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秋霜姑娘从天墉城传讯。”
赵慕兰接到天墉城弟子的传讯,没有耽搁,立即来到了扶摇峰,将一块玉简交到了陈江河的手中。
秋霜离开天水门已有近两个月,此时传回消息,定然是与庄馨妍有关。...
陈江河脚步一顿,眉峰微敛,眸光沉静如古潭深水,却在眼底悄然泛起一线锐意寒芒。
落羽剑仙来了。
不是传讯,不是玉简,而是亲至——这说明剑宗已将西荒安危视作与自身存亡一体,再无半分观望余地。更说明,仙魔古战场那片被阴煞浸透的死寂之地,终于开始真正喘息、翻涌、躁动。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抬手一招,碧水青莲自凉亭侧畔缓缓升起,三片莲瓣徐徐舒展,其上浮现金纹隐现,正是他四月来昼夜推演、以【碎虚枪诀】为骨、【九转补天功】为筋、【掌握五雷】为魂所凝成的元婴枪意雏形。此刻枪意未全,尚缺最后一道“破界”之势,但已初具撕裂虚空、碾压神魂之威。他指尖轻点莲心,一缕赤锋破霄枪气倏然迸射,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三寸微芒,嗡鸣震颤,竟似有灵性般微微颔首。
小黑不知何时从炼器房钻出,龟甲上还沾着紫雷余烬,见状眯起眼:“两脚兽,你这枪意……有点意思。不靠法力催动,单凭肉身震荡引动天地元气共鸣?比你当年在赤海仙城使的那套‘千钧崩’可狠多了。”
“不是狠。”陈江河收回手指,莲瓣轻合,“是重。重到能压塌阴神神域,重到能撞开魔障壁垒。”
话音未落,扶摇峰外忽有清越剑鸣破空而至,如凤唳九霄,又似金戈裂帛。一道银白剑光自天际垂落,剑光之中立着一人,素袍广袖,腰悬长剑,剑鞘无纹,却似蕴万钧雷霆于内敛之间。正是剑宗落羽剑仙——元婴中期修为,一手【太白斩龙剑诀】曾于十年前斩杀北域恶灵王三尊,剑气所至,阴煞退避三千里。
秋霜早已候在峰门,躬身迎入。
落羽剑仙步履无声,踏入扶摇峰时目光扫过山门石碑上“扶摇”二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敛目垂眸,神色肃穆如铸铁:“陈道友,剑气长城第七门,昨夜子时,有阴神初期恶魂突袭,虽被守军联手击退,然其遁走前,以血咒刻下八道‘噬魂印’于城墙之上。印痕未消,阴煞反哺,今晨已有七名结丹修士神魂萎靡,昏厥不醒。”
陈江河眸光骤冷:“噬魂印?不是寻常阴煞蚀魂之术。”
“正是。”落羽剑仙抬眸,瞳中剑意凛冽,“此印需以阴神本命魂火为引,融‘噬魂魔君’亲授《幽冥蚀神谱》中第九式‘锁魂钉’所炼,非阴神中期以上不可施展。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恶魂遁走方向,并非仙魔古战场深处,而是折向西北,直插游仙海域边界。”
陈江河瞳孔一缩。
西北?游仙海域边界?
