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州城。
斩魔司签押房内。
白日的阳光透过窗格斜洒落在地砖上,光影中细小的尘埃如小精灵般跳动着。
水妙筝婷婷端坐在椅子上,身姿曼妙。
端庄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熟媚。
女人...
姜暮攥着那枚铜钱,指尖冰凉。
铜钱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紫气,似有若无,却如活物般在掌心微微跳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她没再回头,足尖一点,白影掠过青石长街,衣袂翻飞间已踏碎三十七道晨光。槐花街口的老瞎子没再拉胡,只将七弦松了松,仰头望天——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金光斜刺而下,恰好照在姜暮离去的方向上。
她奔得极快,却并非直赴落魂沼泽官道。
而是先折向西市,穿过三重坊门,闪身入一座不起眼的药铺后院。院中晾着数十串风干的赤鳞藤与断骨草,腥气混着苦香扑鼻而来。姜暮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三枚青蚨钱,叮当落地,竟自行滚入墙角鼠洞。下一瞬,洞口黑影一闪,一只通体漆黑、瞳泛幽蓝的耳鼠窜出,绕她脚踝疾行三圈,倏地跃上肩头,小爪按在她颈侧命门穴上,吱吱低叫两声。
“找到了。”姜暮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眸底寒芒暴涨,“他在百里坡。”
耳鼠又叫一声,尾巴尖轻轻一摆,一缕灰雾自尾尖逸出,在空中凝成半幅残图——山势起伏,林木虬结,中央一座孤峰如剑劈开云霭,峰顶赫然盘踞着一头石雕巨鹰,双翼张开,喙指苍穹。
正是百里坡鹰愁崖。
姜暮身形顿住。
这地方她熟。
三年前,上官初入斩魔司试训,曾在此处独战七头淬毒血蝠,以三枚符箭钉穿蝠王双目,余六头尽数绞杀于崖壁藤蔓之间。那一役后,他名字第一次被写进总司密档《星火录》首章,评语只有八个字:“锋芒未敛,杀机已成。”
可如今,他为何去那里?
姜暮没多想,转身便走。耳鼠伏在她肩头,毛发根根倒竖,口中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似在预警。
百里坡距扈州城九十三里,寻常快马需一个半时辰。姜暮不骑马,不御风,只凭一双肉身腿力狂奔。她足下生尘,踏碎晨露,每一步都震得道旁野菊簌簌抖落花瓣。途中经过三处驿站,守卒见那抹白影如电掠过,只觉眼前一花,连人影都未看清,只闻风啸如刀割面。
正午时分,她攀上鹰愁崖。
崖顶风烈如刀,刮得人面皮生疼。姜暮站在断崖边缘,向下俯瞰——千仞绝壁如墨色獠牙,深不见底。崖壁凹陷处,果然盘坐着一人。
上官。
他背对崖外,面朝山腹,膝上横着一柄断剑。剑身仅余三尺,断口参差,刃上沾着暗红锈迹,却奇异地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他右手搭在剑脊,左手垂落崖边,五指微张,正有一缕缕灰白雾气自指尖渗出,缓缓缠绕上断剑残锋。
那不是灵气。
是……死气。
姜暮瞳孔骤缩。
她见过这种气——三年前沄州阴尸窟爆发尸潮,三十六具百年尸傀围攻镇守使府,最终被一记“玄冥印”镇压。印成之时,尸傀溃散,便是这般灰白死气蒸腾而起,触之即腐,沾之即蚀。
可上官体内怎会有死气?
她屏息靠近,足尖点在崖沿突石之上,身形如鹤立松梢,静得连呼吸都凝滞。离他不过十步之遥时,姜暮忽然发现不对劲——他后襟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胛骨下寸许肌肤。那片皮肤上,竟浮着七枚暗红色斑点,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每一颗斑点中心,都嵌着一粒比米粒更小的黑砂。
紫府参同契……反噬之兆!
姜暮心头剧震。
此功法若单修无碍,一旦双修完成,纯阳本源渡入女方体内,男方自身紫府便会悄然滋生“锁窍砂”。此砂非毒非蛊,无形无质,唯在修为停滞、生机渐衰时才显形。七粒齐现,意味着……他已彻底断了晋升之机,连延寿之法都难续。
可他此刻竟在引动死气灌注断剑?
疯了不成!
