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修为大进,可喜可贺。”
楚云天来到了扶摇峰,见到陈江河之后,印证了心中猜测,知晓前往剑气长城的那个‘陈江河’,应该是一具实力强大的傀儡。
“楚师兄。”
陈江河拱手一礼。
...
陈江河脚步一顿,停在扶摇峰半山腰的青石阶上,抬眼望向主峰方向。暮色正沉,天边残阳如血,将整座紫云山染成一片肃杀金红。风自北来,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阴煞之气——不是北域战场那般浓烈刺骨,却如针尖般细密,无声无息钻入经脉,刮得神魂微颤。
他眯了眯眼。
这气息……不对劲。
不是清黎阳所携的阴神之力,也不是九阴那种腐朽枯槁的噬魂阴煞,更非幽影鬼王麾下树精恶灵的森然木腥气。它更薄、更锐、更……古老。
像一缕被封存万载、刚刚松动封印的剑意残痕。
“落羽剑仙?”陈江河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符。那枚传讯玉符还温着,玄真君留下的气息尚未散尽,而此刻,剑宗之人便踏着这缕异样阴风而来。
秋霜垂手立于阶下,素白裙裾被风掀起一角,声音压得极低:“掌门已迎至山门,说落羽剑仙未带随从,只负一剑,剑鞘漆黑如墨,通体无纹,但剑穗……是半截焦黑的雷击木。”
陈江河心头一跳。
雷击木?游仙山脉特产,唯有被九天雷劫劈中三次以上、仍不化灰的古木心髓,方能凝成此物。寻常修士视若珍宝,用以炼制引雷法器或镇压心魔的雷纹玉佩。可落羽剑仙竟将其削作剑穗?且还是焦黑之色——分明是刚遭过一道庚金雷劫,未曾炼化,直接取用!
此人剑道,已至“借劫为刃,焚我为锋”之境。
陈江河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掠过千级云阶。青光未落,主峰大殿已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裂帛,震得殿内三十六盏琉璃灯焰齐齐摇曳,灯影晃动间,映出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人背对殿门,玄衣广袖,长发束于青铜环中,只露半张侧脸——眉骨高峭,鼻梁如削,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刀锋般的克制。他并未佩剑于腰,那柄黑鞘长剑斜倚在身侧丈许之地,剑鞘表面竟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偶有细小电弧噼啪迸射,却又瞬间湮灭,不留丝毫余响。
正是落羽剑仙。
天水门掌门楚云天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他身后站着两位结丹长老,皆垂目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陈江河踏入殿门的刹那,落羽剑仙倏然转头。
目光如剑。
那一瞬,陈江河只觉眉心一凉,仿佛有实质寒芒直刺神魂深处,不是试探,不是威压,而是纯粹的、淬过万次寒潭冰魄的审视——他在看一件兵器,一件尚未成型、却已透出几分凶戾潜质的兵器。
“陈太上。”落羽剑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耳膜,“你布下的【苍澜剑罡天阵】,阵眼十座剑门关,已有七座……开始渗血。”
陈江河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楚云天身侧,与落羽剑仙正面相对。他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问:“渗血?是剑气反噬,还是地脉阴煞倒灌?”
“都不是。”落羽剑仙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溢出,迅速凝成一幅悬浮半空的微缩光影——正是剑气长城俯瞰图。光影中,十座剑门关巍然矗立,其中七座关隘底部,正缓缓洇开一片暗红。那红色并非鲜血,色泽更深,近乎黑褐,边缘翻涌着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无数细小、扭曲、无声嘶嚎的魂影在挣扎、撕扯、啃噬着剑气长城的根基阵纹!
“这是……‘蚀心锈’?”陈江河瞳孔骤然一缩。
蚀心锈!上古剑修界禁忌之物,乃万载寒铁剑胎在绝望中自行崩解时,剑灵怨念与地底阴煞、腐骨秽气三者交缠凝结而成的诅咒结晶。一旦沾染阵基,便会如活物般吞噬剑气,腐蚀阵纹,直至整座剑阵化为齑粉,而锈蚀所及之处,所有生灵神魂皆会悄然溃散,沦为行尸走肉——比清黎阳的噬魂术更阴毒,比幽影鬼王的恶灵蛊惑更不可逆!
“正是蚀心锈。”落羽剑仙收回手指,光影消散,他目光如刀,钉在陈江河脸上,“蚀心锈,只生于上古剑冢深处。而西荒,从未有过上古剑冢。”
陈江河沉默。
剑宗典籍他熟读过,蚀心锈的记载只存在于《剑狱残卷》末页,被列为“天诛级禁物”,需以三昧真火煅烧七日七夜,再以纯阳雷罡反复淬炼,方能稍作压制。可剑气长城绵延万里,十座剑门关覆盖范围何其广阔?谁能在短时间内,将蚀心锈种入七座关隘阵眼?又如何避过他布下的【苍澜剑罡天阵】自主预警?
