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午后。
偃城的北门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
张自勉骑在马上,缓缓走进了这座城,空气中弥散着大量的尘埃,整个城都是灰蒙蒙的。
自二月十二日从草偃口北上后,蔡、颖联军很快就击溃了城外的少数许州兵马,将城包围。
之后用从保义军支援过来的配重抛石车的轰击下,只用七日,联军就攻破了偃城。
此时,城中的百姓大多紧闭门窗,只有少数胆大的人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他们不知道这支打着保义军旗号的军队,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而且他们更加担心,这支军队中的蔡州人会对他们实施报复。
张自勉没有在街道上多做停留。
他直接策马穿过城中的主街,在子城的刺史幕府前勒住马。
这里是被入城部队最后攻克的地方,毕竟这里算是偃城的政治中心,自然也是抵抗最激烈的地方。
张自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门将,大步走进了厅堂。
看到在场忙碌的书记官们,张自勉大声问:
“清点战损了吗?”
张自勉的参军令狐师连忙快步上前,给张自勉递上一份初步统计的清单:
“回使君,刚清点完毕。”
“蔡州兵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一十三人。颍州兵......”
令狐师顿了顿:
“阵亡三百六十二人,伤八十九人。”
令狐师虽然之前和张自勉就屠杀已经投降的地方土豪一事起了比较大的冲突,但他还是能很好地分清工作和情绪,对要做的事依旧一丝不苟。
但听到这个数字的张自勉,却是眉头猛地一皱:
“颍州兵怎么伤亡这么大?”
令狐师沉声道:
“使君,颍州兵是第二批攻城的。”
“他们上城时,城上的箭矢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本以为没什么大碍。但那些颍州兵毕竟没经过什么大阵仗,在城墙下拥挤践踏,自己人伤了不少人。”
“后来抢夺钱库的时候,这些人又被库里的敌军杀伤不少,是以......”
张自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挥手示意令狐师退下。
令狐师犹豫了下,但到底还是放弃了说话,退了下去。
只因为令狐师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蔡州兵打硬仗打惯了,攻城夺垒是家常便饭,是以缴获也丰。
但那些颍州兵不同,他们是新附之军,训练不足,军心未稳。
这样的队伍,打顺风仗还行,可一旦遇到挫折,伤亡,或是看到满城的财货摆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能把持得住。
而令狐师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入夜后,偃城的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张自勉刚刚躺下,就被牙门将叫醒:
“使君!不好了!颍州兵在城里劫掠!”
张自勉翻身而起,抓起外衣披上,大步走出厅堂。
他登上衙署的望楼,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城中一大片坊区全都烧了起来,数不清的人影在街道上奔跑,满城都是哭喊声和尖叫声。
见此,张自勉怒不可遏,直接骂道:
“谁带的头?”
“是颍州兵马使赵璧麾下的一个营将,姓王,叫王翟。”
“他带着手下的兵,说是要搜查有没有宣武军的残兵藏在民宅里,结果一进门就开始烧杀抢掠。后来,其他几个营的人也不少跟着学了起来......”
“赵璧呢?他在干什么?”
“赵兵马使已经带人过去了,正在制止。”
张自勉没有再多问,他快步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带着牙兵向城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等他赶到现场时,赵璧已经将那王翟五花大绑,按跪在街心。
此时,那王翟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神色,嘴里嘟嘟囔囔:
“赵使君,弟兄们卖命打了一天的仗,死伤那么多,拿点东西怎么了?那宣武军在许州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咱们拿一点,不过分吧?”
“不过分?”
赵璧本来还没反应,可看到张自勉来了后,恼羞成怒:
“大王有令,纵是新附之地,秋毫无犯!你是听不懂军令吗?”
“可是......”
王翟还要再说。
赵壁抬起手,“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地在王翟的脸上。
王翟的脸瞬间肿得老高。
可王翟却并没意识到赵壁是在救他,在被抽肿脸后,满脸不可思议,最后竟口不择言说出:
“就许蔡州兵杀人放火?不许咱们点个灯?”
可这一次,他面前的赵壁只是阴沉着脸再不说话了,而在王的后方,一阵马蹄声响起。
再然后,跪在地上的王翟就感觉到脖子一痛,天旋地转,便彻底没有意识。
此时,冲到赵璧身边,张自勉将染血的刀震了一下,接着用刀挑着王翟首级上的发髻,递到了赵壁面前,冷哼:
“将这首级传于四门,有敢乱者,悉斩!”
赵看了一眼那无头尸体,艰难地抬头,对张自勉回道:
“喏!”
