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不能有同情心,不能有怜悯之心,在战场上,只有一件事,杀死对手,消灭敌人,活下来。
李居胥人刀合一,红蓝交织的刀光在黑压压的大地上划出一条一条裂痕,不知道多少蟑螂死亡,然而,蟑螂大军如潮水,裂缝很快消失,更多的蟑螂涌上来,地面、天空,哗啦哗啦,光是声音已经让人绝望了。
意志力脆弱一点的人,是真的会被这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垮的。战场上,从来都少不了某个战士突然间丢下武器,抱头......
赵苑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触到李居胥后背衣料时,竟觉得那布料下透出一股极寒的温度,仿佛贴着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她不敢多想,只将人稳稳托起,手臂绷紧,脚步却比方才轻快许多——不是因为力气恢复,而是心头压着的巨石骤然挪开了一角:恶僧李钳跪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连半分试探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可偏偏就发生了。
李钳没起身,仍单膝跪在原地,光头映着天光,汗珠沿着粗粝的额角滑落,在泥地上砸出浅浅小坑。他仰头望着李居胥被赵苑背起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低声道:“将军……真不怕俺反水?”
李居胥没回头,声音却像刀刃刮过青砖:“你反水之前,得先活过三息。”
李钳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竟笑出了声。那笑声粗嘎难听,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戾气,倒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他抄起月牙铲,反手插进土里,铲柄入地三尺,震得四周落叶簌簌而落。他这才站起身,大步跟上,脚步沉稳如擂鼓,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赵苑余光瞥见,心头又是一跳——这哪是恶僧?分明是个披着凶相的夯土匠人。
三人一前两后,默然前行。荒原风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天际线泛着铅灰色,云层低垂,似有雷暴将至。赵苑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悄悄吞下最后一粒续脉丹,药力化开,经脉里针扎似的刺痒稍减,但五脏六腑仍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她不敢喊累,更不敢放慢,只把下巴轻轻抵在李居胥肩窝,借他后背的重量压住自己摇晃的身形。
李居胥忽然开口:“左前方三百步,枯槐树根下,埋着半截断剑。”
赵苑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望去——果然,一株虬枝盘结的枯槐斜斜杵在路旁,树皮皲裂如龟甲,根须裸露处泥土微隆,似有异样。她刚欲细看,李居胥又道:“剑身刻着‘斩尘’二字,剑脊第三道纹路里,嵌着一粒蓝髓砂。”
赵苑瞳孔骤缩。蓝髓砂?那是星际禁矿,百年才凝一粟,遇血即燃,焚骨蚀魂,军部列为S级违禁品,连黑市都无人敢收。谁会把这种东西,封进一把断剑里?
她尚未答话,李钳已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掌往树根一按,轰隆闷响,整株枯槐连根拔起,泥土翻涌如浪。他俯身探手,五指插入松动泥土,再抽出时,掌中赫然握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剑尖——剑锋断裂处参差不齐,却不见丝毫腐朽,断口泛着幽蓝冷光,正与李居胥所言分毫不差。
“将军……您怎么知道?”赵苑声音发紧。
李居胥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我闻得到。”
赵苑哑然。她修符箓,主攻灵觉与气机牵引,对气味向来迟钝。可李居胥分明重伤濒死,连抬手都费力,竟能隔着三百步,嗅出蓝髓砂的腥甜铁锈气?
李钳却毫不意外,只将断剑往怀里一揣,瓮声瓮气道:“这剑,是‘铁心观’老道士的陪葬物。他临死前托俺守着槐树,说等一个‘能闻蓝髓如嗅兰’的人来取。”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李居胥后脑,“俺守了十八年。”
赵苑脑中轰然炸开——铁心观?那个百年前被军部剿灭、所有典籍付之一炬的禁忌宗门?传说他们以星尘为墨,以陨铁为纸,绘出能改写基因链的活体符阵!而观主铁心子,正是当年夜王军团第一任首席军械师,因擅自改造‘破界者’战甲,致三十七名试炼者当场基因崩溃,被钉在叛国柱上曝尸七日……
“您……是铁心子的传人?”赵苑声音干涩。
李居胥终于睁眼。眸子漆黑,却无半点活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望向远方,嘴唇翕动,吐出的字却如冰锥凿地:“他是我父亲。”
赵苑浑身一僵,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她猛地想起三年前那份绝密档案——《夜王血脉溯源报告》残页上,用红笔圈出的潦草批注:“父系基因序列异常,疑似‘星穹共鸣体’初代样本,编号X-07。警告:接触者可能触发不可逆神经共振。”
她当时只当是疯言疯语,随手烧了。
可此刻,李居胥垂在身侧的手指,正随着荒原风势,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蜷曲——那不是痉挛,而是某种古老律动,如同星辰在血管里重新校准轨道。
李钳突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李钳愿为将军执炉、铸刃、镇山门!”
