫,都指挥使喊来开会,同时,之前分属在南阳各地的军队也被紧急调入城内。
此时,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图上标注着从南阳通往北方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隘口。
张歹站在图前,目光一直落在鲁阳关上,在众将都到齐后,当即开口:
“诸位!”
“鲁阳关之重要程度,想必已不用我多说了!”
“可以说,咱们拿下南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座鲁阳关!”
说着,张歹指着舆图上的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那就是伏牛山,开始仔细地剖析:
“我们常说得南阳者,可控洛阳,但实际上,从南阳到中原腹心并不是一马平川的,而是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那就是伏牛山,而在南阳的东面又有一处方城山向东北延伸!”
“如此,伏牛山与方城山之间就有一条天然的通道,而鲁阳关就是这处通道的咽喉之地!”
“若是咱们控制这座关,就可在南阳盆地内安稳地发展生产、整训部队,进可攻洛阳,退可守南阳,进退自如。
“可现在这这座关落在了宣武军手上,这就是攻守之形势易也!”
“我军现在不仅没办法突破伏牛山脉进攻洛阳,还要担心关内的敌军居高临下,随时都可能突入我南阳腹心。
“而且我军作为地势下方,几乎无法预测敌军的集结动向和出兵时间,是真正的被动挨打!”
“到时候,敌军以精骑冲出,长驱直入,不需几日便能杀到南阳城下。”
“到时候,咱们在南阳的屯田、整军、积蓄,全都要暴露在宣武军随时可能发动的突袭之下。连后方都无法稳固,还谈什么北伐中原?”
“而如果南阳这边北伐不成,那将极大地影响大王布局中原的整体战略!”
“这个罪过,咱们谁也担不起!”
“还有一点我要和大家说明,那就是南阳的储备情况并不理想,此前的赵德諲对北面的朱温同样充满警惕,所以将南阳这边大片人口和村落都迁移走了,形成了不少无人区。”
“这意味着,南阳虽然是克复了,但本地无法提供充足的军粮和军饷。”
“我部驻扎在这里,一米一甲,全部需要依赖后方转输。”
“现在敌军抢占鲁阳关,我军为了防备他的突袭进入广阔的江汉一带,就必须在南阳这边维持一个较为庞大的部队!”
“我吴藩的老百姓种点稻子不容易,现在要源源不断地砸进南阳这个无底洞,长此以往,南阳既不能为我战略服务,还会拖我军的后腿!”
“所以,只要敌军占据鲁阳关,我军在南阳的胜利都只是局部的,暂时的,不能转化为我稳固的战略前沿!”
“从这一点看,敌军手段很高,你们不能小觑!”
“但无论如何,这鲁阳关必须拿下!”
“你们有没有信心?”
众将毫不犹豫,齐齐抱拳:
“请都督下令!"
两日后,张歹率领主力把八千,沿着清水河谷向北急行,与先行出发的康彦君部会合。
大军沿着河谷行进,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峭,原本宽阔的河谷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峡谷。
地面上的泥土也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马蹄踏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小两日,前方探路的哨马忽然勒住马,回头喊道:
“都督!康将军的营地就在前面!”
张歹催马上前,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康彦君的营地设在一条小溪的汇流处,地势略高,帐篷整齐,壕沟也已经挖好,显然已经在此驻扎了不少时间。
但张歹的目光,却被更远处的一座建筑牢牢吸引住了!
远远望去,一座关城横亘在峡谷最窄处。
关墙用大块青石砌成,高约三丈有余,墙顶设有雉堞。关墙前方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外侧又布满了拒马。
关墙后方靠近山脊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新建的望楼和烟墩,宣武军旗帜,正在关墙上猎猎飘扬。
“那就是鲁阳关。”
康彦君策马来到张歹身旁,指着那座关城,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都督,末将抵达时,他们已经在关上了。人数大约两千上下,看起来是从汝州方向连夜赶来的。”
“末将试着派了两队兄弟上前试探,皆被弓箭射了回来,伤了六七个人。”
张歹没有立刻答话。
他举起单筒镜,仔细打量着那座关城。
绿色的镜片里,关墙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雉堞后有人影晃动,墙角堆着滚木石,关道两侧的山壁上还残留着新近砍伐的树桩。
很显然,宣武军不仅占了关,还在不断加固工事。
然而,张歹看了一会儿,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他放下单筒镜,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康彦君愣住了:
“都督不担心?”
“担心什么?”
张歹转过头,看着他:
“鲁阳关确实被占了,这没错。”
“但我一路北上后,看了一圈后,却发现敌军智止此耳。”
“都督,这是何意?”
张歹拍了拍康彦君,然后指着南面自己来时的路,说道:
“这条道是什么道?”