然后他就看着张自勉麾下的蔡州兵像驱赶牛羊一样,冲入各坊内,将里面劫掠的颍州兵给抡棍打出。
只是颍州兵是给抢老实了,可那些劫掠的财货又还会再送回去吗?
毕竟原先的主人,这会已经齐齐整整下去了。
然而,张自勉和赵璧虽然控制住了城中的劫掠,但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偃城地处许州通往南方的要道上,城中居民与周边乡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偃城西南半个城都陷入兵火后,没多久,类似于“保义军要屠城”、“蔡州兵要杀光许州人”之类的谣言,就像野火一样在许州的乡间蔓延开来。
因为担心真被蔡州兵报复,从城以北的大量地头、土豪都在带着宗族往许昌、阳翟一带撤退。
从临颍北上的土道上,到处都挤满了向北逃难的平民、车辆和牲畜。
地头土豪们将鸡鸭关在笼子里,悬在马车的两边,带着全家老小和徒隶逶迤向北,连这些掌握庄园、土地的土豪都开始举家搬迁,就可见许州地方对于这些谣言是从心里认可的。
而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些谣言能够传播得如此之快,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自己头上那位许州刺史李晖。
李晖是朱全忠的元从武人,精明干练,骁勇善战,深得朱全忠的信任。
在偃城失守后,他没有惊惶失措,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认为此刻保义军的主力斗都在陈亳一带,只凭借蔡、颖的这些兵马,想在短时间内吞掉整个许州是比较困难的。
其中蔡州与许州在忠武军时期就长期存在的地域矛盾更是可以被利用,只要让许州的百姓和土豪们对蔡州军产生敌视和恐惧,他们就会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后方给蔡、颖联军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于是,李晖派人将“蔡州人要杀光许州人”的流言散布到偃城以北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坞壁。
而随着偃城的确被颍州兵劫掠的消息从大量真实、私人的渠道传出来,即便再将信将疑的,在听到大量这些真实的消息后,也不得不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蔡州人可能真的会利用这一次配合保义军出兵,会整片整片的屠杀他
们,以报长久以来的私仇!
实际上,因为此前至少有二千以上的许州精锐成批投入保义军中,并在保义军的扩张中,在军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所以许州地方对于保义军内心其实是非常有倾向的。
如果换做是保义军北上,他们甚至会主动为王师带路,所以最大的一个战略失误就是将蔡、颖这支偏师用来攻打许州!
但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李晖的手段再如何,其实都还是可以能理解的。
直到从长安传来的一封朱温的口令送到了李晖这边,后者在思考了整整一日后,终于决定遵从指示。
于是,许州局面彻底崩坏。
而这决定,也酿成了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悲剧,不仅是颖、蔡联军的,更是李晖自己!
......
自从颍州兵劫掠偃城后,张自勉就将部队撤到了城外休整。
其本意是通过集训,稍稍整饬一下军中虚浮的军气,
然而,从偃城劫掠中尝到了甜头的颍州兵,以及部分蔡州兵中的无赖之徒,却并没有因为撤军而收敛下来。
尤其是,此前张自勉为了整顿军纪而杀了包括王在内的一批作乱武人后,情况似乎更加适得其反。
因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一批被杀的鸡都是颍州武人。
所以待二十一日,张自勉带着联军离开城,继续北上攻打下一座城邑,临颍时,军队的控制出现了重大问题。
当部队接到命令从偃城北上长社时,有不少颍州武士就开始脱队了。
他们倒不是做逃兵去了,而是各自拉拢一批人去地方上发挥藩镇兵的老传统。
蔡、颖二州虽然听保义军调遣不假,也是配属于保义军的中原军团序列,但他们其实依旧是各自独立的军镇,带着浓重的藩镇时代的行事风格。
此前藩镇军其实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若是在征讨期间,凡是敌人,不论是否平民,其头颅都可以被拿来核验军功。
此外,若是能攻破一座坞壁,抢到的财物更是不用上交,各人自取。
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实际上是此前各藩镇无法长期负担沉重的军费,同时又能激励藩内武士对外勇战的手段。
毕竟大部分藩镇可没有吴藩这般财大气粗,能一年二三百万贯地固定支出军费。
所以不能吃固定的军饷那就只能自筹了!
