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话间,前方远处,数骑疾驰而来。
绕过行军的前队,到了中军,在将旗下见到刘黑闼,数骑兜马,跟将在侧。为首之人是个旅帅,满脸尘土,高声禀报:“报!大将军!东南二十余里,小人等见到了高大将军部!”
“哦?可曾见到高大将军?”刘黑闼问道。
这旅帅答道:“启禀大将军,不曾见到。但得了高大将军口信,说他将襄乐城外恭候大将军。”
刘黑闼与李靖对视一眼,刘黑闼露出点笑容,说道:“药师,倒是不可怠慢,竟使高......
李善道端坐于长安太极宫紫宸殿东暖阁内,案前一盏青瓷茶盏尚有余温,茶汤色如琥珀,浮着几片嫩芽。窗外雪光映照,檐角冰棱垂悬,滴水之声清脆可闻。他未披玄甲,只着一袭素青常服,腰束乌犀带,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背。案上摊开的,并非奏疏,而是一幅墨线勾勒的河东舆图——临真、野猪峡、华池三地之间,朱砂点出数处标记,其中临真西三十里处,赫然画着一道粗重的叉,旁边批注:“盛彦师垒寨旧址”。
一名内侍垂手立于阶下,屏息不敢喘。
殿门轻启,李靖缓步而入,未着甲胄,只披一件墨色绒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沫,靴底踏过门槛时,积雪簌簌而落。他向李善道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陛下,刘十善败报已确。盛彦师弃垒西撤后,伏击于官道窄隘之处,斩首二百三十七级,俘伤百余,夺马六十余匹,刘十善仅以身免,溃入野猪峡北麓山坳,今晨遣人入峡探得,其部残存不足百骑,士气尽丧。”
李善道未答,只伸出食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那道朱砂叉,指尖停在野猪峡三字之上,微微一顿,又移向更西——华池。
“盛彦师走的哪条路?”
“沿官道南侧山脊小径,绕过野猪峡南口,直插华池东北三十里之马鞍岭。”李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报,“这是昨夜自马鞍岭传回的飞骑急报。盛彦师部已于今日卯时抵岭,就地休整,未设营垒,只以石为障,伐木为栅。其军容虽疲,阵势不散,旗号齐整,炊烟升于岭东,哨骑巡于岭西,显是早料我军必追,故以岭为眼,窥伺峡口动静。”
李善道终于抬眸。目光并不凌厉,却似淬过寒泉的刀锋,无声掠过李靖面庞,又落回舆图。“盛彦师……”他低声念了一遍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仿佛在咀嚼这二字的分量,“李世民麾下,不过一偏将耳。何以能守一日一夜而不溃?何以敢弃垒诱敌而不乱?何以伏击之后,不取捷径归营,反绕道马鞍岭,踞高而望?”
李靖静默须臾,方道:“臣以为,此非一人之智,实乃李世民授意。盛彦师所为,步步皆合兵家至理:守,以疲敌锐;弃,以骄敌心;伏,以断其胆;踞岭,则非为自保,实为牵制——马鞍岭俯瞰野猪峡全境,刘十善若欲重整再进,必先拔此钉。而盛彦师踞岭不退,便是逼我军二择其一:或分兵强攻,徒耗时日;或绕道北线,经九原、延州迂回,然则山路崎岖,粮秣难继,李世民主力早已远遁华池以西,彼时追之不及矣。”
李善道缓缓颔首,手指在马鞍岭位置轻轻叩了两下,声如磬鸣。“牵制……好一个牵制。”他忽然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李世民倒看得准。他知道朕不会坐视临真之失,更知刘黑闼与朕同出河北,面上尊朕为帝,骨子里却只认他兄长为主。若朕不亲往,刘黑闼便不会全力追击;若朕亲往,便要留李靖镇守长安,而关中空虚,一旦突厥闻风南下……呵。”
话至此处,他忽而停顿,目光转向殿角一架鎏金铜漏——水滴正一滴、一滴,坠入下方承壶,声响清越。
“突厥那边,消息如何?”
“薛延陀部已自阴山南下,前锋距灵武不过三百里。阿史那咄苾遣使至凉州,索要粟米万石、绢帛三千匹,言称‘助汉平唐’,实则待价而沽。”李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铅,“臣已密令朔方总管裴寂,严守边关,凡突厥商旅,一律羁留三日,验其货载。另遣细作混入其使团,探其虚实。”
李善道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只伸手取过案旁一方紫檀镇纸,压在舆图马鞍岭位置,力道沉稳。“李靖。”
“臣在。”
“你即刻拟旨,命刘黑闼——不,传朕口谕。”李善道声音渐冷,“着刘黑闼收拢溃兵,勿扰百姓,休整七日,待李靖亲率三千虎贲营自长安启程,与其会于野猪峡口。另命李靖自领精骑五百,即刻出关,不必等虎贲营整备,星夜兼程,直趋马鞍岭。”
李靖瞳孔微缩,随即垂首:“陛下……欲亲赴马鞍岭?”
