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本是这场大战的肇因,但在决战开启后又迅速被忽略的吴起台战场,这时候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吴起台上,许唐是亲看见了战场上的大崩溃。
而当战场尘埃落尽,许唐只觉得今天中午到傍...
那人踏着满地血污,踩过横七竖八的尸首,一步一步朝王进走来。
巷口的天光被他的身影遮住大半,阴影如墨汁般缓缓淌下,覆在王进脸上。王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觉那脚步声极稳,极沉,不疾不徐,却像擂在鼓面上的重槌,一声一声敲进他将熄的神魂里。
“王二郎。”
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越而冷硬。
王进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没成句,只是睁开了眼。
光刺得他瞳孔骤缩——那人已近在咫尺,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披风,袍角沾着泥点与干涸的褐斑,像是刚从百里外奔来,风尘未洗。他没戴兜鍪,乌发束得极紧,额角沁着细汗,眉骨高而锐,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黑沉沉的,不见疲惫,唯有一股烧透了灰烬的灼烈。
是姚行仲。
王进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见过他多少次——两人只在青龙寺演武场匆匆照过一面,姚行仲时任左厢都虞候,王进那时还是西川军里一个不起眼的队将,隔着百步远,连对方脸都没看清。可此刻他认得出来,只因这双眼睛——当年在白术水溃逃时,他曾在一队斥候的马上瞥见过同样的一道目光:扫过溃兵如刀锋刮过铁甲,不怜,不怒,只判生死。
姚行仲蹲了下来,没有半分迟疑,一手托起王进后颈,另一手探入他腋下,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稳稳架起。动作干脆利落,像扶起一杆将倾的旗。
“你杀了永祚寺五个人。”姚行仲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王进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微响,“又在寺门前割了永信的喉,杀了至少十七个僧兵。现在整座双流城都在搜你。”
王进想笑,可嘴角只扯动了一下,便牵得肋下旧伤剧痛,呛出一口腥甜:“……值。”
姚行仲没应这话,只抬手抹去他唇边血沫,指尖粗粝,带着常年握缰控刀磨出的薄茧。他目光扫过王进身上破烂甲片、翻卷的衣襟、渗血的指节,又掠过巷中尸堆——有僧兵,也有先前那几个浪荡子,脖颈断口整齐,刀势凌厉而不拖泥带水,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你杀他们,是因为陈三郎?”
王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异常清醒:“他借三十贯,买个队头缺。我若早知,拦得住。”
“拦不住。”姚行仲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西川军卖官,永祚寺放债,一链套一链,专勒穷汉的脖子。你拦得住一个陈三郎,拦不住十个、百个。他若不死,也早晚会死在上官账本上,死在债主手里。”
王进怔住。
这话太准,准得像把锥子,直直捅进他心里最闷的那一块。
姚行仲却已松开他,转身从巷口招了招手。两名裹着青灰斗篷的牙兵立刻快步进来,一人背上解下一具软甲,另一人则捧着一只陶罐与一方干净麻布。姚行仲接过陶罐,掀开盖子,一股浓烈辛辣的药酒气顿时冲了出来——是上好的陇右烧刀子,混着当归、红花与生地黄熬煮的浓汁。
他将罐口凑到王进嘴边:“喝。”
王进没推拒,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混着药汁烧穿喉咙,直冲胃腑,激得他浑身一颤,眼前发黑,可四肢百骸却猛地一热,仿佛冻僵的河面被凿开一道裂口,暖流终于开始回涌。
姚行仲又取麻布蘸药酒,撕开他肩头破甲,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淤肿——那是巷战中被人用木棍狠砸留下的。药酒浇上伤口,王进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你打算怎么安置阿姜和寿儿?”姚行仲一边裹扎,一边问。
王进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土地庙等我。我没去。”
“她们还在等。”
王进猛地抬头:“你——”
“我派了人守着。”姚行仲将最后一道布条系紧,抬眼看他,“两个时辰前,我卫已抵吴起台南三里扎营。昨夜接到李简密报,说青龙寺北四十里,有溃卒自西川来,言白术水惨败,军心尽丧,唯存残兵数百散于成都平原。我命斥候沿各条官道细查,果然在双流西门发现两母子,抱着布老虎,蹲在庙檐下,不敢进,不敢走,只盯着路。”
姚行仲顿了顿,目光如铁:“阿姜说,你答应过她,要去接。”
王进喉结滚动,半晌,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惭愧。”
“不必惭愧。”姚行仲站起身,将空陶罐递给牙兵,自己伸手,将王进从地上彻底扶起,“你没食言,只是晚了一步。这一脚,我替你垫上。”
话音未落,巷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一队轻骑直闯入巷口!为首者身披明光铠,胸前甲叶映着天光,赫然是双流县尉的亲兵——县尉已得永祚寺急报,亲率二十骑封锁四门,正沿街搜捕!
姚行仲神色未变,只侧身挡在王进前方,朝那队骑士朗声道:“青龙寺左厢都虞候姚行仲奉王都督军令,巡查双流防务。尔等持械拦路,意欲何为?”
那县尉亲兵统领勒马止步,见姚行仲甲胄虽旧,腰悬银鱼袋,身后牙兵俱佩横刀,旗号清晰,更兼气度沉凝,绝非寻常武弁,当即抱拳:“卑职奉县尉之命,追拿凶徒王进!此人弑僧屠众,罪不容诛!敢问虞候,可曾见此獠?”
