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 第三百零八章 坚城援来议攻守
    却自当日攻城,连攻三日,竟如刘黑闼、李靖所料,果这襄乐城,非华池等地可比,一则守军充足,皆唐军精锐,二则城防坚固,三则守将独孤怀恩、马三宝两人,独孤怀恩尚且罢了,他只坐镇城中,调度粮草、军械、后备兵马,马三宝则日夜守在城头,甲胄不离身,困了便靠着垛口打个盹,醒了继续督战,麾下士卒见他如此,无不拼死效命,遂汉军战果颇为有限。
    到的第四日时。
    刘黑闼正与李靖商议,这般强攻,徒损士卒,非长久之计,须......
    李善道端坐于长安太极宫紫宸殿东暖阁内,案前一盏青瓷茶盏正袅袅升着白气,茶汤澄澈,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春日天光,泛着微青的光泽。他并未饮茶,只以指尖缓缓摩挲着盏沿,目光沉静,却似穿透了眼前几尺方寸,直落于千里之外那片黄土沟壑之中。
    殿中寂然无声,唯有时不时有内侍轻步穿行,衣袍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李善道身侧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宦官,手持拂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殿角铜壶滴漏之声清晰可闻,水珠坠入玉盘,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仿佛在替这偌大帝国计数着每一刻流逝的光阴。
    不多时,殿外传来三声轻叩,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名黑甲校尉躬身入内,双膝跪地,将一封火漆未启的军报高举过顶,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河东急报,刘十善部于临真西三十里野猪峡前遭唐将盛彦师伏击,折损精骑三百余,步卒五百余,器械辎重尽弃,刘十善仅以身免。”
    李善道终于抬手,取过军报,未拆封,只翻转过来,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点——朱砂凝固如血,印痕清晰,是刘黑闼亲钤的“汉东大将军”印。他顿了顿,才慢慢揭开封泥,抽出内中素笺,只一眼,便已阅尽全文。纸页未动,他眉峰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仿佛早知如此,又仿佛不过听闻一件寻常事。
    “盛彦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令殿中空气陡然一紧,“李世民帐下何人?”
    老宦官立刻上前半步,恭敬禀道:“回陛下,盛彦师,汴州雍丘人,隋末为郡兵骁果,后投李密,密败归王世充,世充败降唐。自武德元年起,历任右翊卫郎将、左屯卫中郎将,未曾独领一军,亦无显赫战功。此次临真之战,乃其首次统兵千人以上。”
    李善道点了点头,将素笺搁回案上,竟未再看第二眼。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浅啜一口,温润微苦,喉间却似有一股沉郁之气久久难散。
    “盛彦师无名,李世民用之,反成其利;刘十善有名,朕遣之,反为其所困。”他缓声道,语气并无责备,倒像在陈述一道早已写就的算题,“不是盛彦师太强,是刘十善太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攻垒一日夜,已是竭;追击半夜,便是溃。盛彦师若不伏,刘十善尚可喘息;盛彦师既伏,刘十善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老宦官垂首,不敢接话。
    李善道放下茶盏,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宫苑中新栽的几株杏树正开得盛烈,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偶有宫娥执帚悄然扫过,却扫不尽那纷纷扬扬的春意。他望着那一树繁花,忽然问道:“李靖到了何处?”
    “回陛下,李靖将军率本部五千骑,已于昨日申时抵临真城东十里扎营,先锋已遣斥候入城探查。”
    “入城?”李善道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临真城门大开,守军已撤,城中百姓十去其七,余者皆闭门不出,街巷空寂如冢——李靖入的,是一座空城。”
    他转身走回案前,取笔蘸墨,在另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八个字:“临真已空,盛彦师遁,李靖当止。”
    字迹端凝,力透纸背。
    “传旨。”他搁下笔,“命李靖,不得入临真城一步。令其移营二十里,驻于城西野猪峡口,整军休整,严查四方道路,勿使唐军残部窜入陇右。另,着刘黑闼速整军马,三日内须过泾水,与李靖合兵一处,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华池,牵制李世民主力;一路由李靖亲率,循清水北上,直扑庆阳。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进——李世民能退,朕便让他退到山穷水尽处,再无一城可守,一卒可倚。”
    老宦官双手接过谕旨,正欲退出,李善道忽又唤住:“且慢。”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刘黑闼的军报上,静默片刻,伸手将其抚平,又取出一枚小小铜印,在素笺背面重重一摁。印文是四个小篆:“天命所归”。
    “将此印,加盖于刘黑闼军报之上,再送还。”他声音平静,“告诉刘黑闼,朕不怪他失策,只问他——盛彦师一介偏将,尚知以死守信、以诈诱敌;他身为汉东大将军,统十万雄兵,却连一个千人之阵都拔之不下,还险些被诱入死地,究竟是在替朕打天下,还是在替自己挣脸面?”
    老宦官脊背一凛,伏地应诺,额角沁出细汗。
    李善道不再言语,只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回那盏已凉的茶上。茶汤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膜,如隔雾看花,影影绰绰,映不出人影,却照见窗外杏花纷飞,一片片,无声坠落。
    同一时刻,华池县东三十里的官道上,尘烟滚滚。
    李世民所率主力已在此歇息半日。士卒们依令埋锅造饭,炊烟再次升起,比临真营中更显疲惫松散。不少兵士卸下甲胄,坐在路边揉着酸胀的小腿;战马垂首啃食着道旁新绿的草芽;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医官正挨个敷药包扎,嘶嘶抽气声与低低呻吟混在风里。
    李世民并未入帐,而是立于道旁一处土坡上,遥望西方。
    长孙无忌悄然走近,递上一碗热粥:“二郎,用些吧。将士们都说,这一路走得急,粮秣虽足,却少有热食。”
    李世民接过,却未喝,只捧在手中,让那点暖意透过陶碗渗入掌心。他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梁峁,良久,才开口:“辅机,你可还记得,去年此时,咱们也是从华池往东打,一路收复三县,势如破竹?”
