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零三章 :迷雾
    翌日,三月初五,吴起台以南。
    这一场春雨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漫长。
    从初四午后开始,雨水便不断从天空中落下,到了今天清晨,雨势非但没有转弱,反而变得愈发绵密,将吴起台周围数十里的田野、村落和道路全部浸泡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中。
    昨日还能勉强辨认的树林和土坡,此时都只剩下朦胧轮廓。
    此前被数千武士踩踏过的土地已经彻底化作泥潭,哪怕只是穿着草鞋走路,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更不用说那些披着铁甲、携带装备的武士。
    保义军前营,一名队头带着手下武士沿着新挖出的排水沟巡视。
    这条水沟是昨夜冒雨挖出来的,原本还只有半尺深,可到了今日清晨,沟内已经积满浑浊泥水。水流裹着枯草和木屑不断向低洼处涌去,沿途又冲垮了几段松软土壁。
    队头看了一眼,朝身旁部下喊道:
    “再去找些人,把这里挖深!”
    “告诉后面的营头,帐篷不要扎在水沟旁边,往土坡上挪!”
    那部下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向后走去。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脚下靴子就陷入泥地,用力拔了两次,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泥水里。
    附近几名袍泽看到这一幕,全都笑了起来。
    那武士狼狈地爬起来,低头看着沾满泥浆的军袍,忍不住骂道:
    “笑个屁!”
    “老子摔了,你们待会也得摔!”
    笑归笑,还是有人伸手将他拉到较为坚实的土坡上。
    这样的景象,在保义军各处营地随处可见。
    火堆无法升起,衣服无法晒干,道路无法通行,就连平日里最为寻常的一顿饭,也要耗费比往常更多的力气。
    粮车陆续抵达营地,却没有办法继续前行,伙头兵只能带着辅兵走到官道边,将一袋袋粮食扛下来,再用肩膀送到各部营地。
    柴薪同样如此。
    干燥木柴原本就不多,运到营地时还被雨水打湿了不少,武士们只能在低矮棚子下面升火,再用木楯和蓑衣遮挡风雨,好不容易才让几口大锅冒出热气。
    尽管如此,保义军武士的处境还是比宣武军好上一些。
    他们抵达吴起台的时间更早。
    大部分粮车和帐篷已经在雨势彻底变大前送到军中,附近几座村落也提前被各军控制,至少能让大部分武士找到避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赵怀安这些年始终舍得在军队后勤上花钱。
    保义军经常远征。
    从淮南到中原,从江汉到齐鲁,武士们早就习惯了在复杂天气中扎营。
    哪怕是刚刚扩充不久的厢军,也会在老兵催促下挖掘排水沟、铺设茅草,再用木板垫起粮食和箭矢
    许多事情看起来不起眼。
    可真到了连绵雨日中,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便能决定一支军队是否还有力气打仗。
    巳时初刻,张满带着手下武士蹲在一处简陋棚子里喝粥。
    粥里没有多少羊肉。
    粟米和豆子倒是放得不少,里面还加了一些盐,热腾腾的粥水进入肚子后,驱散了不少寒意,让人重新有了一点精神。
    徐大眼端着粗瓷碗,将最后一点粥水喝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
    张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
    “你昨晚不是才刮过锅底吗?”
    “怎么今天还跟饿死鬼一样?”
    徐大眼有些不好意思:
    “队头,我饭量大。”
    “饭量大不是坏事。”
    张满说道:
    “等真上了战场,你可别只顾着往后跑。多砍几个脑袋,升进衙军,以后顿顿都能多吃一碗。”
    周围的厢军们都笑了起来。
    徐大眼也跟着笑:
    “队头,你放心。我昨日都敢割脑袋了,今日还怕砍脑袋?”
    张满摇了摇头:
    “活人的脑袋会还手,哪有那么好砍。”
    他说完之后,放下粗瓷碗,望向棚子外面的雨幕。
    营地中到处都是忙碌的厢军。
    有人在重新加固帐篷,有人在修补排水沟,还有人用木楯和长枪搭建棚子,尽量给军械和粮草遮挡风雨。
    远处的吴起台隐约可见。
    昨日插在土坡上的首级仍然没有取下来。雨水冲刷了一整日,那些脑袋已经变得越发惨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远远望去,极其人。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也没有出营,双方隔着雨幕互相窥视。
    不时有小股踏白沿着沟渠和田埂向前摸索,可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对面便会射来几支软弱无力的箭矢,提醒他们宣武军还盯着他们。
    张满看了一阵,忽然皱起眉头:
    “今日不打了?"
    旁边一个老厢军说道:
    “这怎么打?”