姚行仲抬手,指向巷内尸堆最前端那具无头尸体:“此人便是王进。”
众人愕然,齐齐望去——只见那具尸体穿着粗布短打,歪戴破帽,脖颈断口参差,确是先前踢门那浪荡子无疑。
“此人假冒溃兵,在城中聚众滋事,已被本官当场格毙。”姚行仲声音陡然转厉,“尔等不查真伪,妄称朝廷命官为凶徒,该当何罪?!”
亲兵统领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卑职该死!卑职失察!”
“滚。”姚行仲只吐一字。
二十骑连滚带爬退出巷子,马蹄声仓皇远去。
王进站在原地,看着姚行仲背影,看着他玄色披风下绷紧的肩线,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却像一堵夯土筑成的墙,风雨不透,刀斧难摧。
“你为何救我?”王进终于问出口。
姚行仲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保义”二字,背面刻着“青龙寺左厢都虞候姚”,递到王进眼前:“我不救你。我救的是一个能一刀劈开僧兵喉咙、敢在永祚寺门前割断佛门高僧咽喉的汉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西川已崩,王都督在青龙寺整军,要打宣武军,要夺吴起台。可他缺的不是会列阵、会操演的兵,是敢在绝境里杀人、敢在乱世里立骨的人。”
“你王进,是个人物。”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随我去吴起台。不授官,不发饷,只给你一匹马、一把刀、一领旧甲。你跟着我的衙内军走,若死,我埋你;若活,你就是我的牙兵——不需你效忠我,只需你记住,今日你杀的不是和尚,是吃人的豺狗;你护的不是寡妇孤儿,是这世上还没烂透的良心。”
“第二——”姚行仲目光扫过巷中血泊,“你转身,去土地庙。我派人送你们母子出蜀,往荆南去,那里有我旧部,可安顿你们十年。”
王进沉默良久。
巷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滴落在血水里,晕开一圈圈淡红涟漪。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久违的轻松:“姚虞候,我问一句实在话——你信不信,陈三郎死了,可他没死透?”
姚行仲眉峰微动:“何意?”
“他借三十贯,买队头缺,是想让阿姜不再拾柴火,让寿儿能念书。”王进抬起手,抹去脸上血与雨混成的污迹,声音渐沉,“可他没想到,三十贯买不来安稳,只买来催命符。他拼死想撑起的家,最后全靠我这个兄弟,提着刀,用血给他划出一条活路。”
他直视姚行仲双眼,一字一句:“所以,我不去荆南。我要留在你身边,亲眼看看——你姚行仲,能不能真把这三十贯的债,连同背后那一整条吃人的链子,一刀斩断。”
姚行仲静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震得王进旧伤又是一阵锐痛,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纹丝未晃。
“好。”姚行仲颔首,“即刻启程。阿姜和寿儿已在东门外等候。我命李仁翰亲自护送,先往吴起台大营。”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鞘黝黑,无纹无饰,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虎头。
“这是我的刀。”姚行仲将刀塞进王进手中,“刀名‘伏枥’。前年在寿州校场,我亲手锻的。没开过刃,也没染过血。”
他看向王进握刀的手:“今日,它第一次见血。”
王进低头,看着掌中短刀。刀鞘冰凉,虎头微凸,触手生涩。他缓缓抽出寸许——寒光乍泄,刃口幽蓝,未开锋,却自有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利号角,紧接着是密集如鼓点的战鼓声,自吴起台方向滚滚而来,沉沉压过雨声。
姚行仲抬眼望向北,目光穿透雨幕:“赵从柯的寿州厢军,刚在吴起台南坡遭袭。孙岳率濠州厢军驰援,反被伏兵截断。米志诚已率本都突前,牛礼、朱景两都正急行包抄。”
他收回视线,对王进道:“你的刀,该开锋了。”
王进握紧伏枥,刀鞘紧贴掌心,仿佛有温度在血脉里重新奔涌。
他跟着姚行仲走出巷口,雨丝斜织,打湿了两人眉睫。东门外,一匹枣红马静立雨中,鞍鞯齐备,马背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
寿儿看见王进,忽然挣脱李仁翰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小手张开,直直扑向王进膝头。
王进单膝跪地,将孩子一把抱起。寿儿的小脸蹭着他染血的衣领,温热的,带着奶香与雨水的清气。
阿姜站在马旁,素衣湿透,发鬓散乱,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雨夜里悄然燃起的两簇火苗。
她没说话,只深深看了王进一眼,又望向姚行仲,然后轻轻福了一礼。
姚行仲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雨中猎猎扬起,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五千人的队伍已在吴起台以南铺开,烟尘与雨雾交织,战鼓声愈发急迫,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也敲在未央的天地之间。
王进将寿儿交给阿姜,自己接过李仁翰递来的铁甲,咔哒一声扣紧胸甲,再抬手,将姚行仲赠的伏枥短刀,郑重插在腰侧。
他最后看了一眼双流县城——那座供着假慈悲、藏着真吃人的城池,正被雨幕温柔笼罩,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王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火,是种。
种在血里,种在雨里,种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上。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昂首长嘶,踏碎水洼,汇入奔向北方的洪流。
雨越下越大,天地苍茫。
而吴起台的方向,鼓声震野,如雷初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