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二十二章 :北上
    捷报送到项城时,赵怀安还在处理军、政事务。
    三月初八,天还未亮透,项城北面的大营已经醒了大半。
    在涣水战场那边下大雨的时候,陈州项城一带同样也是春雨连绵,只是因为大军驻扎在城内,所以也...
    子时刚过,雨势渐止,云层却未散尽,只余下厚重灰幕低垂于天际,仿佛天地间绷紧的一张弓弦,蓄势待发。风也停了,空气凝滞而湿重,泥土蒸腾起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着草木腐烂与铁甲锈蚀的味道,在营帐之间缓缓游荡。明台寺外,篝火渐次亮起,不是先前那般零星几点,而是成片成片地燃起——朱珍下令,凡有干柴处,皆须点火;凡能升烟处,必令冒烟。火光映在泥水洼中,晃动如血,照见一张张被雨水泡得浮肿、被疲惫蚀得麻木的脸。
    范居实坐在寺门旁一处勉强干燥的石阶上,蓑衣半褪,露出内里湿透的军袍,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索性就着台阶歇息。他左手边搁着半块冷硬的粟饼,右手边是一碗刚分来的薄粥,米粒稀疏,浮着几星油花,却已被他喝得见底。身旁两名虞侯靠墙而坐,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呼吸粗重,脸上泥痕与汗渍交叠,像被刀刻过一般。远处,王重师部的武士正用长枪挑起湿透的帐篷布,在火堆旁来回翻动,试图烤干些布料好裹伤员;刘捍所部则围着一口大锅,轮流往里添柴,锅中沸水翻滚,煮着不知从哪座农户院中扒出的半筐青菜和几块腌肉。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爆裂、铁甲滴水落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忽然,一骑自东而来,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直抵明台寺山门前才勒住缰绳。骑士翻身下马,浑身湿透,甲胄上泥点斑驳,腰间横刀鞘口还插着半截断箭——是踏白军斥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不顾仪态,几步奔至寺前空地,朝庞师古所在方向单膝跪倒:“报!吴起台以南,保义军各营火堆未减,炊烟不绝,哨位依旧,但……”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但辰时初,北面两座营地,人影渐稀。至巳时,再无一人走动。末将绕行三里,攀上土坡窥探,只见帐篷齐整,旗杆林立,可帐内无人,灶台冷灰,连马厩里都空着草料槽。”
    庞师古正在寺中正殿廊下与朱裕对坐,两人面前摊着一张浸过桐油、勉强防水的皮质地图。闻言,庞师古手指在图上吴起台北侧虚划一圈,眉峰陡然压下:“孙传威?霍彦超?”
    朱裕颔首,声音低沉:“除了这二人,保义军中能悄无声息抽走六千精锐而不露破绽者,不过三人。”他顿了顿,“赵怀安手下衙军,素来擅藏锋于鞘。前日我派晏卿绕道试探,只撞见两支厢军游哨,回禀说‘北营兵多势众,旗帜密布’,竟未生疑。”
    庞师古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外火光映照下一张张疲惫却绷紧的脸——那些营田兵蜷在檐下,有人抱着步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泥水;有人睁着眼,眼神空洞地盯着火苗,仿佛已不知今夕何夕。他忽然开口:“范居实。”
    范居实应声起身,踉跄几步上前,抱拳垂首。
    “你部五千人,明日寅时整,换装。”庞师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卸去铁铠,只着皮甲;弃步槊,持短矛与环首刀;每人背一捆干柴,一袋沙土,两枚火油罐。”
    范居实一怔:“庞帅……这是?”
    “佯攻。”庞师古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吴起台正南——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官道,两侧沟渠纵横,泥沼遍布,正是昨日朱卫将率衙军强攻失利之处。“你带人,卯时三刻出发,沿官道直扑吴起台南门。不必冲阵,只须擂鼓、举火、扬尘、呐喊。鼓声要密,火把要亮,尘土要厚——让许唐以为我军主力倾巢而出。”
    朱裕接口道:“此计若成,许唐必急调北营兵马回援。而他不知北营已空,只会以为孙、霍二部尚在侧翼牵制,不敢轻动主力。如此,他只能从吴起台本阵抽调人手,或从明台寺后方调兵增援……”
    “他调谁,谁就死。”庞师古冷冷接话,“我四军埋伏在明台寺东侧丘陵,专等他援兵离营。朱裕将军的骑兵,则绕行东南,截其退路。”
    范居实喉结滚动,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将五千营田兵,锻造成一把烧红的钝刀——不求锋利,但求灼目,不求杀敌,但求惑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泥腥味直冲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犹疑:“末将领命!”
