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鸣金收兵后,王进就下了土坡,正沿中路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脚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每一步都要避开尸体和兵刃,有时候避不开,王进也努力跨过去。
赵又本在本军厢军大旗前迎接的王进。
...
雨势在子夜时分稍有收敛,却并未停歇,只是由倾盆转为绵密,如无数细针扎在帐篷顶上,噼啪作响。吴起台以南的原野彻底化作了泽国,低洼处积水尺许,浅滩连片,芦苇被压弯了腰,浮萍挤满了沟渠,连田埂都只剩窄窄一道灰白脊背,在昏沉天光下若隐若现。保义军各部营垒沿地势起伏而设,衙内军多扎于三处略高土丘之上,厢军则被迫盘踞在沟渠两侧泥沼边缘,牛车、木楯、断矛斜插在烂泥里,像一群被遗弃的残兵。
张满是被冻醒的。
他蜷在牛车底下,半边身子浸在水洼里,毡毯早湿透了,冷得像裹着一层冰壳。睁眼时,天色仍黑,唯见几簇篝火在风雨中挣扎明灭,火苗被压得极低,青烟直扑人脸。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干饼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捧湿漉漉的碎屑,黏在衣襟上。他坐起身,靴子里灌满的水哗啦一声淌出,裤脚结着硬壳似的泥痂。
“队头……”徐大眼声音发颤,缩在旁边,嘴唇泛青,牙齿打战,“我……我好像烧起来了。”
张满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滚烫。他皱眉,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不烫,但后颈冰凉。这不是风寒初起,是湿气钻进了骨缝,把人从里往外冻透。他抬头四顾,不远处几顶衙内军帐篷檐角垂着粗麻绳,绳上挂着油布兜,兜里盛着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漏,落进陶罐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那是他们今晨刚搭的集水棚,为的是煮汤、洗伤、擦甲。可这水,清亮归清亮,却凉得刺骨。
张满没说话,只解下自己腰间皮囊,拔开塞子,将最后半囊姜汤倒进粗瓷碗里。姜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油星,喝下去一股铁锈味混着辛辣直冲喉咙。他端到徐大眼嘴边:“含着,别咽。”
徐大眼听话地含住,烫意顺着舌尖蔓延,喉头一动,竟咳出一口黄痰,黏稠带血丝。
张满心一沉。
这不是寻常风寒。是湿毒入肺,再拖下去,怕是要咯血、喘不上气。他想起昨夜军医巡营时说过的话:“湿气重,人困乏,筋脉滞涩,药性难行。若遇发热、咳血,便是毒已入络,须得猛药攻之。”可军中药材本就稀少,上好的川芎、麻黄、附子全在中军大帐,寻常厢军能分到几片陈年生姜、几撮苍术已是恩典。张满翻遍自己腰囊,只有半包晒干的艾叶、一小截枯枝似的桂枝,还有一小块黑黢黢的陈墨——那是他平日写军籍用的,此刻也掏了出来。
他咬牙,将艾叶与桂枝碾碎,混进陈墨里,又撕下自己衣襟一角,沾了点姜汤,将药末糊在布上,紧紧贴在徐大眼后颈大椎穴上。
“忍着。”他说,“火气上来,汗出了就好了。”
徐大眼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抖着,没应声。
张满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东面走去。那里是朱景所部驻地,离得最近,也是今日唯一真正交过手的部队。他记得朱景帐外拴着两匹枣红马,一匹是他的坐骑,另一匹是今日冲阵时坠马的队头所骑——那马腿折了,昨夜已被军医判了死,今晨却还活着,被几个厢军用草席裹着,抬去北坡埋了。张满一路踩着泥水过去,脚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踩在腐肉上。途中经过一处新挖的排水沟,沟沿塌了半边,淤泥裹着枯草翻涌,一个厢军正跪在沟边,用木铲拼命往下刨,铲柄断了两次,手背裂开几道血口,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兄弟,借把刀。”张满开口。
那人抬头,满脸泥浆,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没了……早上劈柴,崩了刃。”
张满没再问,继续往前走。朱景的帐篷比别的更矮些,油布上补了三块深褐色补丁,帐帘半掀着,里面透出微弱烛光。张满掀帘进去,一股浓烈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汗臭与血腥。朱景没睡,坐在火堆旁,赤着上身,背上横着三条紫黑色鞭痕,皮肉翻卷,边缘渗着淡黄脓水。一个军医蹲在他身后,正用银针挑破脓头,每挑一下,朱景额角便跳一下,却不吭一声。
帐内另两人,一个是牛礼,正用一块干布擦着横刀;另一个是米志诚,靠在角落打盹,胸口起伏极轻,像是随时会断气。
“队头?”牛礼看见张满,抬了抬眼皮,“怎么?也来讨药?”
张满没理他,径直走到朱景身后,看了眼那脓包:“溃了?”
“刚破。”军医头也不抬,“再熬一日,若不出热,便算压住了。”
张满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陈墨:“能磨粉吗?”
军医瞥了一眼:“陈墨?谁家军医用这个?”
“不是药。”张满声音压得很低,“是炭。烧成灰,兑酒,敷在伤口上,止血收口快。”
军医顿了顿,伸手接过:“倒是有理。炭性燥,能吸腐水。”
张满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朱景叫住。
“你手下那个徐大眼?”朱景没回头,声音沙哑,“昨儿割首时吐得最凶的那个?”
