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宏伟的朱雀门内,宫墙新漆未干,檐角铜铃轻响,映着赤光微漾。
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新绿,随风轻颤,仿佛也沾染了那抹赤金余韵。
檐角铜铃忽而一滞,风也随之停了一瞬。
“啧......你觉得这位长孙小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宫城上,杨广毫无形象的盘起一条腿坐在了墙头上,指尖在铜铃边缘轻轻一叩,余音未散,脸上便已含笑的淡淡道:“皇叔在江南做的事情,是朕授意去做的。
“还有皇后……………”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各个势力和世家们,都在派人来洛阳城!”
杨广眸光幽幽,轻声道:“这是为什么呢?”
站在杨广身后沉默不语的陈伙野垂眸一礼,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因为天命已经在紫微身上消失了......陛下,或许已经得到了天命。”
虽说三界中发生的事情,身在九州之中的凡人无从得知,也更不可能知晓那西方道统的陷落。
但是,有一点是九州的修行者们能够观察到的。
那就是天命气机的变化。
天命气机如潮汐退去,紫微垣中星辉黯淡,而洛阳城上空却悄然浮起一缕赤金之气,如初生朝阳般灼灼不灭,缠绕朱雀门脊,凝而不散。
这也是为何各方势力在纷纷派人入城的缘故......当然,名义上自然不可能以“查探天命归属”的理由。
毕竟,天命所归,向来只认真龙气象,不问出身门第。
但而今的赤气贯日,朱雀衔瑞,分明是天命亲临的昭示!
“啧啧,一个个都当朕是陈后主了啊!”
杨广摇了摇头,唇角微扬,指尖忽而一弹,铜铃骤响三声,惊起檐角栖鸦数只,鸦影掠过宫墙,惊起一地碎金般的日光。
随即,他瞥了眼下方朝着后宫方向走去的那辆马车,眸底丝毫没有了刚才与长孙轻语交流时的温润笑意,只剩下淡然的平静。
陈伙野沉默不语,作为昔日南陈皇室的后裔,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天命易主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祥瑞之兆,而是旧秩序崩塌前最后的静默。
但是,在杨广这个年轻的隋二世面前,陈伙野一句话都没法说。
因为当初一手终结了南陈天命的人......正是杨广。
“陛下可要派人去一趟西方?”陈伙野轻声问道。
灵山道统的崩塌,其中真相,鲜少有人知晓。
但杨广肯定是知情的。
就如燧人氏、菩提祖师和吴天,以及道祖对嬴政身上那股磅礴浩瀚的国运感到疑惑一样......时至今日,九州的正统皇朝,只有大隋皇朝。
既然如此,嬴政身上那股国运之力的来源,就是显而易见了。
杨广指尖在铜铃上缓缓一划,铃音竟如古钟般低沉绵长,淡淡道:“灵山已空,现在再派人去西方也没有意义了......”
“反而,失去了灵山这道枷锁,西牛贺洲曾经的三千佛陀,只怕会彻底失控!”
“哼哼哼......曾经自诩为无上圣地的西方,现在究竟是人间炼狱,还是所谓的彼岸净土?”
杨广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幽幽道:“说实话,要不是洛阳城这边还离不开,朕倒是真的动了心思,想要亲征西方!”
