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二十四章 :龙脉
    宋州陷落的消息送到洛阳时,已经是三月十三日。
    这时的洛阳依旧没有从战乱中恢复出来。
    自黄巢离开以后,洛阳周边多如牛毛,各路军阀也是来也匆匆,去也惶惶,只留下了一地瓦砾狼藉。
    过去...
    庞师古的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浑浊水花,直冲柳存阵后。他身后十二骑皆披重甲,兜鍪下铁面冷硬如铸,马鞍侧悬着未出鞘的横刀,刀鞘上还沾着昨夜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泥斑。柳存见状,立刻甩开手中令旗,将一杆染血的牙旗塞给亲兵,自己拔步向前迎去,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半尺深的烂泥里,狼狈起身时,袍角已裹满黑泥。
    “庞帅!”柳存抱拳,声音发紧,“末将……”
    “你阵前溃退四百七十三人。”庞师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钝斧劈进耳膜,“方才军中鼓吏报数,三遍,无误。”
    柳存喉结滚动,没敢抬头。他麾下这支军本是汴州旧部,早年随庞师古平兖郓,素以悍勇著称,可今日在保义军左翼沟渠前撞得头破血流,先是被拒马绊倒数十人,继而被栅后大槊捅翻百余,再后来箭雨泼洒下来,士卒眼见同袍肠穿肚烂倒在泥水里,腿就软了。有人转身跑,一人跑,十人跟,百人溃,四百七十三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连逃命都逃得齐整,竟还排成了歪斜的两列,喘息声混在泥水咕噜声里,像一群被围困的野猪。
    庞师古没看他,只朝溃兵方向抬了抬下巴:“拖出来。”
    两名扈骑翻身下马,铁靴踩进泥里,拖着绳索走向人群。溃兵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哭声,有人跪下磕头,额头撞在湿泥上,泥浆糊了满脸;有人想往同伴身后躲,却被旁边人一把搡开——没人敢拦。
    绳索套住第一个溃卒脖颈时,那人嘶喊:“我娘还在柘城等我送药!我……”
    话音未落,庞师古马鞭一扬,抽在他嘴上。血沫飞出,那人牙齿松动,再发不出声,只呜呜咽咽,涕泪横流。
    “你娘等药,我娘等你死得明白。”庞师古冷冷道,“保义军没杀你,是你自己把命扔在了沟边。今日若饶你,明日便有四千七百三十人扔命。宣武军不养活人,只养能杀人、肯扛枪、敢闭眼跳沟的死人。”
    绳索收紧,那溃卒脖子青筋暴起,双眼凸出,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旁观者屏息,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气。第二人被拖出时,已瘫软如泥,由两名扈骑架着双臂,脚踝拖地,在泥中犁出两道暗红沟壑。
    庞师古忽问:“柳存,你带兵几年?”
    “回庞帅……七年零四个月。”柳存声音干涩。
    “七年,够你在汴州修三座桥,够你攒够娶妻的彩礼钱,也够你亲手埋掉三百二十七个袍泽。”庞师古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鞘轻叩马鞍,“可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爹死在濮阳,尸首被黄巢贼剁成八段,挂在城楼上晒了三天?你娘抱着你,趴在尸堆里扒拉骨头,指甲全掀了,血和泥混着往下滴。你当时几岁?”
    柳存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六岁。”
    “那你记得你娘怎么教你握刀的?”庞师古刀尖一挑,指向溃兵方向,“不是教你砍柴,不是教你割草,是用烧红的铁条烫你掌心,教你记住——疼,才能记住;记住,才不会丢刀。”
    柳存嘴唇颤抖,忽然单膝跪倒,泥水漫过膝甲:“末将……知罪!”