“嗯。”
“让他明日来我帐里。”朱景终于侧过脸,眼神锐利,“我缺个传令的。腿快,嘴利,胆子……也不小。”
张满怔住:“他病着。”
“病着才好记事。”朱景冷笑,“等他好了,让他背《武经总要》第一章。背不出,三十鞭。”
张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朱景不是刁难——这是活命法。乱世之中,军中无亲无故者,唯有抱紧主将大腿,才能吃得上热饭、穿得上干衣、伤了有人抬、死了有人哭。徐大眼若真进了朱景帐中,便不再是厢军里一个随时可弃的杂役,而是将主亲点的“亲随”,哪怕只挂个名,也够他在军中多活三年。
他低头抱拳:“谢都将。”
走出帐外,雨丝忽然变粗,砸在脸上生疼。张满没回牛车,反而朝西南方向走去。那里是姚行仲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立着八名持槊牙兵,甲胄虽湿,却擦拭得锃亮,槊锋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张满在距帐三十步处停下,不敢再近。他看见李仁翰披着蓑衣匆匆进出,手里捧着几张湿透的草图,纸上墨迹晕染成团,只能勉强辨出几条沟渠走向。又见一个年轻虞侯单膝跪在帐前,浑身泥水,双手高举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声音嘶哑:“……明台寺东侧林间发现新掘壕三道,宽五尺,深七尺,内藏拒马三具,疑为宣武军增援所设!”
帐内沉默片刻,姚行仲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传令,踏白再探,务必摸清林中暗哨位置。”
张满听着,心头一紧。明台寺方向……那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吴起台不过是一块砧板,宣武军真正想围的,是保义军主力。若敌军主力真从明台寺方向绕至后方,切断涣水渡口,再与吴起台守军前后夹击,保义军数万大军便会陷入泥潭,进不能攻,退不能守,粮道断绝,十日之内必溃。
他慢慢退开,回到牛车底下。徐大眼已经昏睡过去,呼吸短促,胸口一起一伏,像破旧风箱。张满解开他衣领,用指尖蘸了点姜汤,轻轻抹在他太阳穴上。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闷雷。
不是天上,是地上。
轰——!
低沉、滞重、带着金属震颤的巨响自北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牛车轮毂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仿佛千斤铁锤砸在大地脊梁上。
张满霍然抬头。
不是雷声。
是炮声。
保义军没有炮。这声音他听过一次——去年在青龙寺演武场,大都督王进命匠人试制的新式霹雳砲,以绞索拉弓,弹射石弹,声如霹雳,落地炸裂,碎石横飞。当时只试了三发,便因机括崩坏作罢。可眼下这动静……绝不止三发。
他猛地翻身爬起,不顾泥水,几步奔上旁边一座废弃土丘。视线越过层层营帐,向北眺望。
雨幕深处,明台寺方向,一道道火光正次第亮起。
不是篝火,是火把,是砲架点燃的引线,是石弹划破雨幕时拖曳的橘红尾焰。
轰!轰!轰!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数十架黑影矗立,架臂高举,如巨兽獠牙刺向阴云密布的夜空。
张满的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出血来。
宣武军……竟有霹雳砲。
而且不止一架,是成建制的砲营。
他踉跄跑下土丘,冲回牛车旁,一把抓起徐大眼的手腕——脉搏急促,却比方才有力。他咬牙,抄起旁边一根断矛,用矛尖狠狠扎进泥地,再拔出,矛尖上沾着一团乌黑淤泥。他将淤泥抹在徐大眼额头上,又抹在自己脸上,然后扯下自己胸前一块护心镜,用布条绑在徐大眼左臂上。
“醒!”他吼道,“徐大眼!睁眼!”
徐大眼眼皮抖动,艰难睁开。
“听好了!”张满声音嘶哑,字字如钉,“你腿快,脑子清。我现在给你一条命——往北,去明台寺。不许走大道,专拣沟渠、林隙、废田埂。记住,砲声每响三次,你就往右拐一次。若听见马蹄声从背后追来,立刻趴下,把脸埋进泥里,等马过去再爬起来。到了明台寺西坡,找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根下有个鼠洞,洞口盖着半块瓦片。掀开瓦片,里面有张纸,纸上有三个字——‘砲营驻’。你把它叼在嘴里,原路返回,交到姚卫将手上。路上若被抓住……”张满顿了顿,抽出横刀,刀尖抵住徐大眼咽喉,“就自己抹了脖子。懂?”
徐大眼盯着刀尖,瞳孔收缩,却没眨眼。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却清晰:“……懂。”
张满收回刀,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小块干饼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嚼,润喉。”
徐大眼含住饼,翻身爬起,双腿还在打晃,却一步没停,跌跌撞撞冲进雨幕,身影很快被灰白水汽吞没。
张满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决口。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大都督在青龙寺校场点兵时说的话:“此战不在一城一寨,而在夺势。势者,人心所向,天时所趋,地利所倚。三者俱备,虽百万之众,亦可摧之;三者失其二,纵精兵十万,亦如泥塑。”
如今,天时已失——春雨成灾;地利已蹙——吴起台固若金汤;唯有人心……尚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又摸了摸胸前那块冰冷护心镜。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水光。
张满抹了把脸,转身走向营地中央。那里,几十个厢军正围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用木棍拨弄着炭块,试图烤干湿透的箭羽。火堆旁,一个老兵正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粗木板上刻字。木板上已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着叉,有些画着圈,还有些名字旁用炭条写着“伤”、“亡”、“逃”。
张满走过去,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枝,在木板最下方,用力刻下两个字:
徐大眼。
刻完,他直起身,望向北面雨幕深处。
火光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泥水,像一道道新鲜的血痕。
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狠。
“徐大眼……”他喃喃道,“你要是活着回来,老子请你吃一年肉盖饭。”
雨声如注,淹没了所有声响。
可那笑声,却像一枚楔子,死死钉进了这片无边泥泞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