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之下,广阔苍茫,超出海面的地貌有很多,但只有四块区域被称为四方大地。
因为在这四片区域深处,地壳磁层最为厚重,气息却又灵动多变,善能养育群生,犹如天地之肺,从前古时代就已生成。
地肺之中更有无数大小肺泡,生生灭灭,肺泡之内自成空间,光阴流速也与外界略有差异,肺泡破灭之时,或有阴风,或有烈火,或有金磁磨动,或有木气森森。
气机流变,属性不一而足,各有侧重。
所以,四方大地虽然都善育群生,但这“群生”,种类却大相径庭。
东方常见罡风,其气凉暖多变,但始终以轻灵居多,善育仙鸟、瑶草,各类佳果,羽族之中越是生来强悍之辈,越要寻清灵佳品果腹,少饮而多飞,性子挑剔孤傲。
西方果实丰厚而杂质极多,毒物不少,非有大体魄不能消化,也必须有狂吞海饮之能,才能补足消耗,维持生长,因此孕育生灵多为巨兽,蛮憨嗜吃,嗜睡嗜斗。
北方穷荒之地,地脉中流泛阴毒邪质,善于孕育精怪,或人或兽,或奇形怪状,天生神通,妖异多变,然而原生精怪,往往难以脱离诞生之处。
南方大地,则最为繁荣多变,自太古之时,就有百兽飞禽、龙凤麟龟,有奇花瑶草,亦有烂藤废果,有人鬼相搏,增长智慧,有爱怨思索,通达修行。
聚众国,驱逐邪魅,声势壮大,称仙称神,成万灵之尊长,是故这片大地,可谓人族之祖地。
四大天王把守南天门的时候,有时闲极无聊,借南天门上所悬宝镜,浏览南方大地景色。
只觉纵横十几万里之间,地貌之多,穷极想象。
山河内海壮阔之处,能异彩纷呈,入目惊艳万分,令天王星君也要心动,恨不得从南天门外,直坠而下,躺倒在苍澜内海,长于黛色山水。
有时又见大谷险壑,激流狂奔千里,眺望两岸,冰川参差,挂在高高的断崖之上。
冰雪大浪从森林之间冲泻而下,断木在冰流之中,载沉载浮,蛟龙时而出没。
纵使能冲天之神鹤,若在崖间飞起,慢了一步,也要被狂浪卷入,长鸣扇翅,与蛟相搏。
更有人间勇士,三五十成群,以木楼大屋为舟,漂在激流之上,携家带口,心脏乱跳间,躲过蛟龙,避开冰雪洪流,重去寻得安居之所。
其中险峻雄奇,万灵争流,神仙见了也不禁拍腿。
看守太阳湖的八大天将,与韩白玉闲聊时,就曾提起。
“天上众神众仙,有时看过险事奇事,情不自禁,为景中之人捏一把冷汗,有的时候又击节赞叹,老怀大慰,颇为钦佩,只觉想打赏些什么才好!”
天规不许擅自下界,但总有神灵上天述职,下界理事,公务极为繁忙,亦有仙家领受职司,常常要前往人间。
他们多半会把自己从前看重的勇士奇人记在心头,趁机前去探望一番,送些丹药,指点一二。
若真有缘,收为亲传的也不在少数。
因而,这样的一片大地,每隔几千里山水,往往就会有崇岳巨岭,仙神宗派,大派又自分出英才,往别处传道。
修行者多了则易于选拔山神土地,调理山水,山水既好,百姓荟萃,生民繁衍,积年之后形成一国,当然就不在话下。
数百国并立的格局,就是如此,逐渐形成。
薄姑国在这片大地东南一角,坐拥沃土数千里,城池甚多,国力强盛,周边附庸朝贡的荒野小国,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香山,乃薄姑国境内第一高峰,为泰山之余脉。
泰山主峰少说万丈之高,山体各处,更有血池毒火、金霞矿洞、忘川绕山、群龙芦苇林、万鬼赏月台等天然胜景。
薄姑国中的王公大臣,仰慕泰山主峰的名声。
多年以来,他们陆续捐资修整山势,在香山上仿造了血池院、金霞院、忘川院、群龙湖、赏月苑等各处景色,虽然气魄远不如泰山主峰,但也别具一格。
国民到此游览,常觉流连忘返,心想泰山主峰,未见得就比香山更美。
可惜,月余之前,国主妙庄王就派大军围了这山,驱逐一切闲杂人等,下令山上的白雀寺,速速交出公主。
前几天开始,山上山下,更是没日没夜的派人斗法。
国中文武贤臣,轮番上阵,跟山上僧尼请来的各方法师,斗了个天香满山,金花乱放,有鸟鸣,复狮吼。
令人目不暇接,耳不暇听。
从昨晚子时开始,妙庄王更是亲自出手,放出一股青艳艳的火光,如同一口青色大锅,倒扣住整个香山。
山上僧尼法师不敢怠慢,一起诵经加持,敲锣打鼓,勾连满山地气,弄得整个香山上的草木建筑全都金光灿灿,土地也如黄金一般。
可是毕方真火后劲十足,威力越来越强。
外表看起来,依然只是一口半透明的青光大锅,内里的神火热力却逐寸逐分的增长。
从昨晚子时到今天傍晚,威力已经积累到了某种界限。
金色的香山上,时不时就有一桩景物扭曲起来,气化消失。
先是那些大树,接着是一些石碑,紧接着,就有佛寺大殿的殿顶,化作一股扭曲的金烟消失掉。
“我家的屋顶。”
白雀神尼坐在殿中,抬头看了一眼,微微哀叹。
那大殿上的瓦片,还是她当年云游四方,为百姓讲经诊病,每一家募来一片瓦片,集合而成。
