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看着近在咫尺的黑丝脚儿,并没有伸手。
这女人喜怒无常,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难,给他心窝子再来一记狠的。
见姜暮不为所动,姬红鸢咯咯笑了一声。
她将惹火的大长腿曲起收回,顺势将脚...
天空裂开的瞬间,姜暮浑身寒毛倒竖。
不是因为那拳有多强——那点力道连他衣角都掀不起来——而是因为这裂痕出现得毫无征兆,更无灵力波动、神识涟漪、法则震颤。它像一张被孩童用指甲划破的薄纸,无声、突兀、违背常理。
碎片坠落时并未化作齑粉,而是在半空凝滞一瞬,旋即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升腾,又似星屑回流,尽数没入婵大渔额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蓝印记中。
她歪着脑袋,指尖还沾着一点兔油,正慢吞吞往自己唇边蹭,仿佛刚才那一拳与她全无干系。
“……嗝。”
她打了个极轻的饱嗝,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依旧平坦如初。
姜暮掌心托着她,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具袖珍躯体里奔涌的温热气血,却感知不到一丝灵力流转。没有丹田,没有气海,没有经脉走向——就像一捧活水,盛在琉璃盏里,清澈见底,却不见泉眼。
可就是这捧水,砸开了十八境大能布下的护岛大阵。
“公主殿下!”小渔扑通跪倒在沙地上,额头触地,肩头剧烈颤抖,“您……您真的还记得‘归墟引’?!”
婵大渔眨了眨眼,琉璃色瞳仁里映着漫天碎裂的穹顶,也映着姜暮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她伸出拇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左眼下方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浅金痣,声音软糯:“姨母教过。”
就这一句。
姜暮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归墟引。
不是法诀,不是口诀,不是阵图。
是人鱼王族代代口传、只授嫡系、严禁记载于任何玉简典籍的——**锚定之术**。
上古传闻,琉璃海外有座“归墟海眼”,乃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隙,万流所向,诸法沉寂。人鱼先祖曾以血为契,在海眼深处钉下九枚“定界鳞”,从此人鱼族血脉所至之处,纵使界壁森严、时空扭曲、虚空塌陷,亦可借鳞纹共鸣,短暂撕开一道“活门”。
此术不修灵,不炼气,不凝神,唯靠血脉纯度与先天神魂强度。
而能引动归墟鳞者,必是……王血正统,且身负海眼本源印记。
姜暮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看掌心这巴掌大的小人儿——她正仰头,把啃剩的兔骨当哨子吹,呜呜作响,腮帮子鼓鼓囊囊,眉眼弯弯,天真烂漫得令人窒息。
一个能把十八境阵法当糖纸撕开的“智障儿童”。
一个吃掉三头野猪仍饿得直舔手指的“饭桶公主”。
一个连自己姓氏都记不全、却本能记得湮灭千年的锚定之术的……活化石。
“东家?”兰柔儿拽了拽姜暮衣袖,声音发颤,“天……天上那个洞,是不是能出去了?”
姜暮没答。
他盯着那片缓缓扩大的裂口。边缘不再有新碎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如水波般微微荡漾,内里景象却并非澄澈夜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幽暗涡流,中心隐约可见嶙峋礁石与悬浮岛屿的模糊轮廓——琉璃岛。
归墟引撕开的不是结界,是空间褶皱。
它没打通出口,只是掀起了盖子。
“走。”姜暮嗓音低哑,一把抄起婵大渔,动作却比方才轻柔百倍,唯恐折断她纤细的手腕。他将她稳稳放在自己左肩,右手五指张开,朝那漩涡边缘虚按。
嗡——
忘川飞剑自袖中激射而出,银白剑光暴涨十丈,剑尖悬停于漩涡入口三寸之外,剑身嗡鸣不止,竟隐隐与那银蓝光晕同频共振!
