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二十一章 :投契
    杨师厚是在辎重队崩散之后,才真正晓得宣武军败了。
    他白日里不在朱珍大纛前,也不在庞师古西线,而是在辎重车后的一片洼地里,看守军需物资。
    其实后勤这事对哪个军队都是最重要的,但却没几个正...
    雨声在夜里愈发密集,像无数细针扎在帐篷顶上,又顺着缝隙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张满蜷在牛车底下,毡毯裹得严严实实,可寒气仍从地底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他听见徐大眼在旁边翻了个身,喉头咕噜一声,像是咽下了什么,又过片刻,鼾声便低低地响了起来。张满没睡着,他盯着头顶晃动的车板,雨水正从木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七十二滴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入伍前,在濠州城外那座破庙里守夜的日子——也是这样漏雨,也是这样冷,只是那时身边没有肉粥,也没有人递来半块湿饼。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张满坐直了些,伸手摸了摸腰间横刀的刀柄,冰凉,却踏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是割首时蹭上的,洗不净,也懒得洗。这双手,三年前还在田埂上扶犁,如今却能稳稳握刀,能辨马蹄深浅,能听雨声辨风向。乱世把人削薄了,也把人磨亮了。
    雨未停,天却已泛青灰。卯时刚过,号角声便撕开雨幕,低沉而短促,像一把钝刀刮过铁砧。各营帐陆续掀开,武士们裹着湿衣爬出来,呵着白气,跺脚甩泥,有人蹲下拧靴子里的水,有人用牙咬开冻硬的绳结。张满第一个站起身,抖了抖毡毯上的水珠,朝徐大眼踢了一脚:“起来!火头军熬了姜汤,再晚就只剩渣了!”
    徐大眼一个激灵坐起,抹了把脸,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眼睛倒是亮了:“真有?”
    “骗你作甚?”张满拎起铁锹,“去抬锅。”
    厢军驻地已支起三口大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混着姜辣味扑面而来。伙头军站在锅边,手里木勺不停搅动,锅沿一圈白雾缭绕。张满带人接过铜勺和粗陶碗,按队分发。姜汤浑浊,浮着几星油花,喝一口,辣得人鼻尖冒汗,胸口发烫,四肢百骸顿时活络开来。徐大眼捧着碗,一口气喝了半碗,额头沁出细汗,嘴唇也不再发紫了。
    “队头!”一名厢军突然指着东南方向喊道,“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灰白雨帘中,十余辆蒙油布的大车正缓缓驶来,车轮深陷泥中,每挪一寸都需七八人推搡,车辕吱呀呻吟,车夫嗓子嘶哑,鞭子抽在牛背上却不见多少力气。最前面那辆车顶插着一面褪色的保义军旗,旗角被雨水压得垂落,可旗面上那个“保”字,依旧清晰如墨。
    张满心头一跳,快步迎上去。车夫认得他是厢军队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道:“后面还有……二十多辆……粮车、木料、麻袋、铁钉……全都在半道上陷着呢!”
    “弓弩呢?”
    “弓臂油布包着,箭杆用桐油浸过,没湿。”车夫指了指车厢,“三百张擘张弩,五千支羽箭,全在第三辆车上。”
    张满点头,转身便吼:“徐大眼!带十个兄弟,跟我卸货!其余人,照旧挖沟!今日务必将东侧排水渠挖通!”
    命令传下,厢军们立刻动了起来。有人扛铁锹,有人搬麻袋,有人解绳索。张满亲自爬上第一辆大车,掀开油布一角——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捆新劈的杉木板,纹理细密,尚未完全风干,却已刷过桐油,防潮防蛀。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清脆,不是朽木。再往下,是成捆的粗麻绳、铁制铰链、竹钉,甚至还有一小箱生石灰——这是姚行仲特意从青龙寺后山采运来的,用来撒在营垒低洼处,吸湿防疫。
    “好东西!”张满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嘴角流进脖领,“这回不用光靠泥巴糊墙了!”
    此时,朱景所部已在西南坡上搭起简易箭楼。两根杉木立柱斜插进土坡,上覆木板,四角以铁箍铆死,顶部设垛口,底下铺着干燥稻草。虽简陋,却足可容五名弓手居高临下射箭,亦能避雨。朱景站在箭楼上,手搭凉棚望向吴起台,雨水顺着他眉骨滑下,他也不擦。台上的宣武军昨夜点起几堆篝火,火光映着木栅影子,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倒像几只困兽在喘息。
    “都将,”一名队头攀上箭楼,递来一张油纸裹着的图,“踏白刚送来的。吴起台东侧鹿角间距比昨日窄了三尺,西面壕沟新添了两处暗桩,都是铁尖木,埋在泥水下,若踩上去……”他做了个折腿的动作。
    朱景没说话,只将图纸展开,用炭条在上面标出新记号。雨水沿着纸边淌下,墨迹微微晕染,可那些线条依然锋利。他抬头望向远处明台寺方向——那里鼓声更密了,不再是零星试探,而是节奏分明的催阵鼓,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水浪奔涌而来。
    “宣武军主力要到了。”朱景低声说。
    “那咱们还攻不攻?”队头问。
    朱景望着雨幕,忽然一笑:“攻?现在攻,是替他们省柴火。”他收起图纸,转身走下箭楼,“传令:箭楼加哨,壕沟两侧设拒马桩,今日只守不攻。让弟兄们把湿衣烤干,刀甲擦亮,等雨停。”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湿透,兜鍪檐下全是水,却挺直脊背,高举铜牌:“大都督令!吴起台以北,明台寺至涣水渡口一线,已发现宣武军前锋二千骑!李卫将率所部急赴北线布防!高卫将暂代南线指挥!各营即刻加固营垒,不得擅离岗位!”
