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起台到宋州,道路并不算远,可雨后泥路难行,再加上保义军刚经历大战,行军速度并不快。
不过比大军更快的,是捷报和檄文。
孙传威、霍彦超的踏白先一步散出去,沿途乡亭、坞壁、驿舍、集镇,...
雨势在子时之后非但未歇,反而愈发暴烈起来。
风也起来了,裹着冰冷的水汽,从涣水方向一路横扫过来,撞在吴起台南面的坡地上,发出呜呜的低吼。营帐被掀翻了三顶,两顶是厢军搭的,一顶是衙内军临时支起的简易棚子。守夜的哨兵举着火把,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像垂死萤虫最后扑腾的光。
张满蹲在牛车底下,怀里抱着一捆刚分到的干茅草,正往徐大眼身上盖。少年缩成一团,嘴唇青紫,牙关打颤,不是冷的,是烧起来了。方才还喝粥喝得狼吞虎咽,现在却昏昏沉沉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划拉,画的是个歪斜的“王”字——保义军里最常画的字,刻进骨头缝里的念想。
“队头……”他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听见马蹄声了。”
张满一愣,侧耳听去,只有雨打铁甲、水落沟渠的杂响。他伸手探了探徐大眼额头,烫得惊人,便知是胡话,正欲安抚,远处却真传来一阵闷雷似的震动——不是天上的,是地下的。
咚、咚、咚……
极沉,极缓,像是千斤铁锤砸在湿土上。
张满猛地站起,掀开蓑衣一角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本该是明台寺所在,此刻却只有一片混沌灰白,可那震动却越来越清晰,连脚下泥地都微微震颤起来。他一把抓过靠在车轮边的横刀,刀鞘已吸饱雨水,滑腻不堪。
“传令!传令!”他嘶声喊道,嗓子劈了叉,“快去禀报卫将!明台寺方向有动静!”
话音未落,东面三里外一处高坡上,骤然腾起数点火光!
不是篝火,是号灯——三红一白,按宣武军制,这是斥候发现敌情、急报主力的烽燧信号!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如星火燎原,沿着涣水西岸起伏的丘陵次第亮起,眨眼之间,连成一道断续而灼目的赤线,直指吴起台!
张满心头一沉:不是试探,不是巡哨,是整军压境!
果然,不过半刻钟,姚行仲亲率二十名牙兵策马奔至厢军驻地。他浑身湿透,铁甲上全是泥点,脸上雨水混着汗渍,眼神却亮得骇人。
“朱珍到了?”张满迎上去问。
姚行仲勒住缰绳,马蹄在泥浆里打了个滑:“不止朱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庞师古四军已占明台寺东、北两翼,朱裕步骑合营扎于西南坡,范居实五千营兵虽疲,亦在寺南列阵——三万人,全到了。”
张满喉结一动:“那……吴起台?”
“许唐没动。”姚行仲声音低沉,“但他派人送信来,说今日申时,吴起台东侧鹿角被拆了三处,木栅松动,显是有人从后方接应。他已加派哨探,彻夜巡查台后林地。”
张满怔住。
宣武军主力尚在明台寺,谁敢绕后拆鹿角?除非……早已有人埋伏多日。
他下意识看向徐大眼。少年还在昏睡,手指却仍紧紧攥着那半块泡烂的干饼,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此时,李简、高钦德亦率部赶到。两人盔缨湿透,披风滴着水,脸色却比雨夜更沉。李简翻身下马,靴底拔出一声黏腻长响,溅起半尺泥浆。
“卫将,”他声音发紧,“我刚收到青龙寺来信——昨夜亥时,寺中僧人见十余骑自西北山坳穿出,未举旗号,径直折向吴起台后林。寺中老僧曾随军多年,认出其中两匹马是宣武军‘云鬃’种,左耳皆有墨刺‘汴’字。”
高钦德接口道:“我部在台西三里设伏的三十名踏白,今晨未归。哨位旁留有半截断槊,槊杆刻着‘尹’字。”
姚行仲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满脸上:“你带厢军,即刻沿台后林缘向东排查。不求杀敌,只查踪迹——新踩的脚印、断枝、湿泥拖痕、马粪气味,哪怕是一根被人掰弯的狗尾草,也要记清方位。”
张满抱拳:“喏!”
“等等。”姚行仲又叫住他,解下腰间一枚铜牌抛过去,“此物可直入吴起台砦门。若见许唐,替我传一句话——”
他顿了顿,雨点砸在他眉骨上,碎成细沫。
“告诉他,朱珍敢绕后布子,就说明他怕我们抢在雨停前拿下吴起台。他怕,我们就更要打。”
张满攥紧铜牌,冰凉硌手:“明白。”
他转身欲走,姚行仲却又道:“徐大眼留下。”
张满一怔,回头望去。徐大眼竟已坐起,双眼清明,只是脸色依旧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他一手撑着牛车轮,另一只手悄悄将那半块干饼塞回怀中,动作极轻,却没逃过张满眼睛。
“你……”张满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姚行仲已策马转身:“带十个能辨蹄印的,半个时辰后出发。记住,不许点火把,不许惊鸟雀,不许让一滴雨水从你蓑衣上滴到林子里。”
张满应声而去。
雨幕深处,明台寺方向忽然传来三声号角,短促、尖利,如刀锋刮过铁板。
这是宣武军整军号令。
几乎同时,吴起台上传来一阵梆子响,节奏与方才不同,沉缓、滞重,似有千钧压在鼓槌上——那是许唐在回应,也是在示警:我台未失,尔等勿躁。
张满带着十名厢军悄然没入林间。
林子是片老槐林,树干粗壮,枝桠虬结,雨打在阔叶上,声音沉闷如擂鼓。地面覆着厚厚一层腐叶,吸尽雨水,踩上去悄无声息。众人屏息前行,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张,捕捉每一丝异样。
走了不到半里,老厢军刘瘸子突然停下,蹲身拨开一片湿叶。泥地上,几枚浅浅蹄印赫然在目——马蹄偏窄,掌钉稀疏,绝非宣武军战马。再往前几步,又有几处人足印,鞋底纹路细密,是厢军惯用的麻履。
张满心头一跳:“咱们的人?”
