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人谈得上是真正自由的,即便是这支蔡州军的统帅张自勉。
当年随在赵怀安身边北上支援陈州的时候,张自勉能前后追随而不是作壁上观,就是因为他本性是个纯粹的武人,对于义看得是比较重要的。
他认为友军有难,自己坐视不管,那是不义的。
所以当赵怀安表现出他超人一般的意志以及仁义的本色后,张自勉就很自然地说服自己,说服麾下倒向保义军。
所以张自勉想屠戮吗?不想,但他没得选择!那些许州人把逼到了墙角。
实际上,那两座坞壁和宣武军有关系吗?有,但也就是靠近而不是真的铁杆核心。
可这些人却因为完全莫名其妙的地域矛盾就去招惹一支虎狼大军。
对于那些威福自视的蔡州军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挑衅!
而对于张自勉来说,这也是一种杀鸡儆猴,减少许州抵抗的一种手段。
这本来都是可控的,只要杀掉几个刺头,宣示强大就行。
可偏偏命运弄人,张自勉最骁勇的武将就这样讽刺地落水而死。
于是,一切都变了。
愤怒和荒诞的蔡州武士将一切都归结于那些许州人。
所以,很自然的,这群乱世中的武士用最乱世的方式宣泄着他们的愤怒!
于是屠杀就开始了
而下这个命令的是张自勉,但这是他真的要下吗?不是,他太晓得这样做的后果了,在保义军系统中,这是自绝于同僚,成为异类。
但张自勉必须保护自己的这些部下们!他下了,就是他一肩扛,万般有罪,全在他一人!而他要是不下,那麾下的蔡州兵在愤怒中必将酿成大错!
天下形势到这个程度,他要给兄弟们带上一条正路!
而天下到了什么形势呢?
有时候,张自勉觉得,如果不是这乱世,他会是个好的诗人,因为他总能细腻地察觉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
战争是残酷的,这是每个伟大的诗人都不断叙述的主题。
可只有张自勉这样真正入身其中才能明白,这句话只是道出了其中的万分之一而已。
在他的军队中,在天下任何一个队伍里,一个普通人,一个良家子,在一个残酷的乱世中,变成野兽只需要一夜。
因为战争从来不讲人情的道理,它遵从的是一种特殊的逻辑,那就是它天生要毁灭,毁灭你的良知,毁灭你的道德,最后让你成为它的奴隶。
其实,这样固然让张自勉这样的生于太平世而老于乱世的人来说,当然是唏嘘的。
可不得不说,这又是必然的。
对于必然,人是没有那么多的情感的,只有一种命即如此,我又能如何的甘愿。
因为,乱世的的确确来了!原有的道德和秩序真的就彻底崩塌了!
于是,这样的人格改变,在道德学家来说是沦丧,却对现实主义者来说,这样的改变没有好坏!
只有你是否适应时代的转变,甚至可以说是风从云,龙从虎,恰是时候。
可偏偏这世道变化太快了!
当所有人以为天下将以一个不可挽回的姿态崩溃时,偏偏吴王崛起了,他在一个最可能成功的地方,带着一群特殊的人以莽撞,理想的动作硬生生改变了这一进程。
如今的吴藩雄踞天南,在大唐的整个广域里,它创造了新的秩序!
而吴王更大的功业是,他竟然硬生生地让这些乱世中人真切地意识到,新的时代要来了。
于是之前已经完成乱世人格转变的武人们尴尬了,因为前面的时代已经关上,后面的时代却拒绝这些人进入。
这就是吴王!
他以一己之心而代天下人心,以一己之力而挽天下既倒。
你也可以说吴王遇到了一群特殊的人,如王进、高仁厚这些人,他们是这个沦丧时代的不合时宜。
哪里有刀的人会冻于棚屋,又哪里有一身本事的人会混到穷困潦倒呢?
但偏偏这些人在没有遇到吴王的时候,他们都是时代的边角料,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可当他们遇到吴王后,这些人却造就了这样的功业。
所以,如果时间仅仅是停留在这一刻,吴藩也仅仅只有天下半壁,那吴王都可以当之无愧称得上一句伟大!
因为,他让天下人都开始怀疑,甚至忍不住真的相信,天下真会太平!
而那乱世中的不义人,真会善恶有报!
吴王,你伟大!
我张自勉努力地想追上你,也想靠近伟大,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一部分,让大伙的故事有个好的结局。
可命运真的会成全这些时代夹缝中的人吗?
天行高九霄,是那么渺远,人类真的能被它看到吗?
再重要的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在继续。
继续这场战争。
就这样,举着火把的张自勉就这样凝望着上苍,直到旁边的儿子张惟盈低声道:
“父帅,弟兄们都看着你呢,要给大伙说说话吗?”
张自勉回神,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这群部下们。
他们的神态各异,有杀戮后的兴奋,有犯禁的不安,但更多的则是对一个让他们敬爱兄长离去的悲哀。
张自勉不愿意用好人,坏人来形容自己的这些部下,因为这两个词都太苍白了。
眼前的这些部下都是随自己一路走来的兄弟,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当然,那些被杀的也是人!
