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落进心时,五根手指已经合了一半。
头顶只剩几道狭长天光。
掌纹里的黑水全部站了起来,化成一堵堵高墙,从四面向中央挤压。
水中裹着第三界残留的山石与城池,一座断了半边的石塔从齐云身旁擦过,瞬间被两股水浪碾成碎屑。
齐云踩住一线昼夜交界。
日夜之巡发动。
他原想落在拇指根部,身形再次出现时,却站在了三十丈外的一道掌纹上。
右手残留的寒意已经侵入元神,连带着神通落点也出现了偏移。
拇指从上方横扫而过。
齐云来不及再换位置,见空不坏已经运转。衣袍、血肉与元神一同去,身形融入那一瞬空无。
拇指穿过他所在之处,撞上掌心。
整条纹被砸得翻起。
齐云在数百丈外重新显出身形,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见空不坏避开了正面撞击,死掌带起的震荡仍沿虚空传入体内。
他咽下那口血,左手已经在掌纹上。
神仙山从黑水中升起,山根扎入拇指与食指之间。
两根即将合拢的手指被山峰顶住,游仙宫中的瓦片成片滑落,砸在石阶上。
死学还在移动。
五指收拢,掌骨则沿巨树枝路急速向前滑行。前方无尽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它。
腕部一条灰白气流细得笔直,每拉紧一次,死便向前跃出一大段。
两界被按在掌中,也随之剧烈摇晃。
齐云抬眼看向前方。
太远了。
枝路尽头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深的轮廓。
那片轮廓没有显出全貌,仅仅一次牵引,便让整条巨树枝路都向下弯曲。
死掌想回到那里。
一旦让它带着两界抵达,眼下这一截残肢会重新成为某个庞大躯体的一部分。
掌心忽然裂开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一处小孔都向外喷出灰白气流。
气流掠过赤炉界,炉城中的火焰便矮下一截;扫过青禾界,刚刚长出的草叶迅速枯黄。
数百万缕细小生气从屋舍、田野与人群中升起,汇成两条长河,向掌心灌来。
赤炉城中有人走着走着便跪了下去。
青禾界刚被抬进山门的伤者也开始四肢发冷。宋婉把手按在一名孩子胸口,流火铃中的赤焰刚刚渡入,对方体内的热力又被抽走。
“死手在加快取食!”
她的声音传入掌心。
齐云已经动了。
阴阳剑域以他为中心向两侧展开。无数黑白剑光逆着生气长河向上,彼此咬合成两道横跨掌心的剑堤。
赤红长河先撞上剑堤。
火星一样的生气被剑光截住,沿原路送回赤炉。青绿长河随后压来,剑堤在撞击中弯成半月,边缘剑光成片破碎。
齐云左手向上一抬,山风穿过掌中黑暗,把散开的青绿微光重新卷回青禾。
死掌没有停下抽取。
掌心小孔越张越大,两道生气长河也越来越重。剑被推得一点点向齐云靠近。他本就冰冷的右手迅速干瘪,手背血管清晰凸起,连他自己的生机也被卷了进去。
绛紫火焰从剑锋升起。
齐云挥剑横扫,判命引着绛狩火烧过掌心。紫火灌入那些小孔,将外涌的灰白气流一片片点燃。
死掌表面的枯皮鼓起火泡,焦臭气充满整片空间。
抽取的力量弱了几分。
赤红、青绿两条长河趁机倒卷,重新落回两界。
齐云没有追着火势扩大战果。
绛狩火对死学有效,掌中还缠着两界的生气。火若烧入筋络,先被点燃的会是那些尚未摆脱的生灵。
他只能一层层剥开死气,等雷云升接回循环。
齐云松开按住掌纹的手。
判命全力催动。
绛紫判光从眼底铺开,掌中纵横交错的死气逐层退去。
五指之下,三条粗大的灰筋贯穿整个掌心,一条控制五指收合,一条抽取两界生气,最后一条连着腕部,承接远方传来的牵引。
齐云并指一斩。
阴阳剑光落在第一条灰筋上。
剑锋切入半寸,青禾界上空却同时裂开一道细缝。数万人的生气沿着缝隙飞出,向剑锋汇聚。
齐云立刻收剑。
灰筋外缠满了赤红与青绿两色气流。两界的山河、炉火与生灵都被死学接进筋络。现在斩筋,会把尚未断开的生气一并扯出。
赤炉与青禾必须先恢复自己的循环。
死学不给他们慢慢选择的工夫。