    “知罪没用。”庞师古刀锋微偏,指向保义军左翼阵地,“你该知道,那边站着的是谁。李简,金陵讲武堂一期生,王进麾下第一稳阵之将。他身后那些人,三年前还在江南贩盐,如今能隔着拒马捅穿你的喉咙。他们不怕死,是因为死过一次——黄巢破扬州时,李简带着二十个盐丁守一座码头,死了十九个,剩下他一个,蹲在血泊里啃冷炊饼,等援军来。他没等来援军,等来的是赵怀安亲率的五千衙军。赵怀安给他一碗热汤,问他要不要当兵。他说要。赵怀安说,那就从今天起,你每杀一个敌人,我就给你一块肉吃。他杀了三百六十一人,吃了三百六十一块肉。现在,他在坡上看着你,看着你手下这些人,像看一群没开刃的钝刀。”
    庞师古收刀入鞘,声音陡然低沉:“你告诉柳存,今日若再退一步,我亲手剁了他的脚,钉在吴起台木栅上。让他亲眼看着保义军怎么攻破宣武军的阵。”
    柳存伏地,额头触泥,肩膀剧烈起伏:“喏……喏!”
    庞师古不再言语,拨马转身。马蹄刚离泥潭,忽又停住,回头望向庄园方向。硝烟正从那处农庄屋顶升起,灰白混着焦黑,风一吹,散成缕缕游魂。东门火势渐弱,但墙头弓弩声未歇,节奏依旧凌厉,像是擂鼓,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却震得人心口发紧。
    他眯起眼,喃喃道:“谢彦章……金陵二期状元?”
    身旁扈骑低声应:“是。听说去年秋在校场比试,单手拗断三根铁锏,箭射百步靶,九中九。”
    庞师古没接话,只策马疾驰而去。身后,柳存已跃上战马,横刀出鞘,嘶吼如雷:“柳存麾下,听我号令——死不退者,赏绢十匹!斩敌首级者,升队头!临阵脱逃者——”他刀尖猛然戳向泥地,溅起黑水,“剁手!剁脚!剁舌头!剁完了,拖去喂狗!”
    溃兵中一阵骚动,有人抹脸站起,有人抖着手重新抓起长矛,有人撕下衣襟缠紧渗血的旧伤。没人再哭,也没人再跪,只是沉默着捡拾散落的盾牌,扶正歪斜的兜鍪,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鼓动,像一头头被逼到绝壁的狼。
    此时,保义军主阵右翼,高钦德正拄槊而立。他右肩甲叶已被流矢击穿,血浸透内衬,却未包扎,任其顺着臂甲纹路蜿蜒而下,在泥地上积成一小洼暗红。他盯着刘捍军阵,见对方再度推来三辆蒙皮车,车顶竖起竹竿,竿头悬着湿牛皮制成的遮蔽帘,显然是要掩护填壕士卒逼近沟渠。
    “弓弩手,三轮齐射,目标车顶竹竿。”高钦德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身旁虞侯刚欲传令,高钦德却伸手按住他手腕:“等等。”
    他眯眼细看——竹竿晃动幅度不对。寻常风力,竿头应左右轻摆,可那三根竹竿,却是前后微颤,且频率一致。他心头一凛,猛喝:“神臂弓,改射车轮轴!”
    话音未落,三支特制重箭已离弦而出,箭镞淬油,尾羽裹铁,破空之声如裂帛。第一箭钉入左侧车轮轴心,木轴崩裂;第二箭斜贯右侧车轮辐条,整轮歪斜;第三箭则直透中车轮毂,车体轰然倾覆,蒙皮帘垮塌,露出底下藏匿的十余名填壕兵,尽数暴露于保义军弓弩之下。
    箭雨瞬至,填壕兵尚未举盾,已倒下七人。余者扑地翻滚,却被沟渠边缘的保义军步槊手隔栅刺穿后背,尸身悬在木刺上,随风晃荡。
    高钦德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刘捍老了,连障眼法都露破绽。”
    他扭头对虞侯道:“传令,让李清将把弓弩手分作两部,一部专盯敌军车轮,一部专盯敌军旗手。旗手一动,必是传令,箭矢立刻招呼过去。今日谁若让一面敌旗竖过半个时辰,我砍他双手。”
    虞侯抱拳领命,转身奔向弓弩阵列。高钦德却未放松,目光越过沟渠,落在刘捍本阵后方一处土坡。坡上树着一杆赤底黑字旗,旗面绣着“刘”字,旗下立着五名持幡牙兵,其中一人正不断挥动小红旗——那是刘捍的中军指挥旗。高钦德盯着那面小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对身边亲兵道:“去,把我的铁胎弓拿来。”
    亲兵捧来一张玄色硬弓,弓臂雕螭纹,弦为牛筋绞漆,沉重异常。高钦德单臂挽弓,搭箭,拉满,弓身嗡鸣如龙吟。他眯左眼,右眼紧盯小红旗,待其第三次挥动,箭矢离弦。