实际上,就在张自勉的思维出神至九霄上向上天发问时,他有那么一刻看见他和这群部下们的命运。
我,包括他们,都会死!死在这一战上!
这一刻,张自勉真的非常非常胸闷,他已经努力了!努力去做个好人了!
张自勉看着已经被抬上柴堆上的贺可知的尸体,看着他被擦拭的面容,最后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在了被火油浇淋的柴堆前,最后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
“老贺,你是我带出来的,却死在了我眼前,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
“天命变了,杀人者真的开始要偿命了!”
“但你放心,且在下面等着,等将来我打完仗,下去了,咱们再一起喝酒。”
说完,他将火把扔在了柴堆上,看着火焰万丈,吞噬着旧时代的遗骸:
“我们再无退路!”
张自勉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然后他抬起右臂,朝哪那个方向一挥:
“传令全军登陆。”
“今夜在这里过夜,明日我们北上偃城!”
“敢阻挡我军的,杀无赦!”
......
在蔡、颍联军向着许州进发时,中原主战场,从陈州、宋州、亳州、徐州、宿州、兖州这一大片广大的地域上,宣武军和保义军一方的交锋早就开始。
在今年初的时候,这片宣武军和保义军角逐的关键的确发生了两件事。
一个是徐州境内的丰县发生叛变,在袭击了隔壁的沛县后,投靠了宣武军一方。
之所以如此,是徐州内部权力斗争的外化。
在时溥死后,就出现了时溥儿子时的少君党,以及时侄子时丛的宗亲党,二者在这一年多来,斗争非常激烈。
而其中,时丛因为时是赵怀安的义子,所以很自然地就要连带反对吴藩以反对时。
当然,他给出的理由是,我徐土向为东方大藩,如何仰人鼻息而活?我们徐州人可以靠自己过得好,徐州,应该是我们徐州人的徐州,而不是再在上面求一个太上皇!
这些理由在徐州的青壮武人中非常受欢迎,这些人和老辈徐州武人不同,他们没参加过临沂之战,对于保义军的强大是没有清晰认识的。
当然,准确来说,保义军的强大其实也已经不需要到别人来亲自看了,看着南方虎踞龙盘的吴藩,谁都晓得差距有多大。
这些青年武人更多的也是和时丛一样,也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反对。
反对派是这样的,他所反对的不是你支持的,而是就在反对你!
于是,很自然的,这些人受朱温的支持就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徐州这样的环境中,能稍稍可以作为外部力量来抗衡吴藩的,也就是宣武军了。
而且,因为保义军在去年将大部分的力量和精力用以收复长江上游广大区域,所以不可避免地在徐州这边的存在感就弱了,再加上当时时年纪小,不负众心,自然在斗争中就处于下风。
可情况随着保义军彻底全据南方就改变了。
当楚州的周德兴带着一万五千主力前都督军,五千水军抵达徐州后,徐州都知兵马使张谏亲自率院内牙兵突袭府中的时丛,直接将时丛给软禁在了兴化寺内,至此持续半年的所谓少君和宗亲之争,才彻底告终。
而徐州的权力斗争的结果直接引爆了丰县叛变这件事。
因为驻扎在丰县前线的兵马使薛盛就是时丛的亲党,眼见着靠山倾倒,他走投无路终于投靠了宋州刺史朱珍。
而朱珍大喜过望,亲自带兵至汴水迎接薛盛,并且派遣李谠率精兵三千扎营于丰县西北的偃月冈,与丰县呈犄角之势。
丰县所在的区域是黄河的冲积平原腹地,所以整体地势低平,没有大型连绵山脉,仅零星分布低矮岗地,而其中最有军事价值的就是偃月。
其冈位于丰县西北七十里处,轮廓弯如偃月,因此得名,相对高度仅三丈,却是周边少有的高地,可作为屯兵驻军的瞭望制高点。
可以说,宣武军不战而收徐州西北门户丰沛二地,在中原大战的角逐中先下一城。
但就在朱珍找一文采之士将此军报送往长安报喜时,驻扎在陈州的王进就给他来了个狠的。
在三四个月的反复私下密商,亳州刺史宋兖州投靠王进。
但因为宋兖事不密,身边的人泄密于朱珍,后者大惊,点横勇都骑士日夜兼程,奔袭二百里,于亳州敲起晨鼓时杀入城内,于衙署擒拿亳州刺史宋兖。
也是到了亳州,朱珍才晓得其中始末,原来宋兖当年的幕主是之前的宋州刺史张,后者现在是吴王的老丈人,所以倾力拉拢宋兖。
亳州地方是中原大战的重要战场,如果能直接将亳州刺史宋兖给直接拉过来,那王进就可以从陈州直接进攻宋州,而不用再担心侧翼的安全。
可这个宋兖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当时看到保义军的确有主力部队开到陈州,但只论中原的兵力上,保义军是毋庸置疑的弱势一方。
这种情况下,宋不认为自己投靠后,能挡住朱温的报复,他可太晓得这个太尉的狠辣毒手了!