    “昨日朱卫将带着衙军上去试了一次,连第一道沟都没填平。今日雨水更大,沟里的水都快漫出来了。”
    “人披着甲走过去,不等爬上吴起台,就先累得趴下了。”
    张满点了点头,道理确实如此。
    天气不由人,在这样的雨势中强攻吴起台,只会徒增伤亡。
    可王大都督显然也没有让所有人彻底闲下来。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名虞侯冒雨走了过来,站在棚子外面大喊:
    “张满!”
    张满连忙放下瓷碗:
    “在!”
    “赵都将有令,你队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去北面的营地帮忙搬运粮食。”
    “领命!”
    虞侯说完就走。
    张满转过身,看向正在休息的厢军:
    “听到了没有?”
    “半个时辰后干活。”
    周围响起一阵叹气声。
    有人忍不住问道:
    “队头,北面不是有两个卫吗?”
    “他们自己没有人搬?”
    张满瞪了此人一眼:
    “上头让你去,你就去。”
    “哪来这么多废话?”
    那厢军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张满带着五十名厢军离开营地。
    他们披着蓑衣,沿着一条被踩得稀烂的道路向北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装载粮食和柴薪的牛车经过,还有武士拉着绳索,将陷入泥浆的车轮一点点拽出来。
    北面的营地依旧插满军旗。
    旗帜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营门附近还有披着蓑衣的武士来回巡视,看起来与其他营地没有任何差别。
    可张满进入营地后,很快就察觉出一些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武士聚在帐篷中喝粥,也没有人蹲在棚子下面烤火,除了少数负责看守营门的武士外,大片营帐中都看不到人影。
    张满掀开一顶帐篷。
    里面整整齐齐铺着茅草,角落里还堆放着几床毡毯,却没有任何人使用过的痕迹。
    跟在他身旁的徐大眼也看出了问题:
    “队头,这里的人呢?”
    张满皱起眉头:
    “少问。”
    “上头怎么安排,自然有上头的道理。”
    一个身穿铁甲的虞侯很快走了过来,指着营地中的几辆粮车:
    “你们是来搬粮的?”
    张满抱拳:
    “是。”
    “每人扛一袋,送到南边赵又本指挥使的营地。
    虞侯说道:
    “路上有人问起来,就说北面地势积水,粮食容易受潮,要转运到南边。
    张满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大概。
    这些粮食显然不是担心受潮,因为北面营地里的人根本就不在。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招呼手下开始搬运粮袋。
    一袋粮食足有数十斤。
    若是天气晴朗,扛着走上几里路也算不得什么,可现在道路泥泞湿滑,厢军们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在地。
    张满扛起一袋粟米,正准备离开,旁边的虞侯忽然提醒了一句:
    “帐篷不要动。”
    “旗帜也全部留在原处。”
    张满点了点头:
    “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可等离开营地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北面那些空荡荡的营帐仍然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和正常宿营别无二样。
    从吴起台方向望过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两处营地早已只剩下一个空壳。
    空出的营地,正是中都督府下前卫孙传部,以及衙内无当都霍彦超部,二人是在今日辰时之前,带着部队悄然离开吴起台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就连许多保义军军将,也是在两人拔营离开后才收到消息。
    这两卫武士没有携带太多辎重。
    除了一日口粮、必要军械和少量药材之外,帐篷、锅釜、木料和大部分粮食全都留在原处。
    为了掩人耳目,营地中的旗帜也没有拔走。
    每隔一段时间,还有少量武士在营门、哨塔和各处帐篷间走动。
    到了饭点,留守的人甚至会在营地中升起炊烟,让远处窥视的宣武军无法察觉异常。
    孙传威和霍彦超两卫没有走官道。
    他们沿着东面的田野缓慢前进,尽量借助树林、沟渠和村落遮蔽行踪。
    雨水给行军带来了极大困难,可同样是这场雨水,也遮蔽了他们的踪迹。
    世间万物就是这样,有一弊,就有一利。
    以往能够看出数里远的原野,此时隔着几百步就已经无法辨认人影。
    哪怕偶尔有乡民和流民远远望见保义军武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穿过泥泞道路,将消息送到宣武军中。
    两卫兵马的速度不快,实际上也走不快。
    他们披着蓑衣,向着东北方向出发,直接绕过了吴起台。
    有武士在泥地中摔倒,有大车陷入沟渠,还有几名武士因为受寒发起高热,不得不留在附近村落中,由当地乡人照顾。
    可孙传威和霍彦超却始终没有下令停步,因为大都督有令,必须于明日抵达敌军侧后方。
    是的,借着这次大雨,保义军完成了偷梁换柱,让两支精锐衙军成功转进到了战场的东面。
    而对此,别说宣武军了,就是保义军中也是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到了下午,吴起台附近的保义军营地依然十分热闹。
    北面空出的两处营地被赵又本和张义府所部厢军接管。
    这两个厢军卫合计六千人,原本只负责在后方搬运粮草、修筑沟渠和守卫营寨,如今却要尽量将声势做足。
    赵又本在营地中巡视时,不断对各处武士交代:
    “火不能少。”
    “入夜以后,每处营地都要点起来。
    “哪怕雨再大,也要想办法点火。
    “旗帜更不能动。”
    “各都轮流派人巡营,路上遇到其他军的人,不许乱说话。”
    一个厢军都头忍不住问道:
    “都将,若是宣武军打过来怎么办?”
