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张自勉的牙兵还曾试图收拢这支心理崩溃的部队。
但一切都是徒劳。
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这支原本被寄予厚望,准备北上作为奇兵的先头部队,在短短两三天内,就至少有小半数人失去了战斗力。
不是已经死了,就是病得奄奄一息,再要不就是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无奈之下,张自勉只得下令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带着两千多人一路狼狈地向后方的偃城回撤,那里还有两千多赵壁的部队。
但偃城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随着北上部队的溃散和溃兵的不断返回,疫病也开始大规模地侵袭后方营地。
其实,许州整个南部都已经出现了疫病传播的迹象,而且正往周边扩散。
其实这些蔡、颍军还是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那些看似还健康的武士奔往四野后,其实同样被感染了。
而在前军从临颍溃退后,这些溃兵就一窝蜂地拥入了偃城。
在偃城大营,他吸取了之前在临颖的经验,开始严查出现恶心、腹泻的人,有了这些症状的,就会被单独放在一片营帐里。
因为这些人也病得虚脱了,所以也没法反抗,可城此前被攻破后,损毁严重,缺医少药,有了症状的人也只能在帐篷里躺着等死。
但理论上这样控制了末端,那瘟疫的情况是会减缓的,但实际上情况却不是这样。
即便大批得病的都被送入疫病区,剩下的人还是在不断病倒。
这其实是这些蔡、颖武人对于瘟疫的完全无知,此时依然按照过去的习惯去营外的河流打水。
但军中的参军令狐师不同,他是来自保义军系统的,他最早对这场瘟疫如此突然就爆发就感觉到奇怪。
于是,令狐师不顾被感染的风险,接连询问了在外面病倒的那些武士,从中得出了一个发现,那就是这些武士在外执行任务时都喝过附近河流的水源。
有些人还喝过一些已经抛弃掉的村落里的井水。
于是,对此高度警惕的令狐师带着一队人赶去了这些地方,最后发现所谓的遗落的井水这会已经发臭了。
然后众人强忍着熏臭下去了水井,在里面捞出了被石头绑着投入水井里的尸体。
他们还想将尸体打捞上来,可尸体早就被泡得发烂,一碰就爆。
后面,令狐师他们又走访了好几处,发现临颍周边一片的村落几乎都是这样。
凡是水井处,皆被人为投入了尸体。
带着这个发现,令狐师他们就一路往城赶,要将宣武军丧尽天良、制造瘟疫阻挡颖、蔡联军北上的事报告给张自勉。
更让人恶寒的,这些宣武军根本就没把许州人当人,竟然在水井里都投放尸体。
要晓得这样一来,水井就毁了,甚至这一片的水源都会被污染,这聚落也就再没办法住人了,可谓是断子绝孙的恶毒手段。
但令狐师他们赶回的时候,偃城营地的瘟疫也彻底失控了。
一些和保义军接触过的老蔡州武人因为本能的警觉,以及看之前保义军的手段,猜测这瘟疫可能与恶寒、不干净的水有关,于是便想让上面弄些酒来喝,或者强迫自己将水烧开之后再饮用。
但他们人微言轻,也势单力薄,寥寥数人的做法根本无法改变整个营地被污染的现状。
毕竟在当时那个蒙昧的环境下,几乎没有人把不洁的饮水和正在爆发的瘟疫联系在一起。
在军议上,一些蔡、颖的军将们,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归结于春瘟的正常爆发,或是武士们吃多了那些从乡间抢来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瓜果导致的。
这些在战场上勇猛的武人们,完全没明白基础的军队卫生该如何做。
其实在唐式兵策上,对军营的卫生管理是有严格条例的。
可藩镇百年来,各藩基本维持着少量精锐牙兵为核心,逢战时再补充地方土团的动员方式,别说对卫生条例严格要求了,就是连军队的作战条例遵守的都不多。
一切就是图省事就行。
省事这种心态太普遍了,既然之前都可以,现在为什么不可以?以前都这样过来的,不也没事?