    百步之外,挥旗牙兵喉头爆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小旗坠地,被泥水浸透。刘捍阵中霎时一静,随即鼓声大乱,旗手惊惶四顾,另有人抢过小旗欲再挥,却见高钦德已重新搭箭,箭尖直指其眉心。
    那人僵住,旗杆斜垂,不敢再动。
    高钦德收弓,对亲兵道:“告诉李清将,今日箭矢管够,不必省。凡敌旗摇动,必有人倒。我要刘捍的中军,变成聋子、瞎子、哑巴。”
    亲兵飞奔而去。高钦德拄槊立定,目光投向更远处——朱珍大旗依旧稳立坡顶,纹丝不动。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似讥诮,似疲惫,又似某种隐秘的期待。
    而在庄园西墙,辛从实正蹲在夯土墙根下。这里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三具宣武军尸体横陈墙角,其中一人腹破肠流,另一人颈骨扭曲,第三人则胸口插着半截断槊,槊杆已折,断口参差如犬齿。辛从实用一块粗布蘸水,细细擦拭自己佩刀上的血渍,动作缓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祖传玉器。
    身旁队头低声问:“都头,北墙又攀上来两个,被谢都头剁了。可东门那边……火油只剩一罐了。”
    辛从实头也不抬:“火油没了,就用滚石。滚石没了,就用门闩。门闩没了,就用尸体。”
    队头一怔,随即点头:“喏。”
    辛从实终于抬眼,望向庄园正堂方向。那里是预备队所在,百余名甲士静默伫立,甲胄上泥点斑驳,却无人擦拭,只静静等待号令。他忽然问:“谢彦章呢?”
    “在东门楼顶,刚换下一身血衣,正让人烧水。”
    辛从实点点头,站起身,拍去袍角泥尘:“走,去东门。”
    他踏上楼梯时,听见头顶瓦片窸窣作响——是谢彦章在屋顶巡视。辛从实未抬头,只朗声道:“彦章,你守东门,我守正堂。你若失门,我自刎谢罪;我若失堂,你提我头去见大都督。”
    屋顶上,谢彦章顿住脚步,俯身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炭灰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都头何必说此话?今日庄园若破,我先跳沟,您再自刎不迟。”
    辛从实哈哈一笑,笑声震得檐角残瓦簌簌落下:“好!那就看看,是朱珍的刀快,还是咱们的泥墙硬!”
    话音未落,东门外骤然鼓声大作。宣武军第四波攻势,已至。
    此时,吴起台方向,姚行仲正立于砦外土坡,脚下是昨日新填的半截壕沟,泥浆未干,踩上去直陷脚踝。他望着砦内飘摇的许唐军旗,眯眼道:“张虔裕那边,填壕填到第几道了?”
    身旁牙兵答:“已填平三道,第四道正在用柴束压实。张卫将说,最多再半个时辰,就能抵近木栅。”
    姚行仲点头,又问:“许唐可曾出砦?”
    “不曾。砦门紧闭,只闻砦内鼓声零落,偶有箭矢射出,力道甚弱。”
    姚行仲嘴角微扬:“许唐怕了。”他转身招来一名令骑,“传我令——各都暂停填壕,让伙头兵把干饼发下去。吃饱了,再打。告诉兄弟们,许唐六千人,咱们六千人,他饿着肚子守砦,咱们吃饱了攻砦,这仗,赢一半了。”
    令骑领命而去。姚行仲却未离去,反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转,叮一声落回掌心。他摊开手掌——正面“开元通宝”,背面阴刻一个“唐”字。这是他十五年前在长安西市赌坊赢来的,赢钱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字迹却愈发清晰。
    他摩挲着那个“唐”字,低声自语:“许唐,你姓唐,却替朱珍卖命。这字,你认得么?”
    远处砦墙上,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树干,尾羽犹自震颤。
    姚行仲看也不看,将铜钱重新揣入怀中,拔出横刀,刀尖指向吴起台:“填壕——继续!”
    刀光一闪,映着初升的日头,竟似有几分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