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手指弯下时,神仙山的山门彻底打开。
宋婉带着第一批华夏修士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深入掌心,沿着山门两侧迅速铺开。阵桩钉住脚下山石,药箱和担架摆成三列,几名阵工院修士用引路符划出一条笔直通道。
通道尽头连着华夏准备出的临时驻地。
山门眼下承受着死掌的挤压,每次只能容一支队伍通过。两界若在交战中崩塌,这条路能送走的仅是一小部分人。
宋婉刚站定,赤炉界的第一批人已经到了。
十六辆铁车由披甲职业者护送,车上堆着封好的赤铜箱。
车队中央簇拥着数十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最小的孩子由侍从抱在怀里,脚上没有沾一点火原的黑灰。
领队把赫锋的议庭令递给宋婉。
“炉心工匠、议庭家眷,各城继承人,先行进入外界。箱中是赤炉保存的铸造图卷,关系一界传承。”
宋婉打开最前方的赤铜箱。
里面码着金锭、火晶和精炼玄铁,没有图卷。
“车退到右边。”
领队挡在车前。
“这些东西能换取外界安置,也是赤炉今后的立足之本。”
宋婉指向远处。
数百名从黑岩矿区逃来的矿工正沿火原向山门奔跑。裂谷里的灰黑死气已经追到队尾。
两个成年人抬着一名胸腹塌陷的孩子,每跑几步,血便从门板缝里滴下一串。
“把你的人分出去,接他们过来。”
“议庭给我的命令是护送车队。”
“现在换了。”
宋婉手腕上的三枚流火铃轻轻一响。
赤焰从铃口流出,沿着山门两侧划成一条界线。
铁车的车轮刚要越线,车轴便被火焰烧得通红。拉车的火兽受惊停步,任凭车夫抽动缰绳也不肯向前。
领队身后的披甲者纷纷按住武器。
华夏修士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双方隔着那条火线对峙。
张静虚的声音从山门后传来。
“通道由华夏维持。山门以内,宋婉做主。”
领队抬头望向火路上的赫铎。
赫铎隔着遥远长空看见这一幕,只说了两个字。
“听令。”
披甲者松开武器,转身冲向矿区。十六辆铁车被推到右侧,车上的贵族与孩童也走了下来。
宋婉没有将他们赶走。
她让人把儿童送进第一列,把能够行动的成年人编进救援队。
那些穿着华服的人被分到担架、药箱和引路桩旁,与刚从矿区逃来的工人站在一起。
青禾界的队伍紧随其后。
他们抬来数十只装满种子的木箱,守箱者大多年轻强壮。队伍后方,一批在坠陆中受伤的百姓还躺在田边。
几名年老的水脉师也被留在远处,正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河渠,避免黑水倒灌。
宋婉让种箱留下大半,只带走每类作物的一小袋。年轻守箱者全部返回,把伤员和水脉师接来。
青禾队伍里有人急了。
“种子没了,就算出去也活不下去!”
“带走够种第一季的。”宋婉把一只木箱推回去,“余下的人先过山门。会种田的人也得过去。’
她重新排了顺序。
濒死者先走,无法自行躲避危险的人随后。
能够救治伤者、修补山河、维持炉火的人分出一半随队,另一半留在两界继续支撑。手中仍有力量的人排在最后。
赤炉与青禾都有人不满。
山门却一直没有停。
矿工的孩子被送进去,断腿的披甲者被送进去,几名坚持到昏迷的青禾水脉师也被抬进华夏驻地。
那些曾经排在最前方的人开始抬担架、搬阵桩、给陌生人喂水。
通道容纳的人数没有增加,每一次开启都真正用在了生死线上。
雷云升仍守在两幅图前。
六节火柱已经熄灭两节。
他用阵针贯通了七条火道,又以青禾水气补全了十二条支根。完整循环渐渐显出轮廓,到了两图中央便再次断开。
赤炉一侧,所有火道都汇向那圈封闭火环。
青禾一侧,所有主根都绕过那片被墨绿遮住的地方。
