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一十七章 :暮成血
    戴思远这一冲,是真正的义无反顾。
    实际上,他也晓得自己是必然要死的。
    但,戴思远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带出来的这些,已经是朱珍大纛前最后一股能称得上成队的兵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接替他们。...
    夜风在帐外盘旋,如刀割面,卷起营帐边缘的麻布,发出猎猎声响。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几乎熄灭,又顽强地亮了起来,在朱珍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站在原地未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吞口——那是一块被磨得温润的青铜,刻着“萧县朱氏”四字,字迹早已模糊,唯余凹痕如旧伤。
    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冷风裹着草腥与铁锈味灌入。一名牙兵半跪于地,甲叶铿然:“禀朱帅,斥候回报,吴起台西南三里处,发现保义军哨骑六骑,皆披黑甲,马衔枚,不点火把,绕台而巡,已伏击我两支游哨,斩首三人,夺马两匹。”
    朱珍眼睫一颤,却未抬眼,只缓缓将右手覆于刀柄之上,指节泛白:“可辨旗号?”
    “未见大纛,但鞍鞯侧悬铜铃,铃舌以朱漆封死——是王进亲卫‘噤声营’!”
    庞师古前脚刚走,这消息便如冰水泼来。朱珍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噤声营……不鸣铃,不燃火,不立旗,专为刺探虚实、断敌耳目而设。他们来了,说明王进已知我军欲争吴起台,且判断我军必取此地为犄角。”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比我想得更早一步。”
    牙兵垂首:“另,东岸苇荡中浮尸七具,皆我军斥候,喉断,尸身缚石沉水,唯留发辫浮出水面——是保义军‘水鬼队’所为。他们早在三日前便已泅渡涣水,埋伏于南岸芦苇深处。”
    朱珍闭目片刻,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传令,各营即刻整甲,寅时三刻造饭,卯时初刻拔营,辰时正刻,全军列阵于北岸浅滩,准备渡河。令朱裕部先行,以轻舟三十艘为先导,每舟载弩手四人、长槊手二人、盾卒一人,舟首设牛皮挡箭棚;中军次之,重舟二十艘,载步甲千二百人,分作三列;后军押粮辎重,缓行十里,随时策应。”
    牙兵抱拳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灯芯哔剥。
    朱珍踱至案前,展开一张粗麻所绘的涣水舆图。图上墨线潦草,吴起台仅标一圆点,旁注小字:“台高五丈,夯土夹石,顶有残垣,可容三百人守,台西三十步有枯井一口,井壁凿阶,直通地下暗渠,疑为前朝屯兵秘道。”——这是他昨夜亲率十名精锐潜入台下,借月光拓印所得。
    他指尖划过枯井位置,忽而停住。良久,他抽出匕首,就着灯焰燎去刀尖一点锈迹,而后俯身,用灼热的刃尖在图上枯井旁狠狠一点,烫出一个焦黑小洞。
    “王进若知此井……”他低声自语,“便不会派噤声营绕台而巡,而会直接遣人入井探路。”
    帐外忽闻鼓声三响,非战鼓,亦非更鼓,乃是宋州军中特制的“哑鼓”——鼓面蒙双层生牛皮,鼓槌裹麻,击之沉闷如腹鸣。此鼓只于绝密军议或临战前夜敲响,一响聚将,二响议事,三响……便是破釜沉舟。
    朱珍抬头,眉峰微扬。他知是庞师古所击。
    果然,未及半盏茶工夫,帐帘再掀。庞师古一身玄甲未卸,兜鍪抱于左臂,右掌按在腰间横刀鞘上,甲叶犹带夜露寒气。他未请示,径直走入,将兜鍪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帅,”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刚点了将校十七人,当着他们面砸了三面军鼓,烧了两卷行军簿,撕了四道后撤令。”
    朱珍抬眼。
    “我说,此战若退,不必等军法司来砍我的头——我自刎于吴起台下,头颅悬于台门,给全军看清楚:怕死的人,连尸首都配不上一块囫囵土!”
    朱珍默然,忽而一笑,竟从案底拎出一坛未启封的黍酒,拍开封泥,倒满两只粗陶碗,一只推至庞师古面前:“你既砸鼓,我便奉酒。此酒无名,是去年秋收时,我命人用萧县老窖泥封的,本想待克徐州再饮。”
    庞师古端起碗,未饮,只盯着酒液晃动:“朱帅,你信运,我信数。”
    “何谓数?”
    “天时、地利、人和,加一处,便是胜数。今日天时不利——荧惑犯斗,主兵戈血光;地利,吴起台虽险,然南岸地势开阔,利于保义军骑兵驰突;人和……”他顿了顿,“我两军从未合练,朱裕部善守隘,你我部善野战冲阵,强拧一处,如左手执弓、右手引弦,力不相济。”
    朱珍捧碗而饮,酒液入喉如刀:“所以呢?”
    “所以我明日布阵,不依常法。”庞师古忽然起身,解下腰间皮囊,倾出十余枚青石子,于案上摆成三列:“我将前军五千人,布成‘雁翅反啄阵’——左右翼各两千,尽是披甲持矛的老卒,阵锋斜向内收,形如鹰喙倒张;中军三千,则为‘磐石阵’,皆持巨盾、重斧,蹲踞不动,唯待号令。此阵不求击敌,但求钉住——钉住王进前锋,钉住他中军调度,钉住他每一寸推进的节奏!”
    朱珍凝神细看石子阵型,忽而颔首:“此阵……似曾相识。”
    “是。”庞师古指尖拨动一枚石子,“三十年前,魏博田弘正讨李师道,于东平以五千磐石军硬抗其两万铁骑冲击,半日不溃。田帅战后言:‘非我军强,乃彼军急,急则生躁,躁则失度,失度则刃自折。’”
    朱珍目光灼灼:“你欲诱王进躁?”