姜暮再顾不得隐藏,足下发力,白影如电扑出,右手并指如剑,直取他后颈大椎穴——此穴一闭,诸脉皆滞,可强行中断任何邪术运转!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上官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师尊,你来得正好。”
姜暮指尖硬生生停在距他后颈半寸之处,指风激得他颈后碎发纷扬。
他没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将断剑翻转。
剑脊朝上。
那一瞬,姜暮看见了。
剑脊中央,竟浮着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字迹歪斜,却力透剑骨:
【吾非妖魔,亦非人修;既承此身,当受此劫。】
字尾拖着一道未干的血痕,蜿蜒至剑尖,正与他指尖渗出的灰白死气缠绕升腾。
姜暮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这字迹……是上官的!
可他何时刻下的?又为何刻在此处?
更令她窒息的是——那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不可辨的蝇头小楷,墨色极淡,像是用指甲反复刮擦剑脊才勉强留痕:
【若我堕魔,请斩我头。】
姜暮喉头一哽,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怒斥他胡言乱语,想厉喝他清醒一点,想一把夺过断剑摔下悬崖……可所有言语堵在胸口,化作灼热铁块,烫得她眼眶发酸。
风忽然停了。
整座鹰愁崖陷入死寂。
唯有那柄断剑上,灰白死气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依稀是上官模样,却嘴角撕裂至耳根,眼中空洞无瞳,只剩两簇幽绿鬼火静静燃烧。
“师尊。”上官终于侧过脸。
姜暮这才看清他面容。
瘦削,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如墨染,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甚至比从前更沉,更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出半分情绪。
“你怕吗?”他问。
姜暮没答,只是慢慢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怕。”她听见自己说。
上官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铜钱上,忽而笑了笑:“老瞎子把你引来了。”
“他要我的星丹。”姜暮声音发紧,“换你进秘境的资格。”
“值么?”他问。
姜暮盯着他脸上那七枚暗红斑点,一字一句道:“值。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值。”
上官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断剑递向她。
“拿着。”
姜暮一怔。
“此剑名‘断妄’,是我初入斩魔司时,从一位战死堂主尸身上拾得。剑主临终前咬破舌尖,在剑脊刻下‘断妄’二字,又以心头血为墨,补全最后一笔。”他顿了顿,“后来我才发现,那血墨里,混着一滴他的本命精血。”
姜暮接过断剑,指尖触到剑脊微温。
“他想告诉我什么?”她问。
上官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轻声道:“他说……有些妄念,断了便断了。可有些妄念……断了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左胸。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断剑剑尖,瞬间被灰白死气吞噬殆尽。
姜暮惊呼:“你干什么?!”
上官却已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土,转身面向她。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淡淡阴影,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走吧。”他说,“去落魂沼泽。”
姜暮愕然:“你……不恨总司?”
“恨?”上官摇摇头,笑容淡得像一缕烟,“我早该想到的。紫府参同契本就是禁术,强行逆改天命,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他顿了顿,看向姜暮,“倒是你……为了我,真肯交出星丹?”
姜暮迎着他目光,毫无回避:“我说过,值得。”
上官没再说话,只默默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纹,瓶塞未启,却有丝丝寒气自缝隙溢出,凝成霜花。
“这是……”姜暮蹙眉。
“莲华舍利。”上官道,“白土村所得。我原以为能靠它压住体内躁动的死气,可昨夜它突然自行碎裂,溢出的寒气反而催动了锁窍砂。”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七粒细小黑砂,正随他呼吸明灭微光,“它们……在吸收舍利残韵。”
姜暮心头一凛。
莲华舍利乃佛门圣物,专克阴邪死气,怎会反被锁窍砂所用?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起一事——当年师父曾提过,上古有位大能炼制过一种“逆涅槃丹”,以佛门舍利为引,混入九幽死髓,专为困锁将堕魔道之人神魂。服丹者可保灵台清明三载,但三载之后,若未能寻得超脱之法,便会彻底魔化,沦为无智凶物。
莫非……锁窍砂,竟是那逆涅槃丹的残渣所化?
可谁会给上官服那种东西?
姜暮猛地抬头,直视上官双眼:“你之前……可曾服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丹药?”
上官神色微怔,随即摇头:“没有。”
姜暮不信,目光如刀:“真没有?”
上官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囊,从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珏——半掌大小,青灰相间,正面刻着半朵凋零牡丹,背面则是一行小篆:【云归处,鹤衔书】。
“这是……”姜暮瞳孔骤缩。
“贺夫人给的。”上官声音很轻,“半月前,她在水妙筝外城茶楼邀我一叙,说此物可助我稳固根基。我收下了,却一直未曾祭炼。”
姜暮一把夺过玉珏,神识探入。
刹那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怨念如毒蛇噬来!她闷哼一声,指尖溢出血珠,却死死攥住玉珏不放。神识强行撕开怨念屏障,终于窥见内里——玉珏核心,赫然封着一滴幽紫色血珠,血珠表面,浮动着七枚微不可察的暗红符文,排列……正是北斗七星之形!