雷云升取出一缕赤炉火,尝试绕开火环。火焰刚进入青禾水脉便猛烈炸开,烧毁了半张试验符。
随后,他又引出一股青禾水气,避开墨绿区域送往主炉。水气走到一半便失去生机,化成一滩带着腐味的黑水。
两处缺口承担着转化之用。
少一处,炉火会烧死青禾。
再少一处,青禾的水会浇灭赤炉。
“赫铎。”雷云升的声音通过剑光传向赤炉界,“打开炉心,给我炉火在核心中的行走路线。”
赫铎站在火路中央。
“炉心一开,三百主炉的控制便会分散到所有执炉者手中。议庭再也收不回来。”
“你要权,还是要两界?”宋婉问。
“我要赤炉有路可退。”
赫铎看了一眼只剩四节的火柱。
“你们的办法还没有成。此刻打开炉心,独自离掌的最后一股力量也会被分散。”
雷云升转向青禾。
“桑迟,交出主根最深处的结构。”
桑迟双手握着木杖。
“那里存着青禾最后的根种。主根一旦完全打开,炉火会经过根种。你若接错一处,青禾今后三十年都长不出庄稼。”
“继续藏着,我看不到完整的路。”
“我知道。”
桑迟只答了三个字。
双方都清楚缺口在哪里,也都清楚交出去会失去什么。
第三节火柱熄灭。
死弯下的第二根手指压住神仙山侧峰。大片山石沿着山壁滚落,游仙宫外的石阶接连断开。
齐云掌托住侧峰,手臂上的寒意已经爬到肩头。
第四节火柱熄灭。
赤炉界外的死气开始变厚。十七座炉城封闭外墙,只留朝向矿区的城门仍在接人。最后一支矿工队伍距离铜炉城还有三十里。
第五节火柱暗下去时,赫铎举起了权杖。
铜炉城外,那支矿工队伍已经能看见城门。
裂谷死气追上队尾,几名披甲职业者转身拦截,用身体和火盾替其余人争取时间。
赫铎抬起另一只手。
铜炉城的两座辅炉全部熄灭,余火化成一道长桥越过三十里火原,将那支队伍接进城中。
最后一节火柱只剩薄薄一层。
他对齐云说道:“时限到了。
齐云仍托着两根手指。
“你按先前说的做。”
“多谢。”
赫铎转身下令。
“三百主炉,倒转!”
赤炉大地发出一声巨响。
三百座主炉同时沉入地下,粗大的炉口向着掌心喷出火焰。无数赤红火柱贯穿地层,在世界下方汇成一片翻腾火海。
赤炉界开始上升。
最初只有几座城池察觉到震动。随后,整个世界边缘脱离掌纹,山脉、矿区与十七座炉城一同向上拔起。
掌心果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外面有清亮天光。
赤炉城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呼喊。许多人抱在一起,连城墙上的披甲者也举起武器,用力敲击盾牌。
赫铎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天光,权杖顶端进开一道裂纹。
赤炉界升到了掌心边缘。
世界最上方的火云率先穿过缝隙。
压在赤炉界上空多年的灰黑颜色裂开,外面露出巨树枝路深处的广阔天幕。
那里没有太阳,远方却有无数世界散发出的微光。光芒落进十七座炉城,铁黑色城墙第一次映出火焰以外的颜色。
铜炉城里,一名刚被接进城的老矿工靠在门洞旁。他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死气腐烂,怀里仍抱着从矿区带出的半块黑石。
清凉的风从缝隙灌进来。
老人抬起满是裂口的手,摸了摸风,随后把那块黑石放在地上。
“真出来了。”
城墙上的人听见这句话,呼喊声沿着街道向内奔涌。有人推开封闭许久的窗,有人抱着孩子爬上屋顶。
主炉边的执炉者满身被火烤出的水泡,仍在用铁钩调整火流,把最后一点力量送进世界下方。
连赫锋都松开了紧握权杖的五指。
学外的天光已经落在他的脸上。
只需再上升百里,赤炉界便能越过死学边缘。
青禾界的人也看见了那片天光。
光从赤炉界与指骨之间照进来,在青禾天空留下一条细长亮线。
