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一掌轰爆了燕慧王,身影不进反退,陡然往后一飘,落回自己原本的山头上。
那尊火焰神鸟,被楚天舒斩碎头部之后,本就快要崩溃。
但后续二者交手太快,力量全都朝对方宣泄,直到这时,神鸟之身还处在一种将散未散的状态。
仿佛无数火红羽毛,构成的一片松散火云。
就在楚天舒刚一退走时,下方黑暗雾气之中,猛然升起一道气柱,当场把这火云撕碎。
万千残破的火光,被裹挟在气柱边缘,直冲天际。
方圆百里,黑雾沸腾,群山微微震动,气息互绞,寸寸厉,发出无数个好像用指甲在挠玻璃的声音。
人只要一听到这种声音,注意力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下一个瞬间,这种噪音,就会十倍百倍的暴增,全部拥挤到七窍之中,堵塞到人心胸之内。
让人感受到痛苦,烦闷,悔恨,好似天地间,到处都是指甲外翻,皮肉撕拉,骨骼被折出锐角,血淋淋的味道。
黑海之中,原本浑昧寒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燥热的血煞邪气。
因为楚天舒之前短暂隐去了气息,使燕慧王与天劫之气相争,第一波劫难,未尽全功。
因此现在,恶海五劫的第二、第三波劫难,一同袭来。
第一波劫难,是疑,是曾经自身功法修炼过程中,许多不够坚定,不够信任的地方,怀疑功法会否失控,自身能否承受,而放弃探索。
第二波劫难,是慢,也就是这无数的噪音魔音,喻指的是傲气轻慢,以至于没有耐心分辨外来的信息,把一切视为噪音,因此而产生的种种错漏痛苦。
第三波劫难,是痴,也就是现在这些血煞之气的来源.....
楚天舒站在山顶,盯着前方那条气柱,看到气柱之中,缓缓升起的一条影子。
那是一个断头身影,脖子上的断口参差不齐,鲜血淋漓,身上的黑色衬衣血迹斑斑,手上拎着一颗头颅。
身形是林出城的身形,头脸也是林出城的面容,七窍流出血痕,表情难以形容,死的惨状万分。
那断头身影,右手平举着自己的头颅,往前一飘。
楚天舒陡然竖起长剑,双手持剑,手臂平于胸前,剑尖指天,就像是捧着一柱清香。
断头身影闯到他前方七尺,如遇无形屏障,陡然顿住。
那张凄厉的死人面孔,被挤压变形,口鼻间都冒出丝缕黑烟。
“不好意思,你好大口臭,林前辈天天冰水洗漱,嘴里没有你这么多邪气。”
楚天舒抗拒着死人身影,又要应付周围愈演愈烈的恐怖魔音,眉毛上挑,牙齿轻咬。
“你虽然是天劫演化,毕竟也像是个孤魂野鬼,我给你上炷香,大家好聚好散吧。”
三七神剑尖端,当真升起一缕青烟,纯是太虚神功所化,袅袅直上天际。
“小天......”
无边无际的尖锐噪音中,飘出来一声苍老呼唤。
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老人从左前方飘来,尸体已经被泡的浮胀起来,浑身湿淋淋,双眼乌黑,手上的罗盘还在滴水。
这具尸体面目全非,跟楚二爷正常的相貌完全不同,但楚天舒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仿佛有股怪异的冲击,无视防御,直透心底。
有许多种事件,在楚天舒心中骤然演化。
这是他世上最后一个血脉近亲,前不久还在聊天群,准备帮他相亲,但或许就在这短短时日内,已有鬼神费尽心思,设法报复到这个老人身上。
不,或是在更早的时候,这个老人,已经被狡诈的魍魉设法取代,就为了等待时机,算计楚天舒一手。
如今只剩一缕残缘念想,借着天劫的机会,显现出来。
所有的场景,都好像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在楚天舒心中剧烈冲荡,加深印象。
那无孔不入,惹人烦躁的魔音噪声中,有一部分悄然破译出来,包含着玄妙的信息,似乎处处都在佐证这些场景。
楚天舒眼神细微变动了一下,忽然身形一震,抬起头来。
他没有转头,但是他感觉到了。
就在他身后,这时也来了一个人影。
数枝金簪插在那人发髻之间,些许青丝垂落脸侧,眉如燕翎,眸如剪水,内着武服,外披法袍,腰间环佩叮当。
那是云诵书,即使此刻面无血色,也有一股撕天彻地的英锐之气,身边如云海翻动,星点浮游。
但是,有一柄血红的魔剑,贯穿她心口,剑柄如同太古的化石,护手如同咆哮的荒龙。
剑身之中虽是血色,却有无数种细微的古生物,或虫或怪或菌,散发出无穷无尽的集群意志,太古怨煞。
南北朝世界,魔道虽被镇压,但黑泥灵界中,沉淀着无穷太古遗恨,皓月灵界又是个暴烈畸变之处。
只要没有彻底改造这两大灵界,难保没有行差踏错,魔道复兴之时。
那时,云诵书必然会是最大的阻碍。
在楚天舒的感应之中,这个云诵书的身影无比真切,所有细微气息的变化,并不与自己从前的预想完全相合,但这样却更加真实。
而且这条身影,只是站在七尺之外,默默的等待,静静的看着,仿佛只是为了来看看楚天舒,根本没有朝前攻击。
黑暗海中,一条又一条魔影飞快诞生。
噪音激荡着整片天地,仿佛为这个世界,撕开了一条又一条裂口。
来自一个又一个不同时空的身影,得以与楚天舒重逢。
有老兵惨笑提酒:“哈,楚兄弟,你当我真是病逝的吗?我只是不认可海东来的一些行径,被他所杀……………”
冯建华双臂俱断,口衔金刀,血流刀身:“天舒,鹤来疯了。”
白鹤阴暗的单足而立,长喙之中,衔着断臂,阴森森的一笑。
“本鹤正邪兼通,以安世人,邪法之中许多妙处,必杀正直之辈方可练成,我若不能深知其中滋味,怎么破尽邪魔?”