“三鸦道。”
张歹点头,然后指了指关城南面的山势:
“鲁阳关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只是整条三鸦道最北端的门户。”
“三鸦道从鲁阳关往南,是一条长达六七十里的峡谷走廊,沿途还有两处更险要的隘口,当地老人管它们叫二鸦和三鸦。”
他指了指关南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宣武军虽然占了鲁阳关,但他们只控制了最北端的那个大门。”
“从大门往南的这一整条三鸦道,那些深谷、乱石滩、陡坡,他们没有布置一兵一卒!”
“所以我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突破了三鸦道,抵达鲁阳关关下!”
“这就是敌军不智的地方,其实仅仅只需要派遣数十精锐扼守隘道,我八千大军就进不来!”
“现在,敌军舍弃隘道,却是资了咱们!”
“咱们只要卡死了三鸦道的几处隘口,任凭他们关里有千军万马,也无法突破三鸦道!更不用说进入南阳地区!”
康彦君恍然大悟,眼睛一亮:
“将军是说,我军实际上已经将敌军阻在了南阳之外?”
“正是。”
张歹点了点头,但他又道: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可以多高兴的事情,因为只要敌军占着鲁阳关,我军不能北伐!”
“我们可不是来此南阳做守门户的!”
“大行台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大王让咱们府移镇到南阳,并且将兵额提高到三万!扩充一倍!”
康彦君听了后大喜:
“那可是大好事啊!大王此举分明是要重用都督啊!日后北伐,南阳这一路必是都督帅领!”
但张歹却是摇头:
“这就想多了!”
“就是因为我们都督府布置在南阳前线,我们也就只能作为辅助!”
“因为高帅的调令也下来了,其部同样扩兵至三万,就屯扎在襄阳!”
“所以咱们就是那魏延守汉中,哪有机会做方面帅?”
听了这话后,康彦君也有点气馁,忍不住就要说牢骚话,却马上被张歹给制止了。
张歹摆手:
“其他话就不说了,咱们做武人的,唯听令而已!”
“以后北伐,我们隶在高帅这一路也是不错的,毕竟这次荆襄之战,我们两个都督府就配合很好,下次也是驾轻就熟。”
话是这么说,那边康彦君还是捣鼓了一句:
“难道我们后都督府就要一直做陪衬吗?”
“论随大王的时间,都督你可不比那高仁厚要晚啊!”
张歹眯着眼,淡淡说了句:
“不要心浮气躁,那样做不成事的!所谓磨刀十年,只为一剑!”
“不要执于眼前!放长远!”
“但不管未来如何,要是眼前一小小鲁阳关我们都拿不下,再说什么不甘心,那也是让人发笑!”
康彦君点头,望着那高耸的鲁阳关,迟疑道:
“都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先扎营,稳住阵脚,然后让各营的踏白都散出去,弄清楚敌军在鲁阳关的布置!”
当夜,十一月十四,傍晚,鲁阳关以南十里的柳树坡。
保义军后都督所部的本阵就扎在了这里。
这座营地选址极为刁钻,柳树坡虽不算高山,但它恰好扼住了通往鲁阳关关道的唯一平坦路径。
坡上原有一片老柳林,如今被砍伐了大半,树干用来加固营寨的木栅,枝桠则被堆在营外作为鹿砦。
营垒分内外两层。
外层是粗木扎成的栅栏,高约一丈二尺,木料都是从附近山上砍伐的松木和橡木,削尖了顶部,埋入地下三尺,再用横木和绳索牢牢捆扎固定。
栅栏外侧挖了一道宽八尺、深六尺的壕沟,挖出的泥土堆在栅栏内侧,夯实成一道矮墙,保义军可以站在土墙上,从栅栏的缝隙中向外射箭。
内层则是简单的帐篷区和马厩,中间用粗布帐幕隔开,防止箭矢直接射入。
不过因为关前谷地狭小,大量的部队都是分布在周边小谷地,目前在张歹这边的,则是卫将李思安率领的三千军马,负责拱卫都督行营。
此时,张歹的指挥部设在营垒正中央的一座帐篷里。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正中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案,案上堆着地图、文书和几支蜡烛。
案旁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一张羊皮褥子,便是他夜间的卧处。
此刻,天色已经擦黑。
帐中点起了几支蜡烛,昏黄的烛光将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摇晃晃。
张歹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却没有心思喝,而是反复看着从前方送来的踏白们的报告。
报告已经由军中幕僚书手们汇总整理好了:
“宣武军已在鲁阳关北侧的山脊上加筑了第三座望楼。”
“望楼高约六丈,台上设有铜铃和烽火,关墙上的雉堞后方,增加了不少于五百名弓弩手。”
“关墙前方的壕沟已经加深至一丈,沟底敷设了尖桩。关后坡地上的营帐数量有所增加,预估守军已达两千五百人左右。”
他将文书放下,就打算将老乡再喊进来聊聊伏牛山的情况。
“都督,你还没睡?”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卫将走了进来,正是此次作为张歹麾下三大卫将之一的李思安。
张歹抬起头:
“思安,你来得正好。坐。
李思安在案边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粥,一口气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道:
“都督,末将方才让人沿着关道两侧的山脊摸了一遍。宣武军的岗哨布置得很密,但也不是没有漏洞。”
“哦?”