    “不。”庞师古摇头,“我欲让他不敢躁。”
    他指尖重重叩在中央石子上:“此磐石阵,不设将旗,不鸣金鼓,士卒皆以口令传递号令。王进若攻,我阵不动;若疑而迟滞,我阵亦不动;若分兵迂回,我阵仍不动——直到他耗尽耐心,不得不亲督精锐,以雷霆之势破我中军。那时……”他抬眼,直视朱珍,“你的中军,便在他雷霆劈下的瞬间,从侧翼洼地杀出,截其腰脊!”
    朱珍久久不语,忽而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入甲缝,洇开一片深色:“洼地……可是台东那片沼泽?”
    “正是。”庞师古点头,“我已遣工兵百人,昨夜以苇席铺路,泥浆下埋木桩三十根,可承千人奔袭。沼泽水深不过膝,淤泥三尺,然若踩准桩位,疾驰如平地。王进必以为死地,绝想不到我军敢从此处出击。”
    朱珍大笑,笑声震得灯焰狂舞:“好!好一个‘不敢躁’!你庞师古不是怕死,你是怕死得不明不白!”
    “死要死得值。”庞师古亦饮尽酒,将空碗倒扣于案,“太尉授我兵权,非授我赴死权,而是授我择死之权——择最能换命的死法!”
    两人对视,目光如铁器相击,铮然有声。
    帐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牙兵掀帘入内,甲胄凌乱,额角带血:“报!朱裕将军遣急使至,言其部斥候于台东南五里枯松林,发现保义军辎重队!约三百辆牛车,护军两千,皆无重甲,车辕插旗,书‘保义军转运使王’!”
    朱珍与庞师古同时起身。
    “王?”朱珍冷笑,“王进的族弟王琰,素以贪鄙著称,专司刮地皮、敛军资。此人若在此,说明王进主力尚未抵达吴起台——他是在等这批粮秣!”
    庞师古眸光一闪:“朱裕可曾试探?”
    “已遣三百轻骑佯攻,王琰仓皇焚车三辆,弃粮百余石,率众退入林中,倚古冢为垒,射术甚劣,箭矢多落于三丈之外。”
    朱珍霍然转身,抓起挂在帐角的铁胎弓,搭箭拉满,弓弦嗡鸣:“传我将令——朱裕部即刻变佯攻为真击!以弩手压制林口,步卒持火把、硫磺弹突入松林,焚其车仗,逼王琰弃林北逃!”
    庞师古皱眉:“若王琰败走,必直扑吴起台求援,反助王进警觉。”
    “不。”朱珍松弦,羽箭激射而出,正中帐柱上一枚铜钉,尾羽犹自震颤,“他逃不回吴起台。”
    他踱至舆图前,手指点向松林与吴起台之间一道干涸的古河道:“此处河道,宽八丈,深四丈,两岸陡峭,唯有一座石桥可通。我已令工兵昨夜潜入,在桥墩暗凿孔洞,填火药十斤,引线埋于枯草之下。”
    庞师古瞳孔骤缩:“你要断王琰归路?”
    “不。”朱珍摇头,目光如电,“我要他亲眼看着桥塌,然后……转身往南,奔沛县方向——那里,我家节帅的泰宁军,正等着他这三千疲兵,当作投名状!”
    帐内一时无声。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沉默,仿佛两尊即将踏入血火的青铜铸像。
    远处,第一缕青灰天光正悄然漫过涣水北岸的芦苇丛。霜气凝重,压弯了苇叶,也压弯了营中旌旗。几只早起的乌鸦掠过天际,翅尖染着微光,叫声嘶哑如裂帛。
    朱珍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庞帅,你信不信,王进此刻,也在看天?”
    庞师古未答,只将兜鍪重新戴正,系紧颔下革带,金属扣合之声清越如钟。
    “他看的不是天光,是荧惑。”朱珍望向帐外晦暗天幕,“他读过史,知荧惑守心,主君王病危;荧惑犯斗,主将星陨落。他必以为,此战天意在我——天意要朱珍死,要宣武军覆!”
    庞师古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所以,他今晨升帐,定会焚香告天,祭旗誓师,令全军将士饮血酒,以壮天威。”
    “对。”朱珍点头,“所以他绝想不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真正的天意,从来不在天上,而在刀尖,在人心,在人不肯低头的脊梁骨里!”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疏而密,由缓而疾,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是宣武军甲士在列阵。铁甲相撞,环佩叮当,汇成一股沉郁而磅礴的声浪,碾过冻土,撞向吴起台方向。
    朱珍与庞师古并肩立于帐口。晨风扑面,带着刺骨寒意与硝石气息。远处,涣水如一条灰白丝带,静静横亘于天地之间。南岸,吴起台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青铜巨兽,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刀锋相撞,等待着血浸透它的夯土台基,等待着有人踏碎它残存的尊严,将新的名字,刻进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朱珍抬起手,轻轻拂去甲胄肩头一夜凝结的白霜。霜粒簌簌落下,在初升的日光中,折射出细碎而凛冽的光。
    “时辰到了。”他说。
    庞师古颔首,伸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吴起台……该换主人了。”
    此时,东方天际忽有赤云翻涌,如熔金泼洒,将整条涣水染成血色。风骤然停息,万籁俱寂。连营中战马都停止了喷鼻,竖耳凝神。
    仿佛天地屏息,只为见证这一刻——
    两个出身寒微、被命运反复践踏过的男人,终于将手按在刀柄上,迎向那不可一世的保义军铁壁,迎向那被所有人视为必死的劫难,迎向那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必须亲手劈开的——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