中指从神仙山另一侧探来,指尖对准齐云落下。齐云踏入日夜交界,这一次落点偏得更远,几乎出现在无名指下方。
无名指顺势一扣。
黑暗从上下同时压来。
齐云反手展开剑域。黑白两色剑光沿指腹飞驰,将灰黑死皮层层削开。无名指带着漫天腐屑压进剑域,数千剑光一触即碎。
山风自远处卷来。
齐云借风向后退了百丈,指骨贴着鞋底合拢。掌心被这一击砸出一座深坑,黑水向下灌去,坑底显出第三界被磨碎的城墙。
齐云落在坑边,右手已经失去知觉。
他换左手持剑。
神仙山仍顶着拇指与食指,清溪水面却多了一层薄冰。山顶几间偏殿在持续震动中倾斜,殿中神台也裂了一角。
还能撑。
齐云抬剑再斩。
食指被神仙山顶住以后,中指与无名指改变了方向。两根手指贴着掌面左右夹来,试图把山与人一同碾在中央。
齐云脚下昼夜光线连续闪动。
第一步落在中指背面。
他左手持剑,从指根一路斩向指尖。剑域在枯皮下奔涌,切出一道长达千里的裂口。中指吃痛般蜷缩,撞向身旁的无名指。
第二步本该落回掌心。
日夜之巡受到寒意干扰,齐云却出现在食指上方。下方就是两界,侧面则是被神仙山顶住的拇指。食指猛然翻转,要将他拍进青禾界。
齐云来不及重新选定落点。
他在指腹压下的前一刻化入虚空。见空不坏维持到极限,食指带来的力量从他身侧擦过,将半边衣袖连同肩上皮肉撕开。
血刚飞出便被掌中死气卷走。
齐云在神仙山顶现身,一脚踩住游仙宫翘起的檐角。山中神像与他同时抬手,原本倾斜的山峰重新抵住食指。
第三步,他没有再用日夜之巡。
连续偏移两次以后,强行催动只会把自己送进五指之间。齐云借山风移动,速度慢了许多,落点却稳稳停在三条主筋上方。
战斗的选择因此变少。
他的剑仍然够快。
三条主筋每颤动一次,齐云便在光中记下一次先后。控指者先动,取食者随后,腕部牵引落在最后。
等两界循环接通,这个次序便是他仅有的斩杀窗口。
这次剑光绕开灰筋,沿着掌纹奔出三千里。缠在筋络外围的死气被一层层剥落,三条灰筋在判光中清晰了几分。
掌外,雷云升看见两幅图上的黑气同时变淡。
“师父已经找到死掌的要害。”
他把阵尺压在炉图与根图之间。
“循环再不接上,他下不了剑。”
赫铎站在赤炉界中央主炉前。
方才独自离掌,三百主炉耗去了近半积蓄。炉心仍在地底轰鸣,封闭火环外侧已经裂开了十几处。
议庭的执炉者围在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手中那根断裂的权杖。
披甲老人挡在炉门前。
“炉心一开,火权会分到三百主炉。以后任何一城拒绝议庭调令,中央都无法熄灭它的炉火。”
“我知道。”
“赤炉会重新陷入十七城争权。议庭三百年的统治也会断在今日。”
赫铎抬头。
透过破碎天幕,他能看见掌心深处不断闪过的黑白剑光。每一次剑鸣传来,压向赤炉界的手指都会停顿片刻。
铜炉城的主炉已经熄灭大半。
那名从矿区逃回来的老人坐在炉边,把怀中黑石递给一名年轻执炉者。老人身后的城墙正在开裂,所有人仍留在各自的位置上。
赫铎把权杖放在炉门前。
双手握住。
折断。
权杖内部藏着一根通红火线。火线离开身,立刻分成三百股,沿着大地奔向每一座主炉。
中央炉门轰然开启。
一轮金红色火焰从地下升起。它的火光照过炉全境,三百主炉也在同一刻亮起。
每一名执炉者都感应到了炉心的存在,也获得了直接调用火流的权力。
披甲老人看着手中亮起的火纹,缓缓放下了武器。
赫锋将折断的权杖扔进炉中。
“赤炉先活过今日。”
“往后的权,由往后的人去争。”
完整炉图化成一团金红火光,穿过山门,落在雷云升面前。
封闭火环打开了。
图中缺失的内层火道一条条显现。雷云升把火图压入阵盘,转头望向青禾界。
桑迟已经回到了根井。
井口下方没有水,只有盘绕得密不透风的粗大根须。数万枚根种藏在须间,每一枚都裹着浓郁生机。
青禾遭遇大旱、寒灾或山河破碎时,可以将根种送往各地,重新唤醒枯死的土地。
井边聚着数百名守田人。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抱着木箱,双臂一直在抖。
“守田人,炉火从这里走过,能剩多少?”
“十中留一,运气好些能留两成。”
“若全烧了呢?”