“小渔,”姜暮侧目,眼神锐利如刀,“你家公主引路,我护持剑光开道。你们跟紧我身后三步之内,一步错,便永坠归墟乱流,尸骨无存。”
小渔猛地点头,一把抹去眼泪,转身扶起楚灵竹。后者脸色苍白,却死死攥着腰间药囊,指尖发白。兰柔儿则早一步窜到姜暮右侧,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漩涡深处。
就在此时,婵大渔突然伸手,小小的手指精准戳中姜暮右耳垂。
姜暮一怔。
她仰起脸,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抱。”
姜暮:“?”
兰柔儿噗嗤笑出声:“东家,人家公主嫌你肩膀硌得慌!”
小渔急得跺脚:“不是!是抱姿!归墟引需‘承托之契’!只有血脉亲近者以‘抱臂式’托举公主,引动才最稳固!否则……否则漩涡会坍缩!”
姜暮目光扫过婵大渔摊开的小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姿态竟与他怀中那枚青金色骨珠表面浮雕的古老手印……完全一致。
枫婆婆说过:骨珠认主,需以血为引,以抱为契。
他心头剧震,再无半分迟疑,左手松开,右手一抄,已将婵大渔稳稳托入臂弯。她小小的身体蜷在他臂弯里,后脑勺贴着他小臂内侧,柔软发丝蹭着皮肤,带着海盐与烤肉混合的奇异暖香。
就在她脊背贴上他臂弯的刹那——
轰!
漩涡骤然扩张!银蓝光晕暴涨如潮,幽暗涡流中心豁然洞开,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琉璃岛屿轮廓清晰浮现!岛屿底部垂落万千晶莹锁链,每一根皆缠绕着游动的发光海蛇,蛇首昂扬,双目如灯,齐齐望向此处!
“走!”姜暮低喝,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漩涡!
忘川飞剑化作一道银线,率先没入光晕。姜暮紧随其后,臂弯中的婵大渔忽然抬起左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浑圆血珠。血珠离体即燃,化作一点幽蓝火苗,倏然没入姜暮眉心。
刹那间,姜暮视野翻转。
不再是仰望天空,而是俯瞰整片海域。脚下小岛急速缩小,化作墨点;头顶漩涡如巨口吞噬一切;而更远处,海平线尽头,竟有数道刺目金光撕裂云层,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驰而来——金光之中,隐约可见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魁梧身影,以及……一柄悬浮于半空、通体赤红、刃口吞吐着熔岩般烈焰的巨斧!
北堂坤的赤炎斩神斧!他竟亲自追来了!
“结界被破,琉璃岛天机已显!”小渔尖叫,“那是北堂家的‘巡天火凰卫’!他们感应到了归墟引的气息!”
姜暮瞳孔骤缩,臂弯猛然收紧。婵大渔却毫无惧色,反而咯咯笑出声,小小的手指指向那几道金光,脆声道:“小鸡仔,飞得丑。”
话音未落,她忽然张开嘴,对着姜暮颈侧轻轻一吹。
一股极淡的、带着咸腥甜意的微风拂过。
姜暮只觉颈间皮肤一凉,随即整条右臂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仿佛有亿万细微电流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上,直冲天灵!他臂弯中托着的婵大渔身体微微发亮,那点幽蓝火苗自他眉心倒流回她指尖,火苗暴涨,竟化作一条细小的、盘绕指尖的蓝鳞小蛇!
小蛇昂首,朝那几道金光方向,无声嘶鸣。
轰隆隆——
前方漩涡深处,骤然响起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幽暗涡流疯狂旋转,无数道粗大如山岳的银蓝光柱自漩涡底部拔地而起,交织成网,瞬间封死了所有来路!光柱之上,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人鱼虚影,手持骨杖,齐声吟唱,歌声不成调,却让空间为之震颤、法则为之哀鸣!
巡天火凰卫的金光撞在光网上,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彻底消散于无形。
“归墟守界鳞!”小渔泪流满面,“公主殿下……您真的唤醒了先祖之誓!”