“不。”李善道放下镇纸,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眉宇舒展,竟透出几分闲适,“朕不去马鞍岭。朕去华池。”
李靖愕然抬头。
“李世民既将盛彦师这颗钉子,钉在野猪峡咽喉,那朕便绕过这颗钉子,去敲他的门环。”李善道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华”。
水迹未干,他已拂袖抹去,仿佛只是随意一试。
“盛彦师守的是临真退路,李世民守的却是华池根基。华池若失,他西撤之路便断;华池若固,他便尚有喘息之机,可据陇右,联络吐谷浑,再图河东。朕岂能容他缓过这口气?”李善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棂窗。雪光骤然涌入,映得他侧脸如玉雕成,冷硬而凛冽,“传令羽林左卫,明日辰时整军,随朕出城。另发八百里加急,命河东道行军总管苏烈,即刻引五千步骑,由汾阳西进,抢占隰州,截断李世民西逃后路;再令陇西郡守张亮,加固秦州、成州诸隘,若见唐军流窜入境,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李靖抱拳,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遵旨!”
李善道未再言语,只凝望着窗外雪色。雪势渐大,鹅毛纷扬,将宫墙、殿脊、松柏尽数裹入一片素白之中。远处钟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暮鼓,余音袅袅,震得窗棂微颤。
就在此时,内侍急步趋入,双手捧上一封朱漆匣:“陛下,临真密报,自李世民军中传出。”
李善道接过,亲手启封。匣中无纸,唯有一枚铜牌,形制古朴,正面铸云雷纹,背面镌四字篆书:“天命所归”。
他摩挲着铜牌边缘,指腹触到一道细微凹痕——那是被利器削去一角后又磨平的痕迹。他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旋即熄灭。
“传诏。”他将铜牌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如初,“赐刘黑闼金甲一副、宝剑一口,诏曰:‘卿弟虽挫,志气未堕。临真之役,非战之罪,实天时不利。今命卿督师西进,务期克复,朕当亲临观战。’”
李靖应诺,转身欲出。
“且慢。”李善道忽又唤住,目光投向殿外茫茫雪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告诉刘黑闼……盛彦师的弟弟,盛彦武,昨日午时,已在马鞍岭东麓,被盛彦师亲手斩于阵前。”
李靖脚步一顿,背影微僵,却未回头,只低声道:“是。”
雪愈紧了。
紫宸殿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咚,叮咚,一声比一声更冷。
……
同一时刻,马鞍岭东。
盛彦师立于嶙峋怪石之上,玄甲覆霜,半边臂膀仍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只手拄着马槊,槊尖斜指地面。他身后,千余残卒围坐在几处避风石坳里,火堆微弱,烤着冻硬的面饼。有人撕开袍襟包扎伤口,有人默默擦拭刀刃,更多人只是蜷着身子,闭目假寐,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盛彦武的尸身,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一块青石上。尸体已用雪水洗净,脸上污痕尽去,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他左臂的断口整齐,是被一刀斩断,断口处筋肉翻卷,却不见溃烂——盛彦师亲执刀,趁血未冷,斩断腐肉,敷以金创药,再以厚茧裹紧。
没有人说话。
直到一名校尉捧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递到盛彦师面前:“将军……喝口热汤吧。”
盛彦师接过,未饮,只盯着碗中浮沉的几片野菜,汤色泛黄,油星稀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昨夜,我斩他之前,他问我一句。”
众人屏息。
“他说:‘阿兄,若汉帝真是山东人,待百姓如父兄,咱们梁地百姓,为何还要替关中人卖命?’”
风掠过岭脊,卷起枯草碎雪。
盛彦师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苍白、沾着血与灰的脸:“你们也想问,是不是?”
无人应答。只有火堆噼啪一声爆裂,溅出几点火星。
他低头,将陶碗凑近唇边,吹开浮沫,饮了一口。汤水滚烫,烫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为关中人卖命。”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凿,“我是为临真城里,那个给我送过两个蒸饼的老妪卖命;为那个在营外给我缝过三天衣裳的跛脚妇人卖命;为那些在城墙根下,用冻土捏泥人、等爹爹回家的娃娃卖命。”
他顿了顿,将碗递还校尉,抹去唇边水渍。
“盛彦武说,汉帝是山东人。可他忘了,汉帝屠过贝州,烧过清河,破魏州时,把活人填进护城壕里夯土。他更忘了,去年冬,刘十善部过博陵,抢走最后一车粟米,放火烧了七座村寨,老幼皆焚于屋中——那七座寨子,就在咱们梁地!”
风声骤紧,雪粒扑打在他脸上,刺痛。
“我斩他,不是因他怕死,也不是因他想降。”盛彦师抬起手,指向西方——那里,华池方向,雪幕深处,隐隐可见一线灰白的天光,“而是因他忘了,咱们姓盛的祖坟,埋在梁郡睢阳;咱们的祠堂里,供着隋文帝开皇年间,因拒开仓放粮予贼寇,而被活活饿死的先祖牌位。”
他霍然转身,玄甲铿然作响,马槊重重顿地,震得积雪簌簌滑落。
“天命?呵……天命不在龙椅上,不在铜牌里,就在这岭上!”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雪光,寒芒乍现,劈向自己左臂尚未愈合的旧伤——鲜血涌出,他竟不避不躲,任其滴落雪地,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看见没有?这血,是梁地的土养的!这命,是乡亲们省下的口粮续的!若天命真有,它就在这儿,在咱们手里,在咱们刀上,在咱们站着的这片雪地上!”
雪落无声。
千余士卒,不知谁先单膝跪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座马鞍岭东,除了盛彦师依旧挺立如松,其余人皆伏于雪中,额头触地,肩背起伏,无声恸哭。
风雪愈发猛烈,呜咽如歌。
盛彦师仰起脸,任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他望着华池方向,那一线微光,正渐渐被浓云吞没。
但他知道,云层之外,太阳仍在。
而太阳底下,李世民的帅旗,此刻,正猎猎招展于华池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