陈伙野闻言心头一震,垂首低声道:“若是陛下有意,臣愿替陛下走这一趟西牛贺洲,看看那些失去枷锁的佛陀,到底翻得出什么风浪。”
杨广摆了摆手,从墙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目光重新落回洛阳城外的大运河方向,河面上白帆往来,水汽混着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凝出的冷意。
“不必急着去,现在西方的烂摊子,自有人去收拾。”杨广眯起眼睛,语气淡然的道:“那些佛陀本来就盯着九州的香火,真要是冲过来了,朕在这里接着就是。”
“更何况,现在横竖咱们大的将士......也已经不怕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了。”
说罢,他顿了顿,指尖捻过那点残留的赤金气机,轻声说道:“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的麻烦,不在西方,而是就在这九州之中。”
话音落下,陈伙野立刻明白过来,拱手道:“臣这就去安排,把这些杂虫都清理干净,绝不让他们扰了陛下的清净。”
“不必都清了。”杨广笑着摆了摆手,轻声道:“留着几个有用的,让他们把洛阳城的烟火气,把朕手里这半块麦饼的模样......都传回去给那些诸侯世家看看,告诉他们,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朕全都会接着的。
说罢,杨广转身走下宫墙,素色衣摆扫过台阶上的新绿,留下一点浅淡的风痕。
铜铃再响,惊飞的鸦影落在远处的柳梢,望着宫道上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收起了聒噪。
就在这时,杨广似是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首望向西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金缝,一道金日光自云隙中劈落,似是要直贯洛阳城而临。
“你说最先开始突破的人......会是谁呢?”杨广忽然开口问道。
闻言,陈伙野眸光微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臣看好牛老。”
作为大隋当世大儒,更是九州当代儒家道统的擎旗者,牛弘虽然没有踏入所谓的三不朽境,也没有如当初的李纲一样,以凡人之躯撞碎天命的壮举……………
但是,牛弘的修为却如春雨润物无声而深广。
“是吗?”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目光却越过陈伙野肩头,落在宫墙根下那株新抽嫩芽的银杏上。
其枝梢微微一颤,叶脉间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儒光,仿佛有清越的诵读声自叶脉深处浮起。
那声音虽是很轻,但却字字如磬,穿透三更寒雾,直抵人心深处。
“这一场文运盛事....真是让洛阳城安静了许久啊!”
杨广深吸口气,喃喃自语道:“等到这些位大臣们都完成了突破......”
“洛阳城也该重新现世了!”
与此同时。
西市酒肆的檐角铜铃忽而轻颤,一坛新酿的杜康被拍开泥封。
酒香裹着麦气漫开,掌柜抬眼望向街口。
那里一袭青衫缓步而来,袖角微扬,竹杖点地声清越如磬。
“你......嗯?”
掌柜怔了下,有些好奇的盯着那一袭青衫,忍不住说道:“长孙家就送了个小姑娘入城,你们这帮家伙就坐不住了?”
“杨素和皇后娘娘,此时可是坐镇在江南,你们这些江南子弟,竟然还敢离开江南,前来洛阳城?”
青衫人闻言停了脚步,抬手将竹杖斜靠在酒肆门槛边,脸上找着半幅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润含笑的眼,声音温温淡淡:“掌柜说笑了,我来洛阳,不是为长孙家的事,只是来赴约的。”
“赴约?”掌柜擦着酒碗的手一顿,抬眼扫了扫他青衫下隐露的腰牌,指尖微微顿了顿,脸上随即堆起笑来,“原来是谢家的郎君,里头坐,刚温好的酒,给您留着上房呢。”
青衫人笑着点头,提步跨进门槛,竹杖点着青石板,一路行到临窗的座头坐下,目光越过酒旗,恰好能望见洛阳宫城那片浮着赤金的檐角。
随即,他指尖轻轻叩着酒桌,望着那片赤光,轻声喃喃:“赤枫入洛,天命归......这话,倒真是说得没错。”
邻桌几个贩茶的客商正谈论着刚才城楼上的异象,说那赤金光气绕着隋字旗转了三圈,连城根的石头都暖了起来,说得绘声绘色,满座都是惊叹。
青衫人斟了满杯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听着那些谈论,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杯沿刚碰到唇边,忽然听见酒肆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下一刻,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穿藕荷色罗裙的少女提着裙角走了进来,鬓边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
“哦......连张家的小姑娘都入城了啊!”
掌柜的笑着搓了搓手,迎上去招呼:“小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要吃点什么热乎的?”
