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边缘处。
张仲坚暴退而至,半个身子几乎落向崖外,浑身都传出一种怪异的咯咯错动之声。
他的精神战体,本来完美符合一种豪壮大汉的气质,铁肩担道义,肃毅有耐性。
但现在,他的双臂好像多出了十几个关节,每个关节都在错位扭动,又像是骨骼被打的寸碎弯曲,即将崩溃。
然而,他其实已经被轰退了上百次,后面至少有二三十次,暴退的时候,身上都会出现这种景象。
但是他一退再去,身体始终不碎,还能继续出拳。
好像把未来自己的精力,都借到了今天,来打这一仗。
心源图谱这个体系,练到深处,自成小天地。
在小天地之内,自心为主宰,不但能控制泰山之力和微毫之念,自然也隐隐有一种,把过去、未来,纳入掌控的感觉。
雷九祖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是对未来的预判,在剑道交锋上的预知。
张仲坚参悟新旧交替,万物代谢的意境,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好像能朝不同时空的自己借力的感觉。
但这其实,只是他们按各自阅历锻炼心灵,产生的独特潜能。
终究不是真正能横跨时空的视角。
张仲坚撑到这一步,虽然能够把心思专注地拴在莫弥高身上,继续向他挥拳,但已经没有余力感知别的任何情况。
以至于,当他这一次再度想要挥拳的时候,突然就被身后冲来的太虚光潮吞没了。
“何、何意啊?!"
张仲坚只觉得,自己先被一股冰凉昏暗的太虚气贯体而过,随后无数色彩光点,也从他身体上贯穿过去。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思绪好像也在飘飞。
“这火力怎么先砸在我身上了,小楚不像这种人呐?!”
他不禁想起上回对战雷九祖的时候,自己刚冲到太空,想要帮忙,就被楚天舒剑意所伤。
一次也还罢了,这回就有点离谱了。
难不成是渡劫出了纰漏,人疯掉了?
张仲坚闪念至此,心神已从之前的高度紧张中缓解过来,察觉出自己其实没有受伤。
这股太虚狂流,感觉上比当初在太空砍的那一剑,更加暴烈残酷。
但居然在茫茫太空般的无情之中,藏了一点温情,能够分辨敌我。
张仲坚被狂流透体而过,身体只是略微浮空,在原地飘动起伏了一下。
而莫弥高面对这股狂流,只觉杀气滔天,锋芒扑面,双手一抬,一股六边形蓝光屏障,凌空硬挡。
轰!!!
莫弥高被轰得朝后暴退。
他跟李先天合体,精神力之丰沛,早就到了充盈虚空,随物润化的程度,一旦受到外力冲击,要撼动平衡,立刻就寻找附近最坚固的支点。
心念弥漫之下,他瞬间就和珠峰气机连成一体,暴退的身影,为之一缓。
但巨响之声,反而更加沉闷。
珠穆朗玛峰,并不是一个整块的巨岩。
这庞大的山体,上、中、下由三种明显不同的岩层构成。
海拔八千六到八千八百米,属于峰顶岩层,常年受冰雪覆盖。
海拔七千到八千六百米,属于黄色岩层,大半暴露在冰雪之外。
莫弥高这一下定住身形,硬拼太虚狂流,直接导致峰顶岩层和黄色岩层之间,发出震天巨响,微微错开。
就像是一辆轿车,本来平稳放在卡车顶上,位于车顶中间,这时轿车错位,靠近了卡车顶的边缘。
峰顶发生巨大的雪崩,如白的海浪一般,沿着山坡倾泻下去,没入了黑色的雾气中。
“原来如此。”
莫弥高分明站在山顶,目视前方,眼中却出现了一种好像俯瞰群山的视角。
把整片黑色雾海的波澜,任何一处巧妙动态,都映在他双眼之中。
他眼皮闪动一下,视野恢复正常,身上的气质,却有了神妙的变化,单手随便一抓。
前方的六边形屏障,被他自己抓碎。
呜昂!!