    朱珍恰在此时步入殿门,蓑衣滴水,在青砖地上积出一小片深色水痕。他身后跟着徐怀玉、尹皓等六军主,人人甲胄未卸,面色肃然。朱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范居实身上:“你的人,还能战?”
    范居实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清晰:“能!”
    朱珍点头,转向庞师古与朱裕:“既如此,明日寅时,全军依计而动。庞帅主攻南线,朱裕将军策应东翼,我率六军为后继,直扑吴起台中枢。许唐若敢出营野战,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宣武铁壁。”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每一张脸,“此战不为夺地,只为杀人。保义军精锐若溃,中原再无堪战之师。此战若胜,汴宋之基,十年可固。”
    殿内无人应声,只有一盏油灯爆出细小灯花,噼啪一声,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众人影子在墙壁上剧烈摇晃,仿佛群魔乱舞。
    翌日,三月初五,寅时三刻。
    天仍未亮透,东方仅有一线青灰。明台寺四周火堆早已熄灭,唯余袅袅青烟,在潮湿空气中缓缓盘旋。五千营田兵在范居实亲自督促下,列队于寺前泥地。他们脱去了笨重铁铠,换上轻便皮甲;弃了长柄步槊,手握短矛与环首刀;背上捆着干柴,腰间悬着沙土袋与火油罐——这些原本用来修筑工事、引火做饭的物件,此刻成了迷惑敌军的凶器。有人偷偷将干柴塞进怀里取暖,却被虞侯一鞭抽在肩头:“柴是火,不是被子!想活命,就给我烧得旺些!”
    鼓声骤起。
    不是军中惯用的牛皮大鼓,而是数十面蒙着湿牛皮的小鼓,鼓槌裹着麻布,敲击声沉闷而密集,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雷声,在寂静晨雾中滚滚而至。营田兵齐声呐喊,声音杂乱却洪亮,震得树梢残存水珠簌簌坠落。他们点燃火把,举向天空,火焰在湿气中跳跃不定,却仍拼尽全力燃烧,将一张张泥糊的脸照得通红狰狞。范居实立于阵前,亲自擂鼓,双臂肌肉虬结,鼓槌挥动间,汗水混着泥水淌下,砸在鼓面上,发出沉闷回响。
    吴起台方向,守军果然骚动。
    瞭望哨的号角声尖锐响起,台顶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在土坡上奔走如蚁。不多时,南门轰然洞开,数百武士涌出,在泥泞中迅速列阵。许唐亲登台顶,披甲执旗,目光穿透晨雾,死死盯住明台寺方向那片汹涌火光与震天鼓噪。他身旁副将急道:“朱珍疯了?这种天气,泥地深及膝盖,他竟敢强攻?”
    许唐不答,只是抬手遥指北营方向:“传令,命北营霍彦超部,即刻出营,驰援南线!”
    副将一愣:“霍都将?可北营昨夜……”
    “少废话!”许唐厉喝,“传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而此时,北营深处,空荡的帐篷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旗杆上,一面“霍”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湿漉漉地贴在杆上,仿佛真有千军万马正隐于其后。
    明台寺东侧丘陵,庞师古麾下四军已悄然潜伏于此。王重师部踞高坡,手持强弩;王檀部伏于密林,横刀出鞘;刘捍、柳存二军则埋伏于丘陵南北两侧缓坡,静待号令。武士们匍匐在泥水中,脸上涂满黑泥,甲胄缝隙塞满枯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当吴起台方向传来号角声,又见北营方向一队人马打着“霍”字旗号匆匆南下时,庞师古嘴角微微一扯,抬手,缓缓落下。
    一支响箭撕裂晨雾,尖啸着射向天空。
    刹那间,丘陵上下,伏兵尽起!