那少女抿嘴笑了笑,目光扫过酒肆里的座头,落在青衫人临窗的位置,抬步便走了过来,屈膝行了一礼:“谢郎君可是等了许久?阿芷来迟了,还请恕罪。”
青衫人笑着抬手虚扶,将另一杯斟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刚坐下没多久,不算迟。
邻桌的客商们见这俊郎君俏少女凑在一处,会意地笑了笑,转开话题说起了运河新开的漕运,只余下酒桌前两人低声说话。
张芷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香混着酒香漫开,才轻声开口:“家里让我带话,长孙家那姑娘已经入了宫,看着......陛下对她并没有什么提防。
青衫人指尖叩叩桌面,淡笑道:“陛下是什么人,怎么会把提防露在脸上?”
“当年他敢孤身入南陈,消去了南陈的天命之运,这点城府,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长孙家的小姑娘带着天命气运来洛阳城,陛下又笑纳了,就是给江南所有世家递了话,只要愿意归降,他都容得下。”
“那我们......”
张芷挑了下眉,忍不住抬眼,眸色中带了点忧色,“谢家真的打算投效大隋?”
“我们江南世家盘踞九州无数载岁月,哪能说放手就放手......”
“放手?”青衫人低笑一声,抬眼望向宫城方向那片赤金。
“那位年轻的隋帝要的不是我们拱手让出一切,而是要我们跟着他一起,把这天下的安泰做出来。”
“你看看洛阳城,运河通了南北,粮价跌了三成,百姓都能吃上饱饭,这天命不是握在皇帝手里,是握在百姓碗里啊!”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更何况,紫微天命已散,灵山道统已空……………”
“这九州天下,除了杨广,还有谁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
“我们跟着走,总好过跟着那些占着一亩三分地就做美梦的诸侯,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张芷望着青衫男子清润的眼眸,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酒肆外的风卷着桃花瓣落进来,飘在两人的酒盏里,漾开一圈浅淡的酒纹。
远处宫城的铜铃再响,混着满街的叫卖声,揉成了洛阳城新的烟火。
哒!哒!哒!
就在此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群玄色衣甲的禁卫勒马停在酒肆门口。
为首的校尉抬眼扫过店内,朗声道:“陛下有旨,传谢郎君入宫觐见。”
青衫人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放下杯盏站起身,理了理青衫衣襟,含笑对张芷道:“你看,我说陛下早等着我们呢,这就来了。
说罢,他便提起竹杖,跟着校尉走出酒肆,还不忘回头对酒肆掌柜扬声喊:“掌柜的,记我账上,等我从宫里出来再结账!”
马蹄声缓缓远去,酒肆里的客商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低声道:“原来那真是江南谢家的郎君,竟然这么快就被陛下召见了啊......”
掌柜的摸着下巴笑了笑,把新温的酒坛往灶上又放了放。
“这洛阳城的天早就变了,聪明人,总归是能先看见风向的!”
天边的赤金渐渐西斜,把整条洛阳城的街巷都染成了暖金色,新抽的柳丝晃啊晃,把满街的烟火气,都晃进了大隋新的岁月里。
此时,宫墙之内,杨广正斜倚在整修过的广明殿廊下,指尖捻着一片刚从殿外摘来的桃花瓣,听着门外禁卫的禀报,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倒是来得快,朕还以为这帮江南世家,还要再观望个三五月呢。”
陈伙野立在一旁,闻言低声道:“谢家在江南......已经失了势,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陛下和我大隋。”
“谢郎君这一步,走得倒是稳当。”
杨广笑着将桃花瓣抛进身旁的鎏金铜盆,花瓣落在水面,随着殿外进来的风轻轻打转。
“是啊,明白人都该知道,这九州的船现在只有大这一艘能开得安稳。”
“若是想要活命,想要家族绵延,自然要赶紧登船。”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侍卫通传,高声道:“启禀陛下,谢郎君已经到了殿门外!”
杨广抬了抬下巴,淡淡开口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