太虚狂流急剧缩小,形成怪异的收缩声,最后仿佛一根轻巧的晾衣杆,被莫弥高单手捉住,一抖之下,全部崩碎。
“楚天舒,原来你是在渡劫。”
皇甫协和玉极夫人,都生出一种强烈的警兆,倏然停手,分立在峰顶两边。
张仲坚更是干脆,飞身而起,直接落到了另一座山头上。
这时,天上霞光流彩的星空渐渐淡去,恢复喜马拉雅山脉,凌晨该有的天色。
淹没群山的黑色雾气,也在急速转淡。
天劫之气先前撑开空间,使楚天舒站立的那座山峰,与珠峰相隔数百里。
此时,珠峰不动,空间收缩。
楚天舒站在山顶,长剑斜指,整座山峰带人,急速拉近过来,披发飞扬,衣袂狂飘。
“我之前就隐约感悟到,天劫人劫,互化互成,奥妙无穷,只要我选择在这星际社会渡劫。”
“乾天四正的劫雷神光,对你不但无益,反而有很强烈的互斥感。”
“但恶海五劫,对你却有好处,尤其是,若我把恶海五劫渡完了前三波劫难,最后的贪嗔二劫,必然会加持在你身上。”
楚天舒之前已经发现,自己不能一味攒修为,必须提前引劫。
但他没有找个远些的犄角旮旯,偷偷渡劫,而是非要到地球来,也是经过一番思悟。
即使他躲到遥远的谷神星去,最后贪嗔二劫,也会直接加持在地球的阴谋者身上。
到时候,阴谋者更会有充足余裕,吞噬李先天,再吞玉极,乃至燕慧王等,疯狂发育。
楚天舒反而会成了鞭长莫及,需要赶路的那个。
这是一种可能性。
也可能,李先天会反杀对手,那样的话,贪嗔二劫就会与李先天本身的贪心相容,甚至也掠夺阴谋者身上的气数,迫不及待的盯上楚天舒。
那样的话,楚天舒依然要面对一个极其强大的死对头,不死不休。
“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阴谋者是我吧,唉,阴谋不好听,不如叫幕后人。”
莫弥高笑道,“你都不知道是我,能确定这劫难会与我相合?”
楚天舒眺望天空。
现在天上完全是一片明亮,白中透蓝,有寒风裹着雪屑,在天边打旋。
“那时我不知是你,但我已经看出,阴谋者必然是虫族气数最后的寄托者。”
“在这个世界,与贪嗔二劫最合拍的,就是虫族的气数,所以,如果没有外力,你能谋取李先天的概率,还是会比李先天反杀的概率高。”
他看向莫弥高,“但我也有点好奇,你看起来,比雷九祖还要清醒,我以前跟你碰面,一点也没有察觉出你身上的虫族味道。”
“一个清醒的人类,怎么会成为虫族气运最后的寄托?”
莫弥高心神动了一下。
莫家兄妹,是在一个大家族里成长起来的。
但他们青春年少之时,感觉到的家族拘束,已经远大过家族带来的好处,因为家族里到处都是他们的长辈和竞争者。
那时候,他们觉得,大家族看似光鲜,实则是一个苦难的地方,外面的平头百姓反而更干净,生活更和顺。
后来,因为一支虫族大军的突袭,全城逃难,家族失散。
莫家兄妹流落到军镇城市,混迹居民之间,好好的体会到了他们以为更干净,更和顺的生活。
干净个屁,压力大到爆了!
他们大家族里,每年总共才自杀几个人呐,可那底层居民之间,自杀率居高不下,死法也千奇百怪。
莫弥高简直觉得,可以出一本《军镇居民的一百万种死法》。
玉极大约就是那段时候,厌弃了这种生活,宁肯回去钻营,享受权势。
莫弥高却产生了好奇,难道,真就没有不用苦恼的那么一群人,一种职业,一类身份吗?