    长孙无忌点头:“记得。那时汉军初定关中,根基未稳,各郡守将多观望摇摆,我军所至,或开城迎降,或望风而溃。二郎亲率玄甲骑突入冯翊,一夜破三寨,斩贼将七人,捷报传至长安,父皇亲自登玄武门楼,赐酒犒军。”
    “是啊……”李世民轻叹一声,目光仍未收回,“那时,咱们眼里只有城池,心里只有胜败。如今,眼里只剩退路,心里只剩时间。”
    长孙无忌默然。
    李世民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入喉中,却压不住胸中那一股滞涩。他咽下,将空碗递还,忽问:“盛彦师的军报,可有新讯?”
    “半个时辰前刚到。”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封卷轴,“他已撤至洛源县东十里,与接应的精骑会合。伤亡七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三百四十一,余皆带伤。缴获汉军弓弩百余具,马槊六十余杆,斩首二百一十七级,生俘三十四人——皆是刘十善亲骑。”
    李世民接过卷轴,并未展开,只握在手中,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麻纸边缘。
    “盛彦师……”他喃喃道,“此人忠勇,更兼机变。临真一役,他守得稳,退得巧,伏得狠。若非他拖住刘十善一日夜,又设伏反杀,我军撤退途中,必遭衔尾急追,恐非今日这般从容。”
    长孙无忌低声道:“臣观其军报,盛彦师提及,伏击之所,正是他筑垒之前,便已勘定的‘断龙坳’——两侧塬高仅十余丈,却陡峭如削,中间官道仅容三骑并行,坳口窄如咽喉。他撤时,命士卒连夜伐木填塞坳口,又以火油浇灌枯枝,只待汉军追至,便纵火焚之。火起之时,刘十善部已被截为数段,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乱作一团。”
    李世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亮色:“好!此等心思,非十年沙场磨砺不可得。传令,擢盛彦师为右武卫将军,加爵云麾将军,赐金百两、绢五百匹、良马十匹。另,着户部即拨钱粮,抚恤其部阵亡将士家眷,伤者另行优赏。”
    “诺。”
    李世民将卷轴收入怀中,又望向西边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褶皱,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远处一道蜿蜒如带的清水河。河对岸,隐约可见几处烽燧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辅机,你说……李善道下一步,会怎么走?”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答道:“依臣愚见,李善道必不会因刘十善小挫而改弦易辙。他志在陇右,临真既失,必图庆阳。庆阳若下,则我军退路尽断,只得翻越子午岭,入蜀避祸。故李善道必遣李靖、刘黑闼分路并进,一面佯攻华池,一面直扑庆阳。其意不在一城一地,而在围歼我主力于渭北。”
    李世民颔首,神色渐凝:“不错。所以,我们不能退到庆阳,更不能退入蜀中。”
    “二郎之意是?”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我们不退了。”
    长孙无忌心头一震:“不退?”
    “对。”李世民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坡下整装待发的千军万马,“盛彦师已为我们赢来两天一夜。这两天一夜,不是用来逃命的,是用来布网的。李善道想围歼我们?好,那我们就把这张网,亲手织在他脚下。”
    他抬手指向西南方——那里,是子午岭北麓,是泾水与洛水交汇之处,是地图上一个被墨线勾勒得极淡、却从未被人真正重视过的所在。
    “传令三军,今夜亥时拔营,不往庆阳,不入蜀中。”李世民声音清越,字字如铁钉凿入大地,“全军转向西南,渡泾水,入宜君,取五丈原!”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五丈原?”
    “正是。”李世民眸光灼灼,仿佛已看见那片广袤平原上,千军万马列阵待发,“五丈原南扼陈仓道,北控泾水渡,东连岐山,西望陇坂。此处无坚城,无重兵,却地势开阔,利于我玄甲骑驰骋,更便于我军收拢溃兵、整补士卒、积蓄锐气。李善道以为我们仓皇西窜,必急于求成,一路追击——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仓皇’的假象,再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掉转马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具雷霆之势:“我要让李善道知道,大唐的兵马,不是被他逼退的,而是主动让出临真,诱他深入。这一退,不是溃散,是聚力;这一让,不是怯懦,是布阵。盛彦师的伏击,只是第一支箭。真正的杀招……”
    他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穹,星子已悄然浮现,一颗,两颗,缀满深蓝。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
    李世民解下腰间横刀,递给长孙无忌:“辅机,持此刀,代我传令诸营——今夜起,凡有迟疑不前者,以此刀斩之;凡有动摇军心者,以此刀斩之;凡有贪生怕死者,以此刀斩之。”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横刀,刀鞘冰凉,刀柄上缠绕的鲨鱼皮纹路清晰可辨,那是李世民亲征时从不离身的佩刀。
    “臣,遵命。”
    李世民再未多言,只转身,一步步走下土坡。暮风拂过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
    坡下,千军万马静默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走动,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们不知道五丈原在哪里,不知道明日将面对怎样的血战,但他们知道,那个站在坡顶、身影被暮色拉得修长如剑的男人,又一次选择了迎着刀锋而上。
    炊烟依旧在风中飘散,可这一次,它不再象征撤离,而是一场盛大反击前,悄然燃起的第一缕烽火。
    远处,一只孤雁掠过天际,鸣声清越,划破长空,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