    王重师部强弩齐发,百支弩矢如黑云压顶,瞬间覆盖南下援军前列。惨叫声尚未出口,第二轮箭雨已至。王檀部自林中杀出,横刀劈砍,专斩马腿;刘捍、柳存二军自两侧斜坡压下,长枪如林,直刺阵心。那支所谓“霍彦超部”的援军,实则不过是三百余名厢军与五百民夫临时拼凑,旗号虽真,兵甲却虚,甫一接战,阵脚立崩。有人转身欲逃,却被身后自己人推搡践踏;有人跪地乞降,却被乱刀剁成肉泥。半个时辰不到,这支“援军”已溃不成军,尸横泥沼,血水混着雨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溪流。
    与此同时,吴起台南门。
    范居实率营田兵已推进至距台垣三百步。鼓声更疾,火把更烈,呐喊更狂。台上的许唐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中计——北营已空,而眼前这支乌合之众,分明只是诱饵!他怒吼:“吹号!召回援兵!全军收缩,固守台垣!”
    号角呜咽,却已迟了。
    朱裕亲率一千天平骑,自东南荒野突至,截断吴起台与明台寺之间唯一通路。马蹄踏碎泥浆,骑士弯弓搭箭,专射台垣上仓促冒头的守军弓手。台下,庞师古四军亦自丘陵杀出,如黑色潮水漫过田野,直扑吴起台东、西两面薄弱侧翼。而朱珍亲率六军主力,更如铁闸般缓缓南压,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颤,每一步落下,泥浆四溅,仿佛整片原野都在为其让路。
    许唐立于台顶,望着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宣武旌旗,望着台下泥泞中那一片片翻卷的黑色甲胄,望着远处丘陵上尚未熄灭的伏兵篝火余烬……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他解下腰间佩刀,掷于脚下:“传我将令,所有文书、印信、舆图,尽数焚毁。粮秣军械,一并泼油点火。宁为灰烬,不作俘囚!”
    火光,终于在吴起台燃起。
    不是营田兵虚张声势的火把,而是真正的烈焰,舔舐着台垣木构,映红半边天幕。
    而就在这火光冲天之际,东北方向,孙传威与霍彦超所率六千衙军,正悄然穿过一片未被战火波及的村落,越过一道干涸的旧河道,直插宣武军后方补给线——涣水浮桥。
    那里,堆积如山的粮车、辎重、箭矢,在晨曦微光中静静等待,守卫的,不过是三百名疲惫不堪的营田辅兵。
    火光映照之下,没有人看见,一只染血的手,正缓缓伸向浮桥木桩上那根绷紧的缆绳。
    雨虽停了,但血,才刚刚开始流淌。
    吴起台的火,烧得越旺,明台寺的夜,便越显幽深。
    庞师古立于台垣之上,脚下是焦黑断木与残肢断臂,身旁是浑身浴血的武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泥,望向东北方向——那里,火光正以另一种方式亮起,微弱,却坚定,如同大地深处悄然萌动的春芽,无声,却不可阻挡。
    朱珍策马而来,甲胄上沾满泥点与火星,他仰头看向庞师古,声音低沉如雷:“庞帅,此战之后,天下再无保义军。”
    庞师古未答,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酒液混着血水滑入喉咙,灼痛,却令人清醒。
    远处,范居实带着残存的两千营田兵,正拖着疲惫身躯返回明台寺。他们脸上没有胜者的欢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有人丢了短矛,有人摔断了腿,还有人怀里紧紧抱着半截未燃尽的火把,仿佛那是他们今日唯一真实握住的东西。
    而就在他们经过一座坍塌的农舍时,一个瘦小身影从瓦砾堆里爬出,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满脸血污,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陶罐。罐盖掀开,里面是半罐发黑的麦粥,还冒着微弱热气。
    范居实脚步一顿。
    那孩子抬起眼睛,目光清澈,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军爷……你们……还缺吃的吗?”
    范居实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他慢慢蹲下身,接过陶罐,捧在掌心。罐壁温热,那点微弱的热气,竟比方才所有篝火都更烫手。
    他抬头,望向明台寺方向升起的炊烟——那里,新煮的粥正一锅锅端出,分发给每一名武士。
    雨停了,泥泞未干,血未冷,而人间烟火,终究未曾熄灭。
    这一战,尚未结束。
    但有些东西,已在泥泞中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