也是直到保义军将荆襄之战收官,并且让楚州的周德兴部北上至徐州后,且还在不断加强徐州方面的军力,宋兖的顾虑就彻底消失了,于是这才开始和王进眉来眼去。
宋兖是典型的长安系官员,虽然武功不盛,可在政治上却比寻常人更加敏感。
从这一次徐州兵力的调动,他就看出,这一次朱温是彻底惹恼了吴王。
虽然是朱温麾下的刺史,但宋兖从心里就没怎么看得起这个流贼,反而是吴王作为大唐的忠臣,其一路走来做的,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甭管你朱温托天子给吴王下诏十大罪,但你朱温什么人,也敢称大唐忠臣?
更不用说,就像赵怀安作为吴藩之主,对于下面的躺平看不过去,宋兖对朱温治下则有太多看不过眼的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以霸道行政,而不树以仁义,这以圣贤学标榜的宋兖看来就是草头一般。
于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素,宋兖选择举州投降了保义军。
奈何,到底是文臣,对于亳州的军队掌控并不严密,各军头的思想工作也没有细致去做,所以当朱珍带着已是强弩之末的骑军冲入亳城时,并无多少部队阻挡,这才让朱珍直杀入了衙署。
就这样,朱珍直接将宋兖给凌迟处死,然后匆匆带着后续赶来的部队赶往比毗邻陈州的边境县邑,鹿邑。
但到底还是赶得迟了,鹿邑早已被开入亳州的陈州刺史陈犨给占领。
陈自然就是赵犨,只是为了让儿子能娶吴王的妹妹,其全族都改回了本姓,陈。
本来就受吴王大恩,现在又成了一家人,陈家的这几个叔伯兄弟是真下死力。
年纪已经有六十三的陈犨与弟弟赵昶、赵珝率领骑军千骑,奔袭二百里,在涡河西岸袭击渡河的朱珍军。
而当时被朱珍派为先遣的事是一支招募军,是他从芒砀山一带招募的山棚军。
芒砀山向来是豪杰隐匿之所,龙蛇混杂,朱珍从中招募了一千多人,由宣武军配发甲械,军纪可以说是在宣武军中都是最差的。
而朱珍这一次将这支部队调发下来,就是为了惩戒亳州的背叛。
果然,自这支芒砀山山棚南下后,就一路洗劫永城等地,手段毒辣残忍,几乎将亳州当成了敌境。
而这支部队的劫掠也确实使得亳州本地的土豪不堪忍受而暴动反抗,却又被赶来的宣武军给镇压了。
于是所有反叛者都被吊死在了树上,沿着直道一字排开!
而这一次从陈州军的奔袭就是歼灭的这支声名狼藉的部队。
在涡水以西,陈犨带着骑军一人双马奔袭至此,直接将过河的宣武军拦腰截断。
于是,二月十九日,涡水西岸,晨雾未散。
陈犨手执丈八马槊,跨枣红河西大马,大汗淋漓地冲到了涡水河边,在看了一眼对岸骚乱的宣武军,暗自摇头。
这些宣武军的素质怎么这么弱?以前朱温也是挺能打的,怎么现在打入关中了,麾下兵就成这样了?
难道精兵都被朱温带入关了?
随着身后一阵更激烈的唢呐,陈犨没有再多想,只是将这事记在心里,然后在尺寸之地内完成了转马。
在他的身前,千余陈州骑士横亘在涡水沿岸,所有人都停止了攻击,任凭战马喷着白雾,马蹄轻轻刨着地面,似乎还想再冲一次。
但实际上,已经全无必要了。
此刻过岸的那支芒砀山棚军已经彻底溃散了。
陈州骑军只用了一轮冲锋就将这支没有纪律的部队给歼灭了。
这些好勇斗狠,自诩山中豪杰的山棚,在真正的骑军冲击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有挡住。
大量的山棚实际上在第一波打击下,就已经战死了,侥幸剩下的,这会全在惨叫地躺在河滩上,绝望哀嚎!
对于这些人,陈犨没有一丝怜悯,再次控制战马冲了过去。
于是,当千骑再次碾过战场,战场便彻底安静了。
而陈犨没有回头,带着
倒,有人被马蹄踏碎了胸骨,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在涡水西岸此起彼伏。
陈犨没有下令停止。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屠杀,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
“使君,这股贼寇已经溃了,再杀下去,不过是多费些力气。”身后的亲兵小声提醒。
陈犨没有回头,带着部队直接狂飙离去,留下满战场的肉泥。
就这样,只是用了不到三刻,陈州骑军就将过河的一千多名芒砀山山棚营头给歼灭!
而整个过程中,其他宣武军都站在涡水以东看着,没人试图过河。
而后面的时间,随着保义军和宣武军持续不断亳州这个方向聚兵,双方最终僵持于涡水一线,二分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