张歹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说看。”
李思安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那草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记得很清楚。
他用手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鲁阳关两侧的山脊,东侧比西侧更陡峭,几乎无法攀爬。”
“但西侧的山脊,靠近清水河岸的那一段,坡度稍缓,有灌木丛和乱石掩蔽。”
“末将亲自爬了一段,发现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地带,大约可以隐蔽三五百人,而且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关内的部分营区。”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宣武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在凹陷地带的上方,用石块垒了一座简易的哨塔,塔上有两个哨兵日夜轮值。
“末将观察了半天,发现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大约有半刻钟的空档,那些人在哨下休息,哨塔上没人。”
张歹眼睛一亮:
“半刻钟?”
“半刻钟。”
李思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末将亲自计时过,从哨兵走下哨塔到新哨兵走上哨塔,中间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
“如果有精锐的山地武士能在这空档摸上去,就能拿下这个岗哨,之后,那个凹陷地带就可以作为咱们隐藏兵力的前哨阵地。”
张歹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己就是山棚出身,麾下当然有不少营头都是这种善于攀爬的勇士,但他想了一下后,还是摇头:
“思安,你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思安愣了一下:
“都督,那咱们就在这里干耗着?”
张歹抬起头,智珠在握:
“我已经有破关方法了。”
“再者说了,以敌将的布置,我总觉得这人应该是个知兵的,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漏洞。”
“所以让各部继续固守营地,但要继续派遣各营武士轮番出哨,进入伏牛山中!”
李思安见都督并没有向他解释破关方法是什么,他自己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就用力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之后的日子,张歹决定组织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以摸清宣武军的完整防御体系。
于是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一千五百神臂弓手就直奔鲁阳关下,对着关上不断攒射。
但只是攒射三轮后,后方观阵的张歹就令他们撤了回来。
于是,金声四起,关前的神臂弓手们就再次回营。
之后,保义军就在关下与宣武军对峙。
接下来的数日,双方都在加紧构筑防线。
康彦君在柳树坡挖了三道壕沟,立了两排拒马,筑了一座三层高的望楼。
望楼上的哨兵日夜轮值,盯着鲁阳关的方向,一刻不敢松懈。
李思安在分水岭脚下砍伐树木,堆成一道矮墙,又挖了陷坑,布了绊马索。他分出八百人成三班,日夜巡逻。
而关内的宣武军,也没有闲着。
关墙上的雉堞后面,日夜都有弓箭手值守。
关墙后方,又加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望楼和烟墩之间,不断见传令兵骑着快马来回穿梭,随时传递消息。
双方相距不过十里,却都没有发动进攻。
偶尔有宣武军的哨骑出关巡逻,远远看到保义军的营地,便勒马停住,观望片刻,然后拨马回关。
偶尔有保义军的巡逻哨骑靠近关墙,关上的弓弩手便会射出几支箭,将他们逼退,但并不追击。
两军就像两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峙的猛兽,各自伏低身体,露出獠牙,却谁也不肯先扑上去。
到后面,鲁阳关内外,双方的武士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看不见敌人,但敌人就在那里的紧张状态。
关上的宣武军武士每天早上例行巡逻,在关前跑上几圈,竖一竖旗帜,然后就缩回关内,再无明显动作。
关南的保义军武士也在每天傍晚时分点起篝火,击鼓助威,以震慑夜色中可能潜行的敌军。
没有大规模的冲突,没有惨烈的攻城战。
只有偶尔在山林中爆发的、三五人的哨探遭遇战,但也是一击就走。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与此同时,几乎是每一夜,张歹都会上设置在附近山头上的望楼,望着北方。
而终于,直到对峙的第十天。
一条火龙仿佛自天上而来,忽然就出现在了夜幕里,张歹一下就跳到了望楼下,对下面的牙兵们大吼:
“速速击鼓,命李思安率本军强攻!”
望楼下,数十牙骑顾不得黑,顺着平整好的通道直奔山下。
片刻后,一直枕戈待旦的三千保义军甲士举着火把鱼贯出砦,直奔鲁阳关下。
黑夜里,这一南一北两条火龙遥相呼应,然后一口咬在了伏牛山上的鲁阳关!
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