阮铁牛坐镇北线,布防森严,连一只阴煞蚊蚋都难逾越。若真有阴神中期邪魔敢绕行试探,那绝非试探,而是试探阮铁牛的底线——更是试探真君府与天南修仙界联盟的成色。
“玄冥大仙子布下的【苍澜剑罡天阵】,可挡阴神中期一击?”陈江河问。
“可挡三击。”落羽剑仙答得干脆,“但若对方以‘噬魂印’持续侵蚀阵基,每印蚀一分,阵威弱一分。十印之下,天阵将溃。”
“十印?”陈江河冷笑,“那就让他刻。他刻一印,我断他一指;他刻三印,我斩他一臂;他若敢刻满十印……”他袖袍微扬,扶摇峰上空忽有九天雷炁无声聚拢,如墨云翻涌,隐隐透出赤金电芒,“我便请他尝尝,什么叫‘雷殛神魂,万劫不复’。”
落羽剑仙眼中剑意陡盛,竟似被这股雷势所激,腰间长剑嗡然长吟,鞘中剑锋自行弹出半寸,寒光凛冽,映得他半张脸如覆霜雪。
就在此时,峰顶碧水青莲蓦然震颤,三片莲瓣齐齐绽放,中央莲心处,一枚赤红枪形符文缓缓旋转,其上竟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不是破损,而是蜕变前的开裂!裂痕之中,有混沌初开般的灰白之气汩汩渗出,凝而不散,似要破茧而出。
陈江河与落羽剑仙同时望向青莲。
“成了。”陈江河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似有千钧之力砸入心湖。
落羽剑仙呼吸一滞:“这是……元婴枪诀?”
“不。”陈江河摇头,目光灼灼,“是‘碎虚·破界枪’——第一式。”
他并指如枪,凌空一点。
那青莲莲心符文骤然爆亮,灰白之气轰然炸开,化作一道无形枪影,瞬息没入虚空。百里之外,玄霄山脉主峰巅上一块千斤巨岩无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边缘竟有淡淡雷痕萦绕,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枪,自九天贯下,一击洞穿!
落羽剑仙久久不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陈道友,若此枪……可破阴神中期神域?”
“可破。”陈江河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他神域未凝成‘幽冥殿’,此枪一出,必裂其魂台。”
落羽剑仙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拱手,腰弯至九十度:“剑宗愿奉此枪诀为【苍澜剑罡天阵】第七门镇守真诀。陈道友若肯赐下此诀精要,剑宗愿以‘太白庚金髓’百两、‘星陨寒铁’十斤、‘千年剑魄晶’三枚相赠。”
陈江河却摆了摆手:“不必。此枪诀,只为护西荒生灵而创,非为交易。但……”他目光微转,看向远处天水门山门,“若剑宗愿允我一件事,此诀可无偿共享于所有镇守剑门关的元婴真君。”
落羽剑仙神色一正:“请讲。”
“我欲在第七门内设一‘雷枢’。”陈江河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以万年雷心木残枝为引,接引九天雷炁入阵,化为枪意之源。此枢一旦建成,第七门剑气可借雷势,威力倍增,且对阴神魂体有天然压制。然……万年雷心木残枝,我手中仅有三寸。需剑宗助我,自神霄宗取来主干。”
落羽剑仙面色骤变:“神霄宗?陈道友可知,万年雷心木乃神霄宗镇派之宝,更是雷蛟晋升之基?你……竟想截其根脉?”
“不是截。”陈江河眸光如电,“是‘借’。借其三尺主干,炼成雷枢,为西荒续命十年。待魔劫退去,我亲自登神霄山,以一株六品上等天地灵根‘雷音梧桐’相偿,并助雷蛟凝练横骨法宝,直抵四阶大圆满。”
落羽剑仙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清越如剑鸣:“好一个‘借’字!好一个‘雷音梧桐’!陈道友,你可知六品上等天地灵根,便是天道宗也只存两株?你竟敢以此为誓?”
“我敢。”陈江河直视其目,“因我知雷蛟重恩,更知神霄宗惧失其心。他们宁可伤己,也不愿失一忠义之灵。此局,不在宝物多寡,而在人心向背。”
落羽剑仙笑意渐敛,郑重颔首:“好!剑宗即刻遣使者赴东荒,持我剑令,面见神霄宗宗主。若神霄宗应允,三日之内,雷枢材料必至第七门!”