    军令如雷贯耳,各营鼓声骤然变调,由缓转急,由散转密。张满刚卸完三车木料,听见鼓声,立刻扔下铁锹:“收工!列队!听令!”
    厢军迅速聚拢,湿衣裹身,泥浆满靴,却站得笔直。徐大眼站在前排,肩膀绷紧,下巴微扬,连呼吸都放轻了。张满扫了一眼,心里略宽——昨日还抖如筛糠的人,今日竟能站成一根杆子。乱世炼人,果然不假。
    半个时辰后,姚行仲亲至厢军驻地。他没披甲,只着一件青布外袍,袍角沾满泥点,肩头还挂着几根枯草。身后跟着两名牙兵,一人捧着竹简,一人提着铜壶。张满率众跪拜,姚行仲摆摆手:“免了。起来。”
    他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湿漉漉的脸,最后落在徐大眼身上,顿了顿,才开口:“昨日割首,你们做得不错。不是人人都敢对着死人动手。今日起,厢军不再单设炊事、辎重杂役,凡能持械列阵者,皆入战兵序列。张满,你升为副尉,统辖本部百人,徐大眼任队头,带三十人专司拒马桩与壕沟巡哨。”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低呼。徐大眼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只狠狠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姚行仲又道:“大都督有令:此战不单为夺吴起台,更是为锁住宣武军北进之路。敌军若自明台寺来,必经涣水渡口;若自汴州东来,则必取吴起台为跳板。此处一失,我军侧翼尽露。故而,宁可缓攻,不可失守。诸君脚下这片泥地,便是保义军之脊梁。脊梁断,则全军倾颓。”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吴起台方向:“雨会停。天会晴。而我们,会一直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刀尖一划,竟在湿泥地上划出一道三尺长的直线,深达寸许,笔直如尺,边缘泥屑簌簌掉落。
    张满怔住了。那不是寻常刀痕,是力贯腕肘、气凝丹田的一划,是沙场老将对地形、对时机、对人心的绝对掌控。他忽然明白,为何姚行仲能坐镇前军,为何王进肯将数千精锐交予其手——此人不靠怒骂立威,不凭杀戮慑众,只一刀,便教人信服。
    “喏!”百名厢军齐声应诺,声震雨幕。
    姚行仲收刀入鞘,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看向张满:“昨日那半块饼,记得补上。”
    张满一愣,随即拱手:“末将……记得。”
    姚行仲颔首,策马离去。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浑浊水花,却未沾湿袍角半分。
    雨势渐疏,云层裂开一线微光,如银针刺破灰幕。张满站在新掘的排水渠旁,看着浑浊的泥水顺着沟槽缓缓流淌,流向低洼处的蓄水坑。徐大眼带着人正往沟沿打下木桩,绳索缠绕,麻袋垒叠,一座简易拒马桩初具雏形。远处,朱景所部的箭楼顶上,一面新换的保义军旗正迎风招展,旗面虽湿,却已不再垂落。
    张满弯腰,掬起一捧泥水,任其从指缝漏下。水是冷的,泥是黏的,可掌心却渐渐有了温度。他抬头望向吴起台,台上的宣武军旗帜仍在风雨中飘摇,可那飘摇之中,已透出几分迟滞与犹疑。昨夜他们还在欢呼,今晨却连鼓声都弱了几分。
    他知道,这场雨,终究是浇在了敌人的心头。
    而保义军的脊梁,正在泥水中一寸寸挺直。
    徐大眼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截削尖的木桩:“队头,这根够不够高?”
    张满接过,掂了掂,又用刀尖在桩头刻了一道浅痕:“再削三寸。要能挡住马腿,也要能卡住步槊。”
    徐大眼点头,转身便走,没几步又回头,咧嘴一笑:“队头,中午……还能分到姜汤不?”
    张满抬脚虚踢:“滚去干活!汤管够,命也得管够!”
    徐大眼大笑,一头扎进雨里。
    雨丝渐细,风声渐柔,原野之上,积水反光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吴起台的轮廓在水光中微微晃动,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巨石,而保义军的营垒,正沿着它四周缓缓生长,如藤蔓缠绕磐石,无声,却不可撼动。
    张满解开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水涩,微腥,却润喉醒神。他抹了把脸,将皮囊重新系紧,目光越过泥泞、越过沟渠、越过拒马,投向更北的明台寺方向。
    鼓声又起了,比先前更沉,更慢,仿佛在丈量着距离,也在积蓄着雷霆。
    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自己坐在牛车底下啃那半块湿饼时,曾默默数过——七十二滴雨。
    而此刻,他数着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雨未停尽,可大地之下,已有春雷在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