所以,当时蔡、颖联军的粪坑都是临时挖在营地外围。
而此刻早就被溢出的秽物填满,粪便四溢,恶臭熏天,招来了无数蚊蝇。
之前他们攻打城时,以及在城里劫掠的尸体,也只是被运到城外随意挖了个浅坑掩埋。
春天的时候野兽都出来觅食,尤其是嗅觉灵敏的,总能被腐肉的气味吸引过来,刨开浮土,将这些尸体拖出来啃食。
于是,尸体残破一地,被乌鸦和食腐兽啃噬,剩下的残肢也在烈日下发臭腐烂,流出褐色的脓水。
所以说,这一切哪里只是因为敌人的恶意破坏,能大爆发,从来都是内外交加。
而当令狐师返回后,将自己的发现汇报给张自勉后,后者咒骂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开始控制水源,同时调发城里的壮丁来医帐照顾病员。
但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照顾他们的偃城人本来就仇恨蔡州兵,只是形势比人强,但做事也是能拖就拖。
可即便如此,这些城人也没有任何防疫的知识和经验,在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怎么照顾蔡、颍武士呢,自己也跟着病倒了。
瘟疫爆发的第四天,开始出现大面积死人,而且一死就是一批。
死去的人被裹上一条草席,像叠柴火一样被堆在一起,然后由几个戴着湿布巾的偃城人抬到远离营地的一个大坑里,草草烧掉。
而又过了三天,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开始在军营中蔓延。
仅仅三天时间,就已经有超过百名武士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联军营地内部的死亡率在短短数日内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峰值,每天都有数十人死去,甚至一度有每天二三百人的记录。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一般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一日死的怕也就是这么多。
到后面烧尸体的柴禾都来不及准备了,只能直接往沟里扔。
运送尸体的板车,从早到晚,吱呀吱呀地在营地里来回穿梭。
每日营里都有人发疯。
要是在以前,这样疯狂的集体狂躁早就引发营啸了,可这会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提刀砍人了。
整个大营,一片绝望。
就在这种人人自危,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时候,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了偃城。
二月二十八日,在大概子时的时候,火光从蔡、颍军的粮仓烧起。
起初只是一个小仓被点了,但被北风一吹,火舌立刻舔舐上了周围低矮的木屋和茅草棚顶,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整条街就被大火吞噬。
更糟糕的是,大火很快借助风势蔓延到了附近的码头,那里刚好存放着从后方转运过来,准备分配给北上部队的大量军粮、草料和桐油。
几乎可以肯定,这场大火是人为的。
此前一直伏在偃城的宣武军看准了蔡州军虚弱的机会,在半夜放火烧了已无人看守的粮仓。
后面,虽然有几个身带火镰和引火物的可疑人被抓住,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火势不断蔓延,当蔡、颖两军的驻城部队,还有大量的偃城人,带着水桶、木盆等一切能找到的盛水工具,从四面八方仓促赶来时,半个城池已经被席卷在一片熊熊烈火之中。
因为偃城是被张自勉当成攻略许、汝的前进基地,所以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油料、麻布和粮食。
而这些东西在火焰中全部都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热浪灼人,爆裂四溅将附近救火的人都点燃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悲哀的是,此前因为绝望的氛围,城内的不少蔡州武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所以在大火蔓延到城内军营后,这些人都没能跑出去。
大概一个营二百多的蔡州武士就这样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
当大火终于在第二天凌晨被控制,此时整个仓库区和半个南城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联军的后勤可以说被彻底摧毁了。
尽管对宣武军的道德可以最大程度的鄙夷,但他们在军事手段上的打击无疑是精准的,在瘟疫和无粮的双重困境下,这支偏师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此时,浑身乌漆嘛黑的张自勉双眼无神地跪在废墟前,附近到处都是疲惫的救火队伍。
在他的旁边,刚把大火损失弄清的赵璧奔了过来,慌神道:
“城存放的所有粮,所有物资都被烧完了。”
“现在咱们剩的粮食就是大营里的那些,而水军前日刚回颍州转输物资,一时半会根本赶不来。”
“使君,怎么办!”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此刻,张自勉失神地看着那废墟上的黑烟。
一切都没了!一切都烟消云散!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他们的审判?