断崖上的孩子停下搬运粮袋,仰头问身旁老人,他们能不能也沿着那里出去。
老人没有回答,弯腰把粮袋重新扛上肩。
青禾脚下的第一条主根就在这时断开。
贯通青禾的几条主根随之绷紧。
第一条根断裂。
青禾界中,一条横贯南北的大河突然改道,河水向天空倒卷。第二条根接着崩断,大片田野向下塌陷,刚刚稳住的坠陆再度倾斜。
桑迟将木杖插进大地,根须缠住她的双腿。她带着数百名修行者一同发力,试图拖住青禾界。
第三条根断了。
维持两界的水火循环彻底停下。
死掌停了一瞬。
掌中原本稳定流淌的两股生气突然失衡。食指与中指失去支撑,紧接着,五根手指同时向掌心合拢。
刚刚升到边缘的赤炉界被无名指扫中。
天光消失。
整个赤炉界横着飞了回来。
“停炉!”赫铎吼道。
三百主炉仍在喷火。庞大世界带着无法卸去的冲力,撞向正在下坠的青禾界。
两界之间只剩数百里。
赤炉的山脉已经烧穿青禾天空,成片熔岩从裂口倾泻下去。
青禾人抬头便能看见另一方世界的城池压在头顶,城中人也看见了越来越近的青色大地。
齐云松开托举手指的右手。
两根黑色巨指随即压落。
神仙山从指腹下拔起,横移到两界之间。山根向青禾扎落,山峰迎向赤炉。与此同时,阴阳剑域收成一道贯穿长空的黑白剑光。
齐云一剑斩进三百道炉火汇聚之处。
剑光没有摧毁主炉,将那股向下喷发的力量劈成两半。两道河擦着青禾界左右奔过,冲入掌纹黑水。
赤炉界的速度骤然减缓。
下一刻,它撞上了神仙山。
山顶崩开数百道裂缝。
齐云身形向下一沉,双足陷入青禾大地。身后的两根巨指也在此时落下,一根砸向赤炉,一根砸向青禾。
他左手托山,右手横剑。
阴阳剑域在两界上空展开,分别接住两根手指。黑白剑光被压得层层断裂,仍给两方天地留下了最后一段空隙。
赤炉界停住了。
青禾界也没有继续下坠。
赫锋最先从撞击中反应过来。
三百主炉虽被齐云一剑分开火流,炉底积蓄的力量还在向外冲。
继续喷发,赤炉会第二次撞向神仙山。
权杖上的命令已经无法传遍全界。
赫铎拔出腰间短刀,斩断权杖顶端开裂的赤金环。赤金环落入火路,化成十七道火光,分别飞向十七座炉城。
“各城自行断炉!”
议庭对主炉的统一控制暂时分散下去。
城中的执炉者扑向阀门。有人转动铁轮,有人用身体压住被炉火顶开的机关。
铜炉城主阀已经烧红,三名执炉者刚一靠近,手上皮肉便粘在铁轮上。他们没有松开,一同将铁轮扳回原位。
一座接一座主炉熄灭。
赤炉界残余的冲力终于卸去。
青禾一侧,桑迟也带人沿着新裂开的地缝奔走。她折断木杖,把两截身分别插进仅存的两条主根。
青禾修行者割开装满草籽的布袋,将种子全数进地缝。
草根在土下疯长,短暂缠住正在分裂的大地。
他们保不住每一块田。
靠近掌纹的数百亩耕地仍旧坠入黑水。桑迟亲手放弃那片土地,把全部根力收回人口最密集的三座城。
地面在她脚下不断倾斜,城中的人沿着根须搭成的长桥向高处转移。
齐云承住了两界相撞的重力。
赤炉与青禾各自接住余下的崩塌。
两方天地悬在神仙山两侧,相隔不足百里。赤炉的热风吹进青禾田野,青禾的水气也飘入炉城。
赫铎扶着裂开的权杖站稳,胸口铁甲尽碎。
桑迟半身埋在泥中,身边的不断成两截。
齐云没有看他们。
五根手指仍在移动。
死学先前只会沿着枝路爬行。此刻两界的循环被打断,它像从长久昏睡中醒了过来。
拇指擦着青禾界边缘扫过,食指与中指再次抬起,无名指、小指则封住了掌外所有缝隙。
掌背的裂口里,灰白死气向中央汇聚。
五指开始主动追逐齐云。
“把缺的两处交给雷云升。”齐云说道。
赫铎握紧了已经开裂的权杖。
桑迟从泥中拔出断。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齐云一步踏上掌纹。
日夜之巡越过合拢的指影,向死学最深处落去。
“它醒了。”
“我去掌心拦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