这一次,赵苑没再惊讶。她只是更深地弯下腰,将李居胥往背上送了送,让他的重量彻底压进自己脊椎。她忽然明白,李居胥为何能一眼识破怜花公子周怀瑾的伏击方位,为何能隔着三点五公里嗅出唾沫腥气,为何能在朱友刀锋临颈的刹那,唤醒沉睡二十年的“开天一斧”——这具躯壳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是星穹,是铁心,是无数被抹去姓名的殉道者,在同一副骨架里轮流睁开眼。
风势陡然加剧,卷起沙石如刀。赵苑眯起眼,望见前方地平线处,一座坍塌半截的钢铁高塔刺向天空,塔身锈迹斑斑,却有几扇破损的观测窗内,隐约透出幽蓝微光——那是“黑市第七据点”的旧址,如今已被军部废弃,却成了流民与逃犯最后的栖身之所。
“到了。”李钳低吼一声,月牙铲横在胸前,铲面嗡嗡震颤,竟浮起一层薄薄血雾,“但不对劲。”
赵苑也察觉了。太静了。连最聒噪的钢喙雀都不见踪影。塔基周围本该堆满废弃动力核心与拆解装甲,此刻却空空荡荡,唯有风穿过断裂管道,发出呜咽般的长鸣。
李居胥忽然抬起手,指向塔顶最高处那扇完好的观测窗:“窗后有三个人。一个在擦枪,一个在数子弹,第三个……在缝合自己的左眼。”
赵苑头皮发麻。她凝神望去,窗后果然晃动着人影,可距离足有八百米,肉眼怎可能看清动作细节?更遑论“缝合左眼”这等精细操作!
她正欲追问,李居胥已从她背上滑下,双脚落地时竟未扬起半点尘埃。他缓步向前,衣袍猎猎,瘦削身影在荒原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孤影。赵苑想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你们留在原地。”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我进去取一样东西。”
“将军!”李钳踏前一步,月牙铲重重顿地,“俺跟您进去!”
“你进去,塔会塌。”李居胥头也不回,“赵苑,替我看着他。”
赵苑喉头一哽,只能点头。她眼睁睁看着李居胥独自走向那座死寂高塔,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就在他踏入塔门阴影的刹那,整座废塔猛地一震!塔身锈蚀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十道暗红色光束自塔基裂缝中激射而出,交织成网,瞬间锁死所有退路——竟是早已布下的“赤狱锁龙阵”!
李钳怒吼一声,月牙铲劈出一道赤色弧光,却在离塔三十米处撞上无形屏障,轰然炸开!碎石如雨,他虎口崩裂,鲜血顺铲柄蜿蜒而下。
“阵眼在塔顶!”赵苑失声叫道,手指急速掐诀,三张“破障符”已在掌心燃起青焰。可符火刚腾起半寸,她手腕一凉——李居胥不知何时已立于阵外,右手两指捏住她燃符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却让她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别烧。”他目光平静扫过塔顶,“那上面缝眼的人,是我弟弟。”
赵苑如遭雷击,符火在掌心噗地熄灭。
塔顶观测窗内,那个正在穿针引线的身影,忽然停下手。他缓缓转过头,右眼完好无损,左眼却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缝合线歪斜狰狞,针脚粗大如蜈蚣。他对着塔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其中一颗犬齿,泛着与断剑同源的幽蓝冷光。
“哥,”声音通过塔身扩音器传来,嘶哑扭曲,却带着孩童般的雀跃,“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李居胥仰头,静静凝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淡金色细痕——那是幼时被弟弟用蓝髓砂粉末划破的旧伤。二十年来,从未消褪。
“李砚。”他唤道,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你把‘星穹共鸣体’的实验日志,藏在了哪里?”
塔顶那人歪着头,伸出猩红舌头舔了舔犬齿上的蓝光:“在妈妈的骨灰盒里呀。哥,你要不要……上来一起看看?”
话音未落,整座高塔骤然亮起!无数幽蓝光纹自塔身蔓延而上,如同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在塔顶凝成一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眼球虚影——瞳孔深处,清晰映出李居胥此刻的面容,以及他身后赵苑惊骇欲绝的脸。
李钳仰天怒啸,月牙铲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虹,直刺塔顶眼球!可铲尖触及光幕的瞬间,整只眼球倏然闭合,再睁开时,瞳孔中映出的已不是李居胥,而是李钳自己——那个跪在血泊里,亲手砍下亲兄长头颅的、十八岁的少年恶僧。
李钳浑身剧震,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竟真的举起双手,朝着自己脖颈狠狠掐去!