之前,他以为自己会遭遇宣武军精锐的反击,会与敌人展开激烈的攻城战或野战。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敌人的刀剑,却等来了天灾人祸!
看着那边同样跪在地上哭泣得和孩子一样的部下们,这些从来都不可一世的武士们,只能绝望嚎哭,悲叹命运的不公。
这,或许就是乱世之中,无视生命,践踏天理所带来的最直接的报应。
但对于张自勉来说,痛苦却还未结束。
三月一日,夜。
营中已经没有多少能站着的士兵了。
那些没有染病的蔡州兵和颍州兵,也大多人心惶惶,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堆旁,低声讨论着如何才能安全地撤回陈州和蔡州去。
“咱们是为了什么来的?”
有人问。
“说是北伐,说是替吴王打天下来了。”
“可现在,咱们连长社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已经有一半人没了。”
那人低沉的声音道:
“那些没死的人,十有八九也活不了几天了。你看着吧,明天天亮,这大营就是一排又一排的空帐篷了。”
没有人反驳他,在部队折损病倒一半,连粮食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谈呢?
三更时分,大营的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一个颍州兵的营将,带着他手下仅存的不足百名还能走动的士兵,悄悄卷起帐篷,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干粮和箭矢,趁着夜色,沿着溵水南岸的小路,往陈州的方向溜了。
他们甚至没有向中军大帐报告一声。
这个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个大营的防线在静默中迅速崩塌。
先是那些颍州兵,他们本来就是临时征调的新附兵,对保义军的认同甚至不如这些蔡州兵。
如今,瘟疫肆虐、伤亡惨重、粮仓被烧,他们从心底里认为,这一仗已经输了。与其留在这里白白送命,还不如趁着没人管的时候溜之大吉。
于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一拨又一拨的颍州兵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淌过浅浅的溵水,消失在南方浓重的夜色中。
蔡州兵虽然军纪相对严整,但看到盟军已经跑了大半,加上营中每天都有人死去,那些还没有病倒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天亮时分,连蔡州兵中也开始出现了零散开小差的现象。
先是三五人结伴去“找水”,然后一去不返,接着是整伙的蔡州兵扛着弓刀,挑着干粮,驾着偏厢车和系在岸边的小船,向后方退去。
三月二日是一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天地之间没有一丝风。
张自勉走出大帐,看到稀稀拉拉的营地,一条条空帐篷歪倒在地上,昨夜逃亡的人甚至来不及收拾那些被褥和甲械。
留在营地中的士兵,脸色蜡黄,眼白充血,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用无神的目光望着荒凉的营地。
没有人再谈论那些溃逃的人,甚至根本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
张自勉就站在军帐前,实际上,昨夜溃兵出现时他就已经站在这了,但他终究没有下令镇压,而是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这些部下们各自逃命去了。
赵璧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也沉默了下来。
他手下的颍州兵几乎跑光了,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兵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溃散的。
那些平时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部下们,在瘟疫面前,在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抬进隔离帐篷然后在几天内死去之后,全都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
人心散了,权力也就没了。
“使君......”
赵璧开口,一夜之间的声音就哑了:
“我们撤吧,撤回颍州,撤回蔡州,留在这里,除了搭上更多兄弟的性命,什么也得不到了。”
张自勉努力想说话,可字到了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最后他蹦出一句话:
“那怎么和吴王交代,又怎么和王大都督交代?”