“贺夫人……”姜暮齿缝间挤出四个字,眼中杀机暴涨,“她早知道你会练成《紫府参同契》!”
上官静静看着她,忽然道:“师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
姜暮一愣。
“为什么是我在白土村得到莲华舍利?为什么是我在鹰愁崖拾到断妄剑?为什么是我在茶楼遇见贺夫人?又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总司选中,成为那个‘百年第一天骄’?”他声音平静无波,“这一切,像不像……有人早已布好的局?”
姜暮如坠冰窟。
她忽然想起总司密档《星火录》开篇第一句:“癸卯年冬,白土村夜降紫雪,村童姜暮拾得莲华舍利一枚,其后三日,斩魔司七名巡查使先后暴毙,死状如枯骨。”
当时她只当是巧合。
可如今再想——七名巡查使,为何偏偏在那时暴毙?又为何死状如枯骨?枯骨……不正是死气侵蚀的征兆?
“你是说……”她声音干涩,“有人借总司之手,推你上位?”
上官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
云海翻涌,一只孤鹤掠过天际,翅尖沾着金辉。
“师尊。”他忽然唤她,声音很轻,却如钟鸣撞入心坎,“若有一天,我真成了妖魔……你会亲手杀我吗?”
姜暮怔在原地。
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紧咬的下唇——那道白印尚未消退,此刻又被新渗出的血珠染红。
她没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冰蓝色灵力,轻轻点在他眉心。
灵力如春水浸润,那七枚暗红斑点微微闪烁,竟似被安抚般,光芒稍敛。
“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带你走。”
“走去哪儿?”
“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姜暮望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去重新……做人。”
上官怔住。
许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眼角甚至弯起细微的纹路。
“好。”他说,“那就……走。”
就在此时,姜暮袖中铜钱骤然发烫!
她急忙取出,只见铜钱表面紫气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行虚幻文字:
【秘境入口已开。寅时三刻,落魂沼泽·黑水潭。持此为信。】
文字浮现三息,随即溃散为点点紫光,融入铜钱之中。
姜暮攥紧铜钱,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上官声音:
“师尊。”
她回眸。
上官站在崖边,白衣猎猎,手中断剑斜指苍穹。阳光穿过他指缝,在断剑残锋上折射出七道细碎金芒,恰好对应天上北斗七星方位。
“若我堕魔……”他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请记得,我最初的模样。”
姜暮没说话,只用力点头。
然后,她纵身跃下鹰愁崖。
白影如鹤,直坠云海。
上官立于崖顶,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翻涌雾气之中。良久,他抬起左手,指尖划过断剑剑脊,无声摩挲着那行朱砂小字。
风过林梢,卷起满地枯叶。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其实,我早就不怕了。”
崖下,姜暮足尖点在峭壁凸石之上,身形如电下坠。她没御风,没借力,纯粹以肉身之力对抗万钧之势。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墨发狂舞如墨龙。下坠途中,她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敕!”
一道冰蓝色符印自额间亮起,随即蔓延至全身。她肌肤表面浮现出细密冰晶,寒气四溢,竟在周身凝成一副半透明冰甲!
这是凌夜使秘传禁术——【寒魄锁魂印】,以透支本源为代价,强行冻结神魂波动,避开元神层面的一切窥探。
她要瞒过的,不是总司,不是贺夫人……而是此刻,正蛰伏于某处暗影之中,静静注视着鹰愁崖的——那位真正的布局者。
风声呼啸,崖壁飞退。
姜暮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冷冽笑意浮现。
“想看我怎么带他走?”
“那就……好好看着。”
她足尖猛地点向一块凸岩——
轰然巨响中,整座鹰愁崖剧烈震颤!碎石如雨崩落,烟尘冲天而起!
而在漫天烟尘掩护下,姜暮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于深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落魂沼泽深处。
黑水潭畔,芦苇丛中,一袭紫裙静立如画。
周沅枝指尖拈着一枚粉紫色探灵珠,珠内光芒流转,映得她眼底幽深如渊。
“果然……”她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鱼,已经咬钩了。”
潭水幽暗,倒映着她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沼泽。
沼泽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门轮廓,门上饕餮衔环,环内血光隐隐搏动,如同……一颗尚未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