桑迟解下腰间一只小布袋,走到井边,从最内层挑出几十枚饱满根种,装进袋里。
她把布袋交给少年。
“带去山门,别让它入阵。”
少年抱紧布袋。
桑迟转过身,手掌贴上根井。
“青禾可能会饿很多年。”
“活下来的人,得学会在少粮的年景里种地。”
她五指向下一按。
封住根井的粗大根须向两侧分开。数万根种暴露在空气中,绿色光芒沿着主根涌向整片青禾大地。
雷云升面前的墨绿遮盖随之消退。
完整根图显现。
他等的两块都到了。
“宋婉,接路!"
宋婉抬起右腕。
三枚流火铃一同飞出,悬在两界之间。第一枚引来赤炉火流,第二枚接住青禾根水,第三枚落在中央,控制两股力量交汇的速度。
“赤炉执炉者,按雷云升标出的次序开炉!”
“青禾守田人,把主根接到对应火道!”
命令传开以后,赤炉与青禾仍隔着近百里长空。
一队队职业者从两边出发。
赤炉人扛着烧红的导火柱,沿神仙山脊向东奔行。
青禾修行者背着刚刚挖出的活根,从另一侧向西攀爬。两支队伍在山腰相遇,谁也听不懂对方的呼喊,只能看宋婉打出的手势。
火柱落下。
活根缠上。
第一处接点爆开一团白汽,最近几人当场被掀飞。宋婉一步踏进白汽,流火铃压住暴走火焰,另一只手抓住即将坠崖的青禾修行者,把人甩回山道。
“换第二处!”
新的队伍继续向前。
第二处接点刚刚接上,青禾活根便被炉火烧得蜷缩。扛着导火柱的赤炉执炉者立即后退,想把火柱拔出来。
根须另一端,一名青禾守田人却扑上去抱住了柱身。
烧红的金属瞬间烫穿他的衣服。
“别拔!”
他用双臂把活根死死压在火柱上,朝对面的执炉者喊道:“减火!”
双方语言不通。
执炉者听不懂他的喊声,却看懂了他不断向下按压的手势。那人把自己的手伸进导火柱侧面的调节孔,徒手护住里面的火芯。
炉火从赤白降成暗红。
烧焦的活根停止蜷缩,细小根须开始沿着火柱表面生长。青禾水气穿过根须,进入赤炉火道。
第一缕白汽从柱顶升起时,抱住火柱的守田人已经昏了过去。赤炉执炉者拔出被烧伤的手,把他扛到肩上,送向山门。
宋婉让第三队照着他们的方法接路。
先减火,再引水。
赤炉人负责控制温度,青禾人负责判断根须能否承受。两边从最初的混乱争执中找到了共同节奏,接点一个接一个亮起。
山门后,张静虚打开了华夏带来的全部灵液。
数十只玉缸沿阵路排开,清溪般的灵水穿过山门,注入最先接通的根脉。
“不用给华夏留。”他说,“先让循环转起来。”
第一座赤炉的热力进入青禾大地。
第一股青禾水气也流进赤炉矿脉。
一处,两处,十处。
断开的两界循环沿着神仙山重新接合。赤炉过盛的热量催动根种,青禾水脉则压住暴烈炉火。
两股原本被死抽走的生气在世界内部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山河之间。
掌心深处,缠绕在三条灰筋上的赤红与青绿气流开始松动。
齐云一剑扫过。
大片死气崩散。
三条主筋彻底显露。
三条主筋彻底显露时,腕部那条灰白气流陡然绷直。
枝路尽头的庞大轮廓再次发力。
整只死掌被拖得向前飞出。掌背刮过巨树枝干,沿途山石与枯木尽数粉碎。
赤炉、青禾刚刚接起的循环剧烈摇晃,数十处接点同时冒出火光。
死掌的食指高高抬起。
指尖越过神仙山,锁定了悬在两侧的世界。
它要一击砸碎两界,重新回刚刚脱离掌控的生气。
齐云横剑站在三条主筋前。
身后,食指已经带着遮断长空的黑暗落下。
巨指撞上剑域。
天地同时一震。
食指落下的一刻,赤炉界的三百座主炉同时亮起。
金红炉火沿着新接通的火道向东奔涌,进入青禾主根。根脉深处,残存的根种被热力唤醒,生出无数细小根须。
根须穿过山川,攀上神仙山,最后扎进巨树枝路。
两方世界连成一体。
巨指砸在阴阳剑域上。
最外层剑光瞬间熄灭。
第二层向下弯曲,剑锋彼此摩擦,发出密集刺耳的鸣响。第三层贴着神仙山铺开,把落下的力量分别引向赤炉与青禾。
赤炉大地向下一沉。
十七座炉城同时喷出火柱,接住从天而降的重力。
青禾群山也随之起伏,万千根须把力量送入地底,再沿着主根传给脚下的巨树枝干。
枝干被压得向下弯曲。
远处无数枯叶飞起,连整条路都传出低沉轰鸣。