“醒来!”赵苑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掌心,疾书一道“清心镇魄符”。血符离手即燃,化作金光没入李钳眉心。他浑身一颤,掐住喉咙的手骤然松开,踉跄后退三步,额上青筋狂跳,冷汗如瀑。
而此时,李居胥已抬脚,踏上了通往塔顶的第一级生锈阶梯。
阶梯在他脚下无声融化,化作流动的液态金属,托着他向上浮升。每上升一米,塔身便暗一分,幽蓝光纹随之黯淡一寸。当他抵达塔顶平台时,整座高塔已如墨染,唯有观测窗内,那颗巨大眼球仍在缓缓转动,瞳孔收缩,死死锁定他。
“哥,你忘了么?”李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左眼黑洞中渗出粘稠黑血,“那天你说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空,可你把我锁进了‘静默舱’……整整七年。”
李居胥站在窗前,与那颗眼球仅隔半米。他伸出手,指尖距眼球表面不足一寸,幽蓝光晕映得他指节泛青。
“我没锁你。”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你送进了‘星穹摇篮’。因为只有那里,你的基因崩解才会暂停。”
李砚脸上的笑容骤然冻结。他低头看向自己缝合的左眼,黑洞边缘的针脚开始一根根崩断,黑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凝成细小的蓝色星点,悬浮、旋转,渐渐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正是银河悬臂某段早已消失的坐标。
“原来……”他喃喃道,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苍老,“你一直在找它。”
李居胥点头:“母亲最后发送的信号,指向‘归墟星门’。而开启星门的密钥,是你左眼里的蓝髓砂,与我眉骨上的金痕共振。”
李砚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指甲深深抠进左眼黑洞。黑血狂涌,那只眼睛整个脱落下来,掌心里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晶核,内部星光流转,宛如微缩宇宙。
他笑着,把晶核递向李居胥:“拿去吧,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我一起走。”李砚的眼窝空洞,泪水却是炽热的金色,“这次,别再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星星的夜里。”
李居胥伸出手,即将触到晶核的刹那,整座高塔猛地一震!塔基方向传来赵苑撕心裂肺的尖叫:“将军小心——!”
李居胥眼角余光瞥见——塔门处,数十个身影正拖着残肢断臂爬入,他们胸口烙着相同的银色狼头标记,脖颈处插着闪烁红光的机械脊椎。那是军部最隐秘的“灰狼”特种部队,专司清除高危基因污染体。
而为首那人摘下战术目镜,露出一张与李居胥七分相似的脸,只是左颊覆着半张冰冷的合金面具,面具缝隙里,幽蓝数据流无声奔涌。
“大哥。”那人微笑,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如砂纸摩擦,“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启动了。”
李居胥的手,悬在晶核上方,纹丝不动。
风穿过塔顶破窗,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淡金色细痕。那痕迹忽然灼灼发亮,与李砚掌中晶核遥相呼应,整片荒原的沙砾,开始悬浮、旋转,缓缓汇成一道细长的、指向苍穹的银色光带。
赵苑在塔下仰头,看见那光带尽头,云层正被无形巨力撕开一道狭长裂口——裂口之后,并非天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缀满星辰的黑色漩涡。
归墟星门,开了。
李居胥终于握住晶核。掌心合拢的瞬间,他眉骨金痕轰然爆亮,整座高塔的幽蓝光纹尽数倒灌入他体内。他转身,面向塔门方向,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灰狼战士耳膜剧痛,眼前发黑:
“告诉军部——”
“夜王,回来了。”
他左手揽住摇摇欲坠的李砚,右手向后一挥。
漫天悬浮的沙砾骤然加速,化作亿万道银色流光,如暴雨倾泻,尽数没入塔门。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便被绝对的寂静吞没。待赵苑冲上塔顶,只见满地银沙,而李居胥与李砚,已并肩立于观测窗外沿,脚下虚空如实地,两人身影被星门溢出的光芒镀上金边。
“赵苑。”李居胥回头,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你信命么?”
赵苑张了张嘴,风灌进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只看见李居胥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细痕,正悄然浮现。
与他眉骨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李钳不知何时已跪在塔顶平台,额头紧贴滚烫的金属地板,肩膀剧烈颤抖。
李居胥没再说话。他牵起李砚的手,两人纵身一跃,坠入那片缓缓旋转的星海漩涡。银色光带随之收束,如巨蟒盘绕,将二人温柔裹挟,倏然没入黑暗。
星门闭合前最后一瞬,赵苑分明看见——
李砚空荡荡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另一只眼睛。
一只完整、清澈、盛满整个银河的,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