除非……有人早就在阵眼之中,埋下了引子。
“是谁干的?”楚云天声音发紧,额角沁出细汗。
落羽剑仙没有回答,目光依旧锁着陈江河,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只有陈江河才可能知晓的答案。
陈江河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滴澄澈水珠,水珠中倒映着殿内众人身影,也映出那柄黑鞘长剑。水珠表面,一圈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涟漪正悄然扩散——正是蚀心锈的气息!
他心念电转,数月前布置【苍澜剑罡天阵】时,阵眼核心皆由他亲手以【水元秘法】凝练的“凝渊晶”封固。此晶纯净无瑕,绝不可能自带蚀心锈。那么,锈蚀必是在封固之后,被人强行侵入、植入!
而能绕过他布下的神识监控、阵纹感应,悄无声息完成此事的……整个西荒,唯有一人——
玄冥大仙子。
那位从中州远道而来、协助布阵的元婴中期大修士,那位曾亲手将四百位三阶阵法宗师送入各处阵眼、全程监工的天道宗嫡传!
她为何要这么做?
陈江河脑中闪过玄冥大仙子临别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闪过她指尖拂过某处阵眼石碑时,袖口滑落的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皮肤下隐约有灰白纹路如蛛网蔓延。
蚀心锈,本就是一种寄生性的神魂诅咒。
“玄冥大仙子……”陈江河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楚云天豁然起身,脸色煞白:“她……她已回中州!”
“回了?”落羽剑仙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似笑非笑,“她回的是中州?还是……回了她该回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柄黑鞘长剑蓦地嗡鸣一声!鞘身震动,灰白雾气骤然暴涨,瞬间弥漫整座大殿!雾气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行血色古篆,笔画虬结,透着亘古苍凉:
**“剑冢未启,锈已蚀心。尔等所守,不过冢中朽骨之墓碑。”**
血字一闪即逝,雾气倏然收敛,尽数没入剑鞘。落羽剑仙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了然。
“蚀心锈三日后将蚀穿第七座剑门关阵眼。”他转身,玄衣猎猎,走向殿门,“陈太上,若想保住剑气长城,三日之内,需以九天雷炁淬炼阵基,以【掌握五雷】之法,引天罚之威,将锈蚀连根拔起。否则……”他顿了顿,背影挺直如剑,“剑气长城,将成西荒第一座活坟。”
青光破空,落羽剑仙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只余下那柄黑鞘长剑留在原地,静静插在青砖之上,剑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呜咽。
楚云天颓然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九天雷炁……引天罚之威?陈师弟,你……你真能引动?”
陈江河没有回答。他缓步走到那柄黑鞘长剑旁,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拂过剑鞘表面。指尖触感冰凉刺骨,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暴戾之意,顺着指尖直冲识海!他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破碎画面:断剑横野,尸山血海,无数剑修跪伏在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剑冢之前,仰天嘶吼,声浪撕裂苍穹,而剑冢深处,一柄断裂的巨剑正缓缓渗出粘稠如墨的锈迹……
“不是引动。”陈江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唤醒。”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北面——那里,是剑气长城的方向,也是仙魔古战场的尽头。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的昏黄。
“蚀心锈不是毒,是钥匙。”他喃喃道,目光幽深如古井,“玄冥大仙子……不,她根本不是天道宗的人。她是上古剑冢的守墓人,或者说……是剑冢本身孕育出的‘锈灵’。她帮我们布阵,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开门。”
楚云天浑身一颤,失声:“开门?开什么门?!”
陈江河没有回头,只将手按在腰间玉符上,神识沉入,向远方发出一道急促而隐秘的传讯:
“羽尘,一丰,立刻回返!带上三生镇魂石,速来扶摇峰!”
传讯发出,他霍然转身,眸中金光乍现,竟是【碎虚枪诀】最后一步的雏形,在识海中轰然炸开!无数枪影交织,最终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雷霆之枪——枪尖所指,赫然是北面那片沉寂万年的仙魔古战场!
“清黎阳,你突破阴神中期,执掌西荒攻势……”陈江河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很好。既然你要打,那就……打一场真正的仙魔之战吧。这一战,我不让你输,也不让我赢。我要你……亲手,把那座剑冢的门,给我撞开!”
殿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扶摇峰顶,那株陈江河亲手栽下的七叶血莲草,在风中剧烈摇曳,三片血红莲瓣无声凋落,飘向北方,飘向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锈蚀彻底点燃的古老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