赵璧脸色惨白,初时无语,后也只能讲:
“大王和大都督会理解咱们的,此非战之罪,奈何天命如此,如之奈何啊。”
可张自勉却没有回答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壁以为他已经不会开口了,然后张自勉缓缓点了点头。
三月三日拂晓,蔡颖联军在大溵水北岸的营地,彻底空了。
这支从陈州乘坐二百艘运河大船浩浩荡荡北上,号称要攻克许州、直接威胁汴宋侧翼的蔡颖联军,就这样在瘟疫和诡计下崩溃。
很自然的,原定王进准备让张自勉率所部攻入许州以吸引汴州军的注意力的计划,事到如今,也只能流产。
而这对于王进的整体战略会产生什么影响,目前还不得而知。
过了大溵水后,颍州军和蔡州军就分道扬镳了。
其中颍州兵马使赵壁带着大概只有五百人不到的颍州军灰溜溜地往颍州方向去了。
在过程中,他们需要经过陈州,赵壁在这里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写了一份亲笔信,将他们入许州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一一汇报给了王进。
他让人将书信送到了溵水以东的陈州方面,让他们将信件转交给王进,至于他自己则颇有点无颜见江东父老,带着残兵败卒一路向南,往颍州方向去了。
而另外一边,张自勉带着不足千人的蔡州兵,一路往西南方向撤退。
行至蔡州境内时,又有一部分人因旅途疲惫而骤然染疾,倒在了离家乡最后几十里的土路上,整支队伍已经疲惫得连一个完整的队列都排不出来了。
而其中病倒的,就包括张自勉的儿子,张惟盈。
张惟盈今年才十七岁,是张自勉唯一的儿子。
他从小在蔡州长大,读了几年书,也习练弓马,性格温顺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这次北上,他本不该随军的,张自勉觉得此战把握没那么大,所以就不想让儿子跟着。
可张惟盈却苦苦央求父亲带上自己,说:
“儿及冠,却还没经历军旅,难道父亲能护持儿子一辈子吗?”
张自勉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儿子带上了。
可他没有想到,儿子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张惟盈是跟随张自勉的牙门将们一起行动的。
他年轻,身体也算强壮,又跟着牙帐左近,与那些病区隔绝,所以一直就没有中招。
直到将要到蔡州时,连日行军疲惫,张惟盈终于病倒了。
当天夜里,张自勉正在大帐中与几名牙将商量在蔡州外面隔离,这样不会带着瘟疫进入蔡州。
忽然,一名蔡州牙兵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
“使君!小郎君……………小郎君他发高烧了!”
听到这话,张自勉轰地一声冲出了军幕。
等他冲到张惟盈的帐篷时,看到儿子蜷缩在行军榻上,脸色发红,额头上盖着一块冷湿的布巾。
听到脚步声,张惟盈微微睁开眼,看到是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惟盈,别怕,爹在这里。”
张自勉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镇定。
张自勉转头对医官道:
“用什么药?需要什么?你说,我让人去办。”
医官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使君,小郎君这......来得太急。”
“末将试了几种方子,都没能压住,眼下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张自勉没有说话。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握着儿子的手。
帐篷外,夜风呜呜地吹过,远处的营帐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咳嗽声。
那是其他染病在隔离的蔡州武士在痛苦中呻吟。
半夜里,张惟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温越来越高。
张惟盈偶尔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帐篷顶,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喊“娘”,有时喊“爹”。
整个夜里,张自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子时刚过,张惟盈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慢极慢。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合,仿佛在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自勉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儿子的嘴边。
之后,他便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停止了。
张自勉在榻边坐了很久。
久到军中的其他牙将闻讯赶来,却也是站在外面看着;久到帐篷外的篝火已经添了三次柴;久到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低声道:
“把惟盈的尸身烧了吧。骨灰......装好,带回蔡州,交给他娘。”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没有人看到张自勉脸上的表情,早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