所以那些年,他体验了很多身份。
医生,哪怕是牙医,看到某些烂牙的时候,也有在心里咒骂的冲动。
律师,人虫战争还在打,律师却也非常吃香,可以想象这些律师平时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其中机遇,宴乐,固然是有,诡辩暗杀,绑架威胁,把人搅成肉泥,击溃别人心理防线这类事情也是常有。
小兵,参谋,运输,编程,船工,流浪,贵戚,纨绔,董事,议员,税务局长………………
好像,只要处在人类的社会关系之中,任何身份,都会有苦恼的地方。
以至于,莫弥高有时候都会觉得,虫族的社会关系,好像都比人类更幸福。
他杀虫子杀的越多,对虫子了解越深,心里越有这种想法。
后来,心源图谱的体系中发展出了神素理论,众人为了修炼精神元素,而阅览古代哲理典籍,他又发现,除了那些便于统治而添加的制度手段。
绝大多数思想哲理,最初都是因为见到苦难,以解脱苦难为第一要旨。
道家最初讲究总结事物的规律,然后顺势逃跑,躲开苦难,显然这不太成功,逃跑是没有尽头的。
佛家天主之流,讲究自我安慰,希望死后解脱,也太飘渺。
儒生豪气,讲究约束和改造,但越想改,越会自找麻烦,显然也最容易被人异化成统治和谋利的手段。
人的流派那么多,好像都没有真正的解决办法,那虫子呢,虫子的社会可能很幸福,但它们的肉身不同,它们为了繁衍,有时候也会互斗和吞噬。
那就比虫子更进一步,除了把感官和思想连接起来,连肉体也彻底连成一体,一种比虫族更先进、更高效的连接技术。
最好要同步传达到社会的每个角落,一举把所有生灵融合成功,避免被部分人反抗破坏。
莫弥高在战争的后期,就在钻研这个,感觉有一种冥冥中的东西,从虫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有时候他出去,那些虫群甚至不会对他发动攻击。
但他也明白,这一点需要小心隐藏,时机成熟前,不能被别人发现。
雷九祖的研究,他给出了一些帮助,李先天这个最大的绊脚石,他也早就在算计。
百里登科,本是他盯上的下一个目标。
楚天舒在他心念一动时,就观测到他闪过的这些思绪,顿时气笑了。
“哈哈哈哈,你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把所有人类全吃了?”
莫尔高摇头:“所有的心灵和血肉都融合起来后,这个生命未必以我的思维为主导,它会拥有最强的适应力,可以在信号和细胞之间转变,畅游宇宙,永远的存续下去。”
“生命的存在,可以达到最纯粹的展现,再也不需要有多余的思考和制度,带来的苦恼。’
楚天舒手里的剑颤鸣了一下。
三七一直觉得自己有点笨,想变得更聪明。
它真没有想到,居然有生来聪明的生物,想要变笨。
变就变吧,还想把别人也变了,好气呀。
“你的言论,已经充满了要放弃智慧的味道。”
“宁肯赌上一切,把所有人变成那种不知道会是什么状态的生物,都不敢履行高位的职责,调节社会,削减你看到的苦难,可见你也没有勇气。”
“正直与你根本无缘,仁爱与你背道而驰。”
楚天舒竟然闭上了眼睛。
雪山大地,悠悠风来,仿佛千古静听。
“我明白了,我会用源自勇气,智慧,正直,仁爱的四种手段,来杀死你。’
莫弥高沉静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坚决的反对我,我能感觉出来,你心里并没有李先天他们那么强烈的统治欲望,并不想通过统治多少人,来彰显自己的尊贵。”
“那么,那些弱小的人类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重要……………”
楚天舒脸颊抽了抽,怒目一睁。
“弱你妈个头,老子今天是渡劫成仙的大日子,本来不想说脏话。”
“我都预言了四种美德,找足逼格,你就不能说些有逼格的东西,跟我决斗吗,非要说这些屁话。”
“张嘴人类苦恼,闭嘴人类弱小,你知不知道,网上每天有多少人扬言要炸掉地球,第二天他们依然有勇气,去面对工作和生活。”
“你这种只是看看,就被苦恼压垮的废物,有什么资格鄙视他们。”
楚天舒大笑连连,满是杀气。
“一提到人类,就把我们这些有过机遇,先走几步的人剔除在外,专指那些被你们搓磨,目前没有机会变强的老弱妇孺,更看不到他们半点优点。”
“不肯把我们的力量,算成人类的力量。”
“难道我不是人吗?啊?!”
楚天舒这一路走来,虽然帮了很多人,但也不知道接受过多少前辈、朋友的帮助。
当年他被诊为绝症,如果没有特捕司专门为他们这类人研发的药物,他根本活不到成年。
对幽都令主来说,当初的楚天舒,更是一个比蝼蚁还要弱小的货色。
若幽都令主不把自己当人,不把别人当人,那楚天舒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所以,他绝不会忘记这份传承的意义。
前辈们帮了他,他也不会忘了帮帮大家,这才是人。
“神经病,有毛病......”
楚天舒瞧着莫高,忽然平静,出招。
“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