各色瓦片又被她用佛法洗炼,水润润尽作一色,全成了金光琉璃瓦,前后足有三十年苦功。
三十年苦功,付之一炬,叫这老尼姑如何不心疼。
金色香山之上,共坐了五百僧尼,还有从各方邀请来助拳的法师三百余人,但却分布坐镇在山上各处。
坐在这座白雀寺主殿里面的,只有十余人。
这十几人在佛像前围成了一个大圈,全都背部朝外,面朝圈内。
此是佛家中一个典型的守护打坐法,背朝外抵御群魔,面朝内,露出慈悲鼓励的笑容面相,予人信心。
圈子正中,坐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小姑娘,十四岁上下,生得水灵动人,头结发髻,银环银簪。
发顶有绿纱垂下,披拂在她两肩之上,鬓角发丝也挂有细小的宝石珠串,穿一身灰底蓝纹吉祥图案的交领法袍,手缠黄玉念珠。
小姑娘静静看着殿外,眼神中意味纷呈,踌躇,迷茫,担忧,但双眼正中,却定有一点慧光,如针如毫,尚未动摇。
“香山居士。”
护法众人中,有一个白眉无须的老僧,四肢瘦如竹竿,额头却有一块圆形金斑,微微鼓起。
这是金光明法师,在灵山也有一个尊者头衔,多次听讲,修成阎浮金身,与四大金刚交好,五百罗汉为友,五方揭谛见他也要行礼。
此时他一开口,香山居士也不免扭头看他。
只听这老僧说道:“你是生有慧根之人,天生就是出家人,出家无家,看破世情,不可太受世俗羁绊。”
“那国王与你虽有亲缘因果,但几次三番阻你修佛,如今又放火烧山,有伤天和,这份因果即将转为恶业,将来于你于他,都大有妨碍,不妨早做了断。”
金光明法师翻掌之间,手上多出一个钵盂,“我这里有八宝功德池中,莲池海会之净水。”
“虽论水元之深厚,不如玄冥真水,但由我等佛门众人催动,比玄冥真水更加合适,只要居士首肯,当即可以集合大众念愿咒力,用此水破去毕方神火。”
小姑娘一阵犹豫。
金光明叹息道:“善哉,那国王已经种下恶因,此时了断,虽然对他有些损伤,但也能让他心头警醒,悬崖勒马,不失为一桩好事。”
小姑娘道:“金头谒谛已经前去借宝……………”
“老僧已经算过,金头揭谛不在天界,去了北方,只怕广目天王在北方办事,这一个来回,还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间。”
金光明催促道,“山上诸多僧尼法师,眼看身边不时有景物气化消失,只怕心境也要动摇。”
“一旦动摇,心力退转,神火更加逞威,只怕到时就要有许多僧尼死伤在神火之下。”
白雀神尼虽然惋惜自家殿顶,但对香山居士极为爱护,眼见这老僧语带催促,心中不禁低哼。
那妙庄王也算是个英明君主,哪里会无缘无故,就对女儿下此辣手。
婚约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桩诱因。
更多的诱因,就跟金光明法师之辈有关。
原来凡是投胎转世,正规经过地府轮回的,都要经过地府判缘,无论前世何等修为身份,都已经自弃缘法,来世修行,即使觉醒前世记忆,也不过如同看了一幅画卷,一切仍以今生为主。
这才叫投胎转世,而不是化婴重生。
举凡仙佛众神,凡是要投胎转世的,除了触犯天规受到惩戒,基本都是因为漫长生涯之中,心障渐厚,尘垢布满,生出执念,放弃了今生。
有人是为来世修行求个更高圆满,有人是为厌倦长生,想去重新体会七情,有人是觉此生烦恼太多,想重换出身。
譬如东海龙王九太子,愿意转生,也是因为他心地醇厚,与龙宫风气大不相同,数千年来经历过许多事情,心中叹息很重,深觉两难。
此界修成道体者,又往往是受到符箓庇护,靠特殊环境打磨,心境上终究差了一分,心中一旦生出缺憾,难以弥补。
恰好太白金星一点拨,黑龙才决心转世,来世做个木匠家的孩儿。
而正法明王,在灵山地位尊贵,修为深厚,交游广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诸多遗憾,两难处境。
他是因为心怀大愿,被如来看重,才决心转世。
这就让他前世许多有交情的人为之不解,深觉扼腕遗憾,乃至埋怨。
其中有一伙友人,就包括金光明法师在内,放心不下,虽未领如来法旨,也常来看护,更不愿让旁人小瞧了这位明王转世。
因此从香山居士刚出生,金光明法师等人就轮番出手,故弄玄虚,以种种事迹,炫示公主非凡之处。
想一国之王城,是何等重地。
妙庄王初时还为女儿高兴,后来眼看这帮人来的频繁,哪能容忍,率众出手,擒拿了几个,留在牢里,又被同伙救走。
牢中还留了诗句偈语,更令妙庄王大怒,自此对这女儿看不顺眼。
若说妙庄王今日放火烧山,那往日细究因果,只怕也要怪这金光明一个煽风点火的罪名。
金光明似有所觉,瞧了白雀神一眼,也不在意,只劝道:“居士,为你,为大众好,为国王好,请速速决断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