成百个,上千个,来自楚天舒经历过的所有世界的战友,前辈,晚辈,收服的手下,一面之缘的同道,乃至厌恶的对象,没有杀尽的贼党,已经死去的敌人。
这其中最多的,还是来自故乡世界的人。
其中有一些,甚至楚天舒根本没有见过,但他们带着楚天舒熟知的信物,诉说着家乡所遇的阴谋。
因情义而生痴,痴则忧切,忧即是劫。
楚天舒但凡有一丝清醒,都可以辨别出他们所说的真假。
但是越来越多的讯息,在他心中展开,仿佛一条接着一条,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线,在撕扯他的心神,分裂他的魂魄。
所有的场景,都像是来自一个真实的世界,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又从数以万计的角度,冲击他的功体。
令他越来越难以保持那一丝清明。
半径七尺的清明之地,仿佛一片道场,但是越来越多的魔影扑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黑影,直接让自己的身形,盖在道场之上,嘴里还在不断的呢喃。
三七神剑冒出的青烟,已经无法笔直升天,只能从这些黑影的缝隙之间朝外钻出,蒸腾不休。
但很快!
连最后一块透亮的地方,都被魔影盖住。
紧接着,就连楚天舒所在的这座大山峰,凡是露出海面的山体,也被这些魔影覆盖住。
最后,一个嘶哑得仿佛躺在病榻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曾经真的去过另一个世界线,在那个废土宇宙之中,我的孙子,早就自杀了。”
“一个只不过修炼着三流传承,有天赋,但也不算惊世骇俗,旷古绝今,一个自小就被万邪入梦的绝症缠上的人。”
“他真的能在无边混沌的梦境中撑到成年,撑到唤醒幽都令吗?”
这个声音,直透到魔影覆盖的最深处。
“你到底是人,还是从混沌梦境中,重新诞生的某种怪物,情感对你来说,大约都是虚假吧,那么,面对现在的劫难,你一定可以破劫而出。
有情,就不能破劫。
无情,虽能破劫,但这一路走来,基于“楚天舒”认知的那些感悟,又算是什么呢?
他的功体还能存在吗?
“呵,哈哈哈!!"
沉寂良久,有笑声,从魔影深处透了出来。
“有情,就不能破劫,这种话,我可不认啊。”
“早在天狼门世界的时候,我就说过,修者之所以把自己当人,跟日月星辰全不同,那是因为,人够嘴硬。
“嘴硬本来就是一种情感,没有充沛的感情,怎么硬得下去?”
“既然......”
他的压力好像太过沉重,话已经说不下去。
但,既然我的感情充沛到可以引来这么大的魔劫,作为最初承载这些感情的记忆,又怎么会轻易被你这种劫难冲毁、篡改。
劫若越深,反证我已越强。
大道降劫,逆中有顺,毫无间隙的转换此中的力量。
这才是,渡劫!
耀眼欲芒的翡翠光芒,突然从魔影内部爆射出来。
密密麻麻的魔影,被挡出千条万条的缝隙,透射出翡翠光束,四面八方,扫荡天地。
无数魔影被蒸发,数百里的黑海雾气,被撕裂成十几片海域。
强烈的光束很快产生变化,外围变淡,甚至变得有点灰暗。
但在这灰暗广阔的直道之中,有翡翠光点,显得更加夺目,甚至从翡翠一色,生化出各色星点,潮涌奔流。
其中一道光潮最为粗壮,更是远飙而至,轰向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