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知彼此心意已定。
就在此时,陈江河腰间玉符再度震动,这一次,非是玄真君,而是玄冥大仙子留于他手中的紧急传讯符——青玉质地,隐有冰霜流转,乃是天道宗秘制,非生死攸关不得启用。
他指尖一划,玉符碎裂。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神念涌入识海,只有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北域急报:幽影鬼王已率五王树精,强攻东荒北阴山。神霄宗万年雷心木,已被盗!】
陈江河瞳孔骤然收缩。
盗?!
不是夺,不是抢,不是毁,是“盗”。
谁能在幽影鬼王眼皮底下盗走一株活生生的万年雷心木?那可是扎根于神霄雷池之畔,受九霄雷火日夜淬炼的活物灵根!其根系已与整座雷池地脉相连,拔其一寸,雷池崩半!
除非……有人早就在雷心木根系之中,埋下了早已驯服的‘噬魂藤’,以阴煞为养,悄然蚀其灵脉,待时机成熟,轻轻一扯,整株雷心木便如拔葱般离土而出。
而能驯服‘噬魂藤’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清黎阳。
陈江河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天灵。他猛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要穿透万里云层,直视那正在仙魔古战场深处缓缓凝聚阴神法相的身影。
原来如此。
清黎阳突破在即,控神咒如芒在背,他无法明着相助,只能暗中布局——盗走雷心木,既断幽影鬼王后路,又逼神霄宗不得不与西荒联手;既保全雷蛟根基,又为陈江河铺就雷枢之路。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借”。
借幽影鬼王之手,借神霄宗之怒,借天下之势,为西荒,也为他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落羽道友。”陈江河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第七门雷枢之事,不必再议。三日后,我亲自携雷心木残枝,坐镇第七门。”
落羽剑仙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有陈道友坐镇,第七门,便是铜墙铁壁!”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陈道友,还有一事……玄冥师伯传讯,说西荒五宗已联名上书天道宗,恳请册封你为‘西荒共主’。承道宗主回言:‘若陈真君肯受此位,天道宗愿倾宗门之力,为其加冕。’”
陈江河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尽沧桑后的平静:“共主?我不做。西荒之主,当由西荒修士共推。我只做……扶摇峰上,守门人。”
落羽剑仙凝视他片刻,终是郑重抱拳,身影化作一道银白剑光,破空而去。
峰顶风起,吹动陈江河衣袍猎猎。
小黑慢悠悠爬到他脚边,仰起头:“两脚兽,你真不打算当共主?那位置,可比什么太上长老实权大多了。”
陈江河俯身,指尖拂过小黑龟甲上未熄的紫雷:“共主之位,是枷锁,也是靶子。我若坐上,明日夔王就会派人送来贺礼——里面装着九天雷炁,也装着‘噬魂魔君’的催命符。我若不坐,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我。小黑,你记住,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名号里,而在……”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第七门方向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剑气长城轮廓,“……在你能护住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愿意为你递上一杯茶的人。”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射西北。
第七门,等着他。
西荒,也等着他。
而远在仙魔古战场深处,一座由万具恶灵骸骨堆砌而成的幽冥祭坛之上,清黎阳双眸紧闭,周身阴煞如潮水般汹涌涨落。他额角青筋暴起,神魂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咒印正疯狂蠕动,试图吞噬他刚刚凝聚的阴神法相。
就在那咒印即将合拢的刹那,清黎阳唇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截尺许长的乌黑枝条——枝条表面覆盖着细密雷纹,末端还沾着几粒湿润的黑色泥土,分明是刚从某处雷池畔拔出不久。
枝条之上,一缕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雷光,正悄然游走,如活物般,缓缓缠上他手腕处那道控神咒印。
咒印猛地一僵。
随即,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清黎阳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阴煞,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深潭,潭底,倒映着万里之外,那道正御雷而行的赤金身影。
“仙主……”他唇齿无声开合,声音却已透过早已布下的千里通灵阵,悄然落入陈江河识海,“雷心木,已送到您手上。接下来……该轮到我,为您,亲手,斩断这道锁链了。”
第七门上空,陈江河脚步未停,却似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
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雷光,正悄然划破云层,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