本来这事只是颍州军在弄,因为在蔡州武人看来,这种私自劫掠实在是太过于危险又挣不到什么钱的差事,只有苦哈哈的颍州军才会为了几贯钱去脱离主力部队。
可这时候,蔡州军这边又遇到了一事。
在部队抵达临颍,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已经没什么人的临颍后,张自勉命令踏白继续向长社方向哨探。
因为在张自勉看来,最近的许州军几乎没有组织过有效的抵抗,似乎在大踏步地将许州中部这一片抛弃给蔡、颍军。
这在张自勉看来是非常奇怪的,毕竟同是此前忠武军的同僚,他还是非常清楚许州的武德是多么充沛的。
可这支北上的哨骑却在经过一处密林时,被埋伏在这里的地方土团给袭击了。
虽然除了在第一时间被绊倒落马的蔡州武士外,其他人都是惊慌中突围了出来。
可那些落马的蔡州武士可是惨了,纵然都是有武艺在身上,同时尸山血海跑出来的,可面对数倍于己的乡下土团,他们还是寡不敌众,就被一拥而上的乡下人用竹矛给捅死了。
甚至因为此前的谣言,这些许州乡下人甚至用竹竿挑着这些死不瞑目的头颅,挂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以夸耀他们的武功!
看,我们杀的蔡州人最多!
其实,如果这些人土团能晓得,此时蔡州人的主力就在附近,也许他们就不会冒险伏击这一支踏白小队了。
但可惜没有如果。
当突围出去的踏白带着援军再次返回时,看着袍泽的头颅被吊在树下,怒不可遏,直接将这支由农夫和佃户组成的乡下土团给屠之殆尽。
而在杀光这些乡下人后,这些人又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人的巢穴。
在这些蔡州武士的眼中,你们这些本地许州人实在是不知死活,都是一群脑袋硬的憨种,所以这些人再次将此前的训令放在脑后,开始对那些社民露出他们本来就有的残暴本性。
这些蔡州兵像红了眼的饿狼一样,开始洗劫整片村社。
他们撞开那些用木条和泥巴糊成的院门,把藏在床底下的粮食口袋拖出来,把鸡笼里的母鸡抓出来拧断脖子,把灶台上积攒的带血的铜钱一把扫进自己的怀里。
但这还不够,他们开始了真正的屠杀。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被追上一刀搠死,妇女被他们从屋里拖拽出来,哭喊声、怒骂声与这些蔡州痞子们的狂笑声混在一起,令人不忍直视。
甚至,他们将这些老幼妇女的头颅都割下,用头发或绳索串成一串,挂在腰间或马脖子下,得意洋洋地打算拿回去领赏。
因为他们从这个村社中发现了大量的赃物,这明显是一处半民半匪的聚落。
只是他们忘记了,他们此刻所杀的这些老幼妇孺,手段实在是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而很快,报应就来了。
情况是从外出的颍州军、蔡州军回营的第二天开始出现的。
他们遇到疫病了!
最初,只是有人觉得头重脚轻,恶心想吐,大家还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用土方子胡乱灌一碗热姜汤也就不在意了。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一些军中的医匠在看了十余名相同症状的病人后,惊恐地猜测,他们是遇到了春疫了!
许州北部的平原上,虽然不像南方那些多雨的沼泽地带一样湿润,但入春后,土气蒸腾,雨水也开始慢慢增多,整个环境都成了一座巨大的温床。
而春日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各种老鼠、蚊蝇、跳蚤等害虫结束冬眠、开始大量繁殖。
尤其是乱世中的春天,当冬季战争造成的死伤者或因饥荒冻饿而死的人,其尸体在冬天会因为低温得以保存。
可一旦春回大地、冰雪融化,这些暴露在野外的尸体会在短时间内集中腐烂。
而同时春日又多大雨,这春雨一浇,直接将腐物带着流向河流、井水,污染水源。
所以当时蔡、颍联军的医匠们都以为,他们是遇到大战后必有的春瘟了。
只是他们很奇怪,去年冬天许州似乎并没有发生战乱啊!
这密集的尸体是哪里来的呢?可不等他们调查,军中的春瘟情况陡然加剧!
在临颍大营内,因为瘟疫造成的死亡率越来越高!
先是有人开始剧烈地呕吐,然后是腹泻,拉到整个人都虚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而因为腹泻而脱水的武士们,身体极度虚弱,有些人往往在营地中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还有人去搀扶,但很快,扶人的人自己也倒了下去。
仅仅只是四五日,无论是营地里,还是营地外的杂草丛里,到处都是蜷缩着身体、痛苦抽动的身影。
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精壮武士,只是几日内,就这样在昏睡中、抽搐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张自勉的这支北上队伍,很快就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还健康的武士们因担心染上瘟疫而开始逃跑,他们不想死在这么个鬼地方。
他们宁可去流浪山野,也不愿留在军中等死。
至于剩下的得病的,虚弱得只能留在营内,却也不再相信任何命令,只是拿把刀躲在树荫处瘫软着躺下。
因为军中已经开始流传,张自勉开始扑杀得病的兄弟了!
于是,军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放心彼此,只是找一处地方躺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然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