刘瘸子摇头,指着蹄印边缘一处微凸的泥块:“看这儿。新印,但边上有旧痕叠压——这马昨日就在这儿转过圈。”
话音未落,前方树影晃动,一人从枯枝后闪出,手中横刀寒光一闪,直劈张满面门!
张满早有防备,侧身拧腰,刀鞘格开刃口,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那人闷哼倒退,撞在树干上,震落一蓬雨水。其余九名厢军瞬间围拢,木楯铿然交叠,将那人困在中央。
那人披着破烂蓑衣,脸上糊满泥浆,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保义军?”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张满没答,横刀抵住他咽喉:“你是谁?”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朱珍麾下,范居实营中伙夫。”
张满一怔。
伙夫?这身手,比衙内军都利索。
那人却不等他反应,忽地抬脚踹向张满膝窝。张满早料到这一下,矮身避过,顺势卸他右臂。那人痛呼一声,左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
刘瘸子眼疾手快,木楯狠狠撞在他胸口。那人仰面栽倒,怀中滚出一物:半块干饼,被油纸仔细包着,饼面烙着个小小的“汴”字。
张满拾起饼,指尖触到油纸背面一行细小刻痕——是刀尖划的,歪歪扭扭,却看得分明:
【三更,槐林西口,柴束六堆,鹿角已松】
他抬头,死死盯住那人:“范居实让你来的?”
那人咳着血,笑得愈发畅快:“范使君?他连自己靴子里进了几颗石子都不知道。”他喘了口气,“是尹皓军主让我来的。他说……你们保义军的饼,比汴州城里的还香。”
张满脑中轰然作响。
尹皓!那个在涣水浮桥上跌入河中的军主!他根本没落水——是假的!为的就是混入营兵队伍,趁乱潜行至此!
“你们多少人?”张满厉声问。
“不多。”那人吐出口血沫,“一百零七,全是尹皓亲挑的老卒。我们等雨停,等你们攻台,等许唐开砦门放吊桥——那时,第一架梯子还没搭上木栅,我们的刀,就该插进他后心了。”
张满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朱景试探攻砦时,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为何不反击——不是不敢,是不能。他们要留着力气,在最关键一刻,从背后捅穿自己人的脊梁!
“为什么告诉我?”张满盯着他眼睛。
那人笑容淡了,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像一道泪痕:“因为我不想死在泥里。我想吃饱饭,想活到看见汴州柳树发芽那天。”他顿了顿,“告诉你们卫将,尹皓的人,不在台后林,而在台下壕沟里。水太深,你们找不到。但水下有竹管,通到台基裂缝——我们憋着气,听着上面的脚步声呢。”
张满霍然抬头。
吴起台下三道壕沟,浑浊积水之下,竟藏着一支百人死士!他们蛰伏如鱼,只待水位稍降,便破水而出,直扑台基薄弱处!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辰时。”那人闭上眼,“那时雨若稍歇,水位下降三寸,竹管便够得着换气。若雨不停……”他睁开眼,目光如铁,“我们就死在沟里,也算给朱帅省了口粮。”
张满沉默良久,忽然收刀入鞘。
“刘瘸子,给他裹伤。”
刘瘸子一愣:“队头?”
“裹完,绑结实,押回大营。”张满声音低沉,“告诉卫将,槐林里没找到人。只捡到这个。”
他将那半块烙着“汴”字的干饼塞进怀里,转身踏入雨幕:“走,去台西沟渠边看看——那儿的水,是不是比别处浅些。”
十名厢军默然跟上。
雨还在下,仿佛永无尽头。
可张满知道,真正的仗,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他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饼,又想起徐大眼攥着干饼昏睡的模样。那孩子生在汴州近郊,父亲曾是宣武军马厩杂役,因偷喂战马半块黑面饼,被鞭笞致死。徐大眼十二岁就跟着流民跑来陕虢,入伍前,三年没尝过一口麦粉味。
如今,一块烙着“汴”字的饼,成了撬动吴起台的第一根楔子。
这世道,有时荒谬得让人想笑。
张满却笑不出来。
他只觉脚下泥泞愈发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未干的尸血里。
而远方,明台寺方向,号角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悠长、低沉,如丧钟初鸣。
雨幕如帷,将两支大军隔开,又将它们牢牢缚在同一片泥泞之中。
胜负未分,可有些东西,已然改变。
比如人心。
比如时间。
比如,那些藏在水底、等待破浪而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