    赵又本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怕啊!”
    “我们只是外围,里面却有小一万的保义军衙军,怕?我怕那些宣武军不出来!”
    那都头有些尴尬: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赵又本知道这些厢军心里没底,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放心。”
    “天塌下来,也有前面的衙军先顶着。”
    “你们把事情做好,大王不会亏待你们。”
    赵又本说完,又冒雨向下一处营地走去。
    这一整日,吴起台以南的保义军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前方依旧有披甲武士轮流列阵,踏白依旧在不断探查周围地形,军依旧沿着营地挖沟、修路、转运粮草。
    吴起台上的许唐几次派出骑兵和轻装武士试图打通和北面的交通线,可放出去多少,就死多少。
    于是,许唐最后也只能作罢,不敢把仅剩的少数精锐骑士拿去填这个无底洞,只能等朱、庞二帅派遣突骑冲进来了。
    直到夜幕降临,雨势仍然没有减弱。
    ......
    戌时,王进大帐。
    外面的雨水顺着流苏不断低落,帐前一片泥泞,只能铺设木块作为通道。
    军帐内,炭火烘烤着,韦金刚、李简、张虔裕、高钦德和姚行仲五人脸上带着红晕,围在沙盘周边。
    孙传威、霍彦超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提起他们去了哪里。
    此时,王进接过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低头看了一会,问道:
    “朱珍、庞师古所部已经抵达明台寺?”
    “人数呢?”
    负责收集消息的校事虞侯回答:
    “昨日渡过涣水的宣武军很多。”
    “踏白隔着雨幕,无法看得太清楚,只能确定至少有三万余人。”
    “此外,吴起台本身还有许唐六千军马。”
    “具体人数,恐怕要等雨停后才能看清。”
    王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明台寺和吴起台相隔十余里,只要朱珍愿意,随时都能带领大军南下支援许唐。
    这件事并不出乎预料。
    朱珍渡过涣水,本就是要与保义军争夺战场主动权,而明日,他们将继续南下,进逼吴起台。
    姚行仲站在沙盘旁,皱着眉头问道:
    “明日打不打?”
    王进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要看雨什么时候停。”
    “若是明早还下,就继续休整。”
    “若是雨停了,就打。”
    张虔裕说道:
    “吴起台下面的积水不少。”
    “即便雨停,泥地一时半会也干不了。”
    “强攻不易。”
    王进点了点头:
    “所以更要打。”
    “不拿下这里,我们腹背受敌!”
    一众军将点头。
    说完这个,王进将一面帛书掏了出来,而一众军将一看这帛书的样式,齐齐单膝跪地捶胸口。
    只因这帛书,正是大王王诏!
    王进展开后,直接朗读:
    “王卿,此战皆由你,我率军在后,盼你捷报!”
    然后王进收起诏书,对众将沉声道:
    “大王在后面看着咱们!这一次,必扬武中原,让天下少十年涂炭!”
    “明日,各部按此前调度布阵!万胜!”
    “万胜!”
    得知大王率大军殿后,此前还有点紧张的诸卫将们再无不安,认为此战必胜!
    大王就是全军的精神信仰!
    而那边,等诸将都走后,王进看向沙盘上的吴起台和明台寺,伸手挪动了几面小旗,放在了战场的东面。
    门外的春雨仍然下个不停。
    王进还在思考着,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一直到子时前后,这场下了将近两日的春雨才终于停歇。
    最先察觉到雨停的,是负责守夜的保义军武士。
    这些人披着蓑衣,站在营门岗哨上,原本已经习惯了雨水飘在脸颊的感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大雨停了。
    于是,下一刻,他们又意识到,雨停了,那决战就来了!
    所以明日,所有人都将上那泥泞的战场!一决生死!
    年轻的武士们,渴望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