姜暮却顾不得欣喜。他感到臂弯中的小人儿体温正在飞速下降,琉璃色的瞳仁渐渐蒙上一层灰翳,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指尖那条蓝鳞小蛇也黯淡了光泽。
“撑不住了。”小渔声音哽咽,“归墟引反噬太强……公主她……”
姜暮低头,只见婵大渔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小嘴微张,呼出的气息已带上了冰霜。她那只还搭在他臂弯里的小手,正一点点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于风中。
不能停!
姜暮眼中血丝密布,星力不要命地灌入忘川飞剑!银白剑光暴涨百丈,如开天神刃,狠狠劈向漩涡尽头那座悬浮岛屿的轮廓!
咔嚓——
岛屿虚影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不再是云海,而是一片铺满细白沙粒的宁静海滩,几株摇曳的珊瑚树,还有……一座半掩于沙丘之后、刻满古老海螺纹的白色石屋!
就是那里!
姜暮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尽数抹在忘川剑身!
“给我——开!!!”
银白剑光裹挟着血色,轰然撞入缝隙!
天地失声。
姜暮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前方爆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死死护住臂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婵大渔整个裹进自己怀中,下颌抵住她微凉的发顶。
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
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柔软沙地,温热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耳边是浪花轻拍礁石的温柔声响,鼻尖萦绕着湿润海风与陌生草木的清冽气息。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沙粒簌簌从衣袍滑落。
环顾四周——
果然是那片海滩。
远处,那座刻满海螺纹的白色石屋静静矗立,屋檐下悬挂着一串风铃,叮咚作响,铃声清越,仿佛亘古未变。
身后,漩涡早已消失无踪,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几只雪白海鸟掠过天际。
安全了。
姜暮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臂僵硬如铁,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他低头,看向怀中。
婵大渔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小小的身体冰凉,指尖那条蓝鳞小蛇已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唯有她额心那点银蓝印记,仍在极其微弱地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公主!”小渔扑过来,哭着捧起婵大渔的小手,又摸她的额头,指尖颤抖,“冷……好冷……”
姜暮迅速探查她体内,心猛地一沉——经脉枯竭,气血如游丝,神魂更是萎靡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这不是重伤,是……透支本源。
“她需要最纯粹的生机。”姜暮沉声道,目光扫过海滩、珊瑚树、石屋,“这地方,有灵药?”
小渔茫然摇头:“不……这里只是……只是当年……”
话音未落,石屋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白衣胜雪,广袖垂落,长发如瀑,仅以一根素银簪挽起。面容模糊在光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整片琉璃海的浩瀚与寂寥。
那人影抬起手,指尖朝姜暮怀中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碧色雾气,如游丝般飘来,无声无息没入婵大渔眉心。
刹那间——
婵大渔灰败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绵长,额心银蓝印记光芒渐盛,指尖竟悄然生出一点嫩芽般的翠绿。
姜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忘川飞剑已在掌心嗡鸣待发!此人无声无息出现,气息内敛如古井,却让他本能地嗅到致命威胁!
“别怕。”那白衣人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又似海潮低语,“她是我的女儿。”
姜暮瞳孔骤然收缩。
女儿?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那层朦胧光影,死死盯住那人模糊的面容。
风拂过,光影微散。
那张脸,竟与楚灵竹姑姑书房里那幅泛黄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画像角落,题着一行小楷:镜国最后一位国师,苏砚卿。
而画像背面,一行朱砂小字,姜暮曾在深夜独自摩挲过无数次——
“吾女婵大渔,生而衔月,性若琉璃。若遇大劫,可赴故园,叩门三声,自有人迎。”
故园。
原来不是镜国废墟。
是这座……悬浮于琉璃海外的归墟遗岛。
是苏砚卿为自己血脉留下的最后退路。
姜